凡煙小說

第七章 / 梅花落 / 我不害怕失去自己,卻害怕失去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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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意外誰都沒有想到,包括夕溪自己。墜入水中的一剎那,她人還是清醒的,因為身體不能夠保持平衡一頭栽了下去,額頭撞到冰面,聽到一聲巨大的響聲,完全入水後只覺得湖水冰冷刺骨。她不太會游泳,本能地掙紮,卻不斷地嗆水,耳邊只有汩汩的水聲。是不是就這樣死掉了呢?最後黑暗來臨,她的感覺竟是既欣慰又孤獨。就像她被吊起來在十二米的高空時所想的,人啊,就是這樣,來到這世上是一個人,去時,還是一個人。如果就這樣死掉,好像很多事情就可以有個了結了。

非常悲觀的思想,卻是她真正的想法。

在眾人都仍在錯愕之時,第一個沖到岸邊跳入水中的竟是李巍然。

“他不會游泳!快下去救人!”制片人朝暉見狀,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一連大喊一邊脫衣服跳進水裏,“快點再下來幾個人,導演也不會游泳!”他一邊喊著一邊朝著好友游過去:“李巍然你瘋了嗎?!”

這時回過神來的工作人員才接二連三地跳下去救人,而梁晨還吊在威亞上,現場亂成了一鍋粥。

李巍然的位置較近,先被朝暉弄上岸,夕溪是最後被人從冰冷的湖裏拽出來的。她被打撈上來時的樣子太可怕了,因為嗆水而面色蒼白地昏迷著。武術指導親自上來替她做心肺覆蘇,起先她一直沒什麽反應。最後李巍然急得沖上去一把把正在施救的人推開,雙手交疊在她的胸口奮力按壓,情緒幾乎失控,終於在最後的關頭,夕溪吐出一口水,他把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夏天看見夕溪出事,心急救人,自己不小心也扭到了。

因為拍攝地址隱秘,醫院急救車來得並不及時,夕溪本來就穿得單薄,湖水又冷,最後到達縣醫院時,她幾乎奄奄一息。經過檢查,她的外傷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重,主要是幾個關節處,還有背後靠近脖頸處有一道傷口。但她入院不久就開始發高燒,並且一直昏迷不醒。醫院通知唯一清醒的朝暉,夕溪需要轉院,朝暉安頓好了李巍然和夏天,派了另外一個工作人員陪同醫護人員將她轉到了杭州市的醫院。

然而夕溪並不知道這些,長時間的昏迷,讓她整個人都游離在一種如夢似幻的環境裏。這個夢境很美也讓她感覺很舒服,因為她在夢中幾次睜開眼睛看到了沈禦風,對於她而言,這大概就是天堂該有的樣子。

他還是那樣英俊,看她張開眼睛,就會對她笑,那種樣子非常溫柔,看得她都癡迷起來。夢境紛亂,但都是她曾經奢望的與他相關的日常生活,他會坐在沙發上陪她聊天,漂亮的手指拂過她的發絲,勾起嘴角笑起來,這是細密而長久的陪伴,一切都很完美。唯一讓她覺得奇怪的是,他說話的聲音有點小,內容好像也模糊不清,但是轉念一想她又覺得自己不能要求更多,即使如此她也很受用。她就是這樣傻傻的,覺得只要看到他開口的樣子,不管他說什麽自己都不會覺得無趣。後來她覺得累了,他就把她抱起來,動作很輕。他抱起她時,她心裏還暗自懊惱,自己會不會重得像小豬一樣,累到他?她嘗試掩飾自己的尷尬,不去看他的眼睛,可當他把她放在床上,要抽出手臂時,她又舍不得他走,伸出一雙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動吻上去……

夕溪就這麽病著,因為沒有意識不能進食,所以主治醫生只能給她輸營養液維持生命。她的手小而軟,血管很細,護士很次都需要找好久才能將針頭插入血管,她被折磨了幾次,手背上全是青青紫紫的痕跡。

沈禦風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剛剛走出機場,聽聞報告之後就直接驅車前往那家醫院,由於走得太急,他身後的車隊一時之間都沒有跟上來。還是沈忠接通了電話請示他:“沈先生,車隊……”

“讓他們回去。”沈禦風想都沒想地說,語氣中帶著少有的不耐煩,沈忠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放在身側的手都緊緊地攥著,臉上似乎有微薄的怒意。

本來沈忠還想提醒沈禦風,是不是需要通過電話解釋一下他們忽然改變行程的原因,因為沈禦風的下一步安排是要回到沈家同各位叔叔伯伯會面。然而看現在的情形,似乎沒那種必要了。

沈忠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見過自家先生如此模樣,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此時的他,那就是慌張。在沈忠的印象裏,沈禦風從小就跟別的孩子不同。天性使然再加上特殊的生長背景,他少年老成、喜怒不形於色,不管遇到什麽情況都能冷靜自持,甚至當年他父親去世的時候,他都表現得十分沈著。但今日,從江城到醫院的這一路上,沈禦風卻開口催促了沈忠數次,好像他開車開得很慢似的。但事實上沈忠已經將車速提到最快了。

奇怪的是,沈忠覺得,這時的沈禦風,才有了真真正正作為一個常人該有的樣子。

而夕溪小姐是他能夠正常表現喜怒哀樂的誘因。

一路上沈禦風都只盯著窗外不說一句話,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的臉色也一點一點地沈下去,如陰雲密布的天空。

感覺時間從未如此漫長,冷靜如沈禦風,第一次覺得受折磨。那種感受就像是有人用螺絲刀一點一點地旋轉著插入他的心,腦海裏不斷閃現的畫面,層層疊疊都是他所能夠想到的最壞的情形。他坐在車子裏,盯著路邊疾速逝去的風景,心裏卻排山倒海全是夕溪的影子。其實當初她答應結婚後,他曾表明她不必再為生計奔波,而母親廖淑儀則擺明了告訴她不能再出去工作。少有的,夕溪對他們的“提議”置若罔聞,她就是那個樣子,別人的話聽是聽,卻照舊我行我素。在他的印象中,她曾是那麽容易屈服的一個人,卻在事業上有種異乎尋常的堅持,而他覺得這種執著甚至已經超越她對於他的感情。他一向不會重覆自己的觀點,但婚前幾次看她在片場辛苦的樣子,還有她參加真人秀,被 導演組耍得團團轉,她都毫不介意,那些勸她放棄的話幾乎已經到了嘴邊。她似乎也有所察覺,每到這個時候都會用那種無助的眼神望著他。正是那種近乎於祈求的眼神,讓他竟然軟弱得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他妥協了,在她柔軟的堅持下妥協了。這些年過去,他一直都很努力地控制自己不去幹涉她的事,也阻止家人對她的控制,卻沒想到她有一天會傻到把自己置於如此危險的境地。

沈禦風想到這裏,心裏的小火苗“蹭”的一聲冒上來,不由自主地把右手握成拳,重重地捶在車窗的窗框上。他的力氣很大,車窗猛地震動,在前面開車的沈忠從後視鏡裏看到他的樣子也怔了一下,不過很快又恢覆了神色。

很快,沈禦風也意識到了自己的情緒失控,他閉了閉眼睛,打開車窗,任冷風灌入,希望借由這股冰冷讓自己的情緒得到平覆。

沈家經過這麽多年的繁衍發展,到如今已經成為一個過度龐大的家族。家族內部的每一個分支,每一個派系之間的關系,就如同古樹盤根錯節、難以理清。正因為生在這樣一個特殊的家庭,他在幼年就經歷了太多該發生和不該發生的事,作為沈家嫡子及唯一的繼承人,想要在那座九十九間半屋子的大宅裏存活下來,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經過幾個世紀積澱下來的財富,巨大的利益,無上的權力,這些統統都可以成為人們不擇手段、玩弄親情的理由。所謂的鐘鼎世間,看似錦衣玉食,實則每走一步都暗藏殺機。然而也正因為他是那個一路從刀山火海走過來的人,他對於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比別人看得都要透,也都要淡。一直以為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要得到一種平衡,既不想得利於誰,更不想虧欠於誰。也正因為如此,他成長過程中逐漸表現出對任何人都冷漠疏離的物質,到最後甚至連父親都對他這種冷淡頗有微詞。他原以為在自己漫長的人生中不會再有什麽意外,卻偏偏遇到了她。他也曾試圖控制他們之間的距離,可她卻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當他察覺到自己的失控時,她似乎已經在他的心裏紮下了根……

她總是可以輕易牽動起他內心太多的情緒。就像是蝴蝶的翅膀可以扇起太平洋的風一樣。他也曾不止一次想要用理智來抑制這種感情,卻發現自己沒辦法冷靜地理解和分析。

她還好嗎?都傷在哪裏了?是什麽原因造成吊著她的威亞脫離了軌道?是意外,還是另有原因?

這些問題他每想一次,心上就像是多了一個洞。

“先生,到了。”四個小時的路程他們只用了一半的時間,不知道是因為著急還是別的什麽原因,沈忠在醫院門口停下車說話時竟然莫名地喘氣。當他準備下車為沈禦風打開車門時,沈禦風的長腿已然跨出車外。

因為坐了太久,沈禦風關上身後的車門站定,在正午的陽光下竟然感到有微微的眩暈。有種奇怪的感情從心臟出發湧向全身,最後將他緊緊包裹,讓他連呼吸都不順暢。

恐懼,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直面這種陌生的情緒,他嘗試著又走了兩步,腳下忽然一飄,立時站住。沈忠也緊跟著停了下來,想扶著他又不敢,看他的眼神有些怪異。

沈禦風什麽也沒說,很快閉了閉眼穩住情緒,才又接著往裏走。然而恐懼的情緒卻並未因此消失,相反的,他每向前行進一步,那種恐懼就都會加深,由心脈滲入骨髓,像是血脈裏都浮了碎冰。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事到如今,他會如此害怕失去她。

“秦醫生就在浙江,他早我們一步,應該已經到了。”看到他又重新開始走動,沈忠才在他身後輕聲報告。話音剛落,就在轉角處看到沈家的家庭醫生秦剛和一名醫師正從轉角處走出來,兩人邊走邊低聲討論著什麽。

秦剛看到沈禦風和沈忠,跟身邊的人交代了兩句,便徑直朝他們走過來。

“她怎麽樣了?”秦剛人還沒走到他面前,沈禦風就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口,全然沒有平時遇事的氣場和風度。

秦剛微微挑眉,對他這麽不合常理的舉動表示詫異,他仔細審視了沈禦風略白的臉色,心中越發生出感慨。接下來他很快就用慣常的語氣安慰他:“放心吧,沒有沈忠在電話裏跟我描述的像是在生死關頭一樣那麽嚴重,她一開始是在縣醫院,才轉到這裏來的。他們剛剛又重新幫她檢查了一次,報告拿到了,我也去看過她。具體來說,左腳趾一個骨裂,還有一個骨折,左手及右膝挫傷,之所以昏迷到現在。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天寒入水導致的高燒。另外 水裏有冰塊,她的頭撞到了浮冰,脖子被冰劃破出血,雖然 很快止血了,但這一下撞得不會輕,可能伴有輕微的腦震蕩。”

聽秦剛這麽說,沈禦風的心這才微微地放下,但表情仍是嚴肅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

秦剛從未見過沈禦風這樣,上上下下地看了看他,忍不住哼笑一聲道:“照我看,現在奄奄一息的不像是夕溪,倒像是你。”

一句話,將沈禦風的狀態完全點破。此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面色稍霽。

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也只有秦醫生可以當著沈禦風的面說出這番話了。

站在自家大少爺身後的沈忠聞言,都忍不住在心裏給秦醫生點讚。一路上的壓抑氣氛,終於在當下得到一些緩解。

“我的工作已經差不多了,夕溪現在正躺在二樓的VIP病房裏,既然這麽擔心人家,還楞著幹嘛?趕緊去看看吧。”秦剛開玩笑的度把握得很好,笑了一下隨即指向二樓,示意夕溪病房的位置。

沈禦風還是那張撲克臉,腳下的動作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快。沈忠非常有眼色,並沒有一起上去,他當然知道要給這對夫婦空間。

雖然已知她沒有大礙,但真正走到病房前,沈禦風竟然又躊躇起來。他的手放在金屬的門把手上,一次兩次,到第三次才輕輕轉動打開鎖,將門推開。那種令他止步不前的情緒到底是恐懼還是心疼,他已經不想再去探究了。

他來了,她卻仍然沒有醒。

沈禦風走到病床邊,俯身看著她。夕溪如果能夠在這個時候睜開眼睛,一定能夠從他的雙眸中看到前所未有的寵溺和溫柔。

因為病重夕溪睡得並不安穩,額頭上不停地冒汗,幹澀的嘴唇也時而嚅動著發出囈語。高燒持續到現在,她的意識也好像漸漸開始恢覆。但因為身體虛弱,仍是時而清醒,時而混沌,眼睛睜不開。清醒時她只感覺無比的痛和累,混沌時,還是會有錯亂的感覺。回到夢中看見沈禦風。只是這一次他不似之前在夢裏那樣如天使般閃閃發光,而是無比真切,連他身上的氣息都能聞到。她甚至還能感覺到他在用濕潤的棉棒幫自己擦拭嘴唇,動作輕柔又笨拙。靜默了好久,他忽然開口問她,聲音無比清晰:“你為什麽這麽笨?”

夕溪的心像是被人按了一下,酸楚難當。她在心裏苦笑,這句話她曾經問過自己千百遍。大約從愛上他的那一刻起,她就從未聰明過,一切選擇從心。關於他的事,她每一次的選擇都沒有經過大腦作清晰的判斷。但三不五時,她卻還會因為自己笨而覺得慶幸。正是那些 沒有理智的決定,才會一步一步將她帶到他的身邊,不是嗎?所以每每牽著他的手,或者每一次同他並肩在一起時,她都會感激自己的傻和蠢,她覺得這些隨心的選擇都是很好的決定。

沈禦風看著夕溪,他來之後,昏迷中的她好像也在慢慢平靜,睫毛顫動卻不睜眼,嘴裏一直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麽。他蹙眉,趴上去貼在她的唇邊嘗試傾聽,卻仍然聽不懂她所說的內容。

沒過多久,換了一身白大褂的秦剛推門而入。他走到沈禦風身邊時,閉著眼睛的夕溪,嘴角微微上揚。

“她是不是……醒了?”沈禦風不解地問秦剛。

秦剛拿著小小的手電筒俯身替她檢查,他翻了翻夕溪的眼皮,咂吧了一下嘴唇:“我看,不太像。”

沈禦風沒說話,只盯著夕溪看,還不時地擡手試她額頭的溫度。那些點滴好像一點用也沒有,她的額頭依然很燙。沈禦風還是有些心神不寧的樣子,卻又不想在秦剛面前表露出來,頓了好一會兒才又問:“她這樣發高燒,沒有問題嗎?”

秦剛早就看穿了一切,眉毛一擡,反問老友:“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樣的事你又不是沒經歷過……都跟你說了人還活著,能有什麽問題?”

沈禦風聽到這話,不由得瞥了他一眼,秦剛卻像是沒接收到他的警告的信號,不怕死地繼續:“其實當年她那麽 不管不顧地嫁給你,我已經覺得這女人腦子壞了,所以你放心,她這次就算是發燒也不會燒出比她當時更大的腦洞來!”

這樣的玩笑,真是夠了,然而沈禦風沒有反駁。事實上,她當時的決定也令他非常吃驚。按照秦剛聽到他們要結婚的消息時所說的原話,你沈禦風這個人,除了有錢、長得不錯之外也真沒什麽好圖的了。秦剛當時還當真掰著手指頭數他的缺點來著,個性太硬,總黑著一張臉、不愛說話,溫柔體貼什麽的就更不用提了,身體裏壓根兒就沒這種基因存在。試問哪個 女人能長期忍受得了這些?

秦剛說完這些似又想起了什麽,轉頭看著沈禦風道:“夕溪新戲的導演是李巍然,你知道他們倆很熟嗎?”

沈禦風一直當他不存在,聽到這話方擡眸看他:“哦?”

秦剛看他的樣子,不像知道什麽,思考了片刻,並不打算把社交媒體上的娛樂八卦轉述給他,於是開始轉移話題:“沈忠說你一天都沒吃東西了,要不要跟我一起下去吃個飯?”

“她什麽時候可以進食?”沈禦風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所以沒有回答,只垂眸看著夕溪青青紫紫的手背,擰著眉頭問。

“怎麽著也得等她醒過來吧,不過她這次的燒得不輕,就算是醒了,身體肯定也很虛弱,能吃點流食就已經很不錯了。”

聽到秦剛這麽說,沈禦風的眉頭擰得更緊了。秦剛在邊上等了半天,見沈禦風只看著夕溪不回答他的話,本想再調侃幾句的,卻又被這鶼鰈情深的畫面所感動,最後還是搖搖頭選擇默默走掉了。

那一夜,沈禦風待在夕溪的身邊沒有離開,他不習慣用外面的東西,沈忠早就送來了全套的床品和洗漱用品,將一切都準備妥當才放心來。看到自家少爺陪在夕溪小姐身邊的那一幕,沈忠甚至祈願,希望夕溪小姐醒來時可以看到這一切,就不會再任性地以為沈先生一點都不關心她了。

從沈禦風到醫院開始,夕溪昏迷了整整三天,她一直不醒,沈禦風的心眼看著就急躁起來。秦剛一開始還能安慰得了他,後來沈禦風幾乎是硬逼著秦剛跟他一起二十四小時都守在夕溪身邊才肯罷休。

第四天淩晨,夕溪的發熱癥狀開始消退,沈禦風才肯放了秦剛,讓他回家休息,自己卻仍未走開。

不是不能,而是不舍。

到了晚上,夕溪才終於漸漸轉醒,她只覺得腦子裏像是裝了一千公斤的砂礫,又疼痛又沈重,想翻身,可又完全使不上力氣。在床上蠕動了好久,正越發絕望時,忽然感覺一只手臂橫過來,小心翼翼地幫助她成功側臥。她迷迷糊糊朝著那個方向看過去,借著清淺的月光,看到了她朝思暮想的輪廓。夕溪的心跳都比平時要快一些。

他,真的來了嗎?

他,就在自己身邊嗎?

這分明是她根本不敢奢望的事,真的就這樣發生了嗎?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清醒了,或者看到的不過是幻想,她很想叫他一聲,但喉嚨幹澀腫痛,根本無法發出聲音。她想擡手去摸摸他的臉,但用盡全身力氣只有指尖略微動了動。

很輕很輕的動作,並且是在黑暗的室內,他卻好像懂她的意思似的,不由自主地將自己的手遞了過去。

手掌的溫度是那麽真實,夕溪輕輕地捏了捏他的手,眼睛又用力睜大了一些,卻依舊不敢確定眼前的一切。

沈禦風看著她半睜的眼睛,知道她還是有些神志不清,可她抓住他的手指,又分明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她的指尖涼得瘆人,溫度好像在一點一點消失。沈禦風忍不住將那只手握緊放在自己的臉上,替她取暖。

“疼……”有他在身邊,夕溪反而可以放任自己虛弱地呻吟。

沈禦風微微一震,一顆心因為這聲虛弱的呻吟而搖搖欲墜,好半晌才平覆自己的情緒,輕聲問她:“哪裏疼?嗯?”

夕溪其實一直是個很能忍的人,入行這麽久也不是第一次出這種意外事故。剛出道時她為了賺錢給親人治病拼命接戲,常常同時拍兩部戲。晨昏顛倒地拍也就罷了,還敬業得不用替身。有一次一部清宮戲需要騎馬,她騎的那匹馬受了驚在郊外一路狂奔不止,她又沒休息好,最後無力抓緊韁繩,直接從背上摔了下來。她的胸部肋骨折斷了三根,受了那麽重的傷,她連一滴眼淚也沒有掉過。可偏偏現在聽到他這句簡單的問話,眼睛不由自主地濕潤了,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這肯定都是幻覺,夕溪這麽想,卻依舊愛極了這樣的幻覺。她喜歡這樣的他,那種感覺就好像他會永久地陪在她身邊一樣。

“沈禦風,我……好想你。”她又休息了好久,才慢慢開口,吐出這一個多月在胸中百轉千回的四個字。

我好想你沈禦風,不在你身邊的時候想你,在你身邊的時候更想你。我就這麽貪心地,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想到最後連我自己都覺得快要瘋了,卻仍然沒有辦法戒掉你。

她說完這句話,另一只手又在黑暗中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就那麽緊緊地、緊緊地攥在手心裏,生怕他跑掉似的。

夜深人靜,室內似乎只能聽到她一個人的呼吸聲。夕溪精神恍惚,眼皮子又開始沈重地往下掉。良久,她忽然聽到他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在她耳邊呢喃了一句什麽。他的鼻尖擦過她的臉頰,像是最溫暖的調情。最後他的唇在她的耳際摩擦,她甚至能夠感受到他說話時唇齒開合的弧度。但他的聲音又太輕了,猶如在蒼茫宇宙中投擲出一粒微塵,落下去就不見了。明明是一句回應她的情話,那麽重要的事情,她卻聽得並不太真切。

正待她積蓄力量恢覆意識,想要再次確認時,黑暗中傳來輕微的響動。夕溪瞇起眼睛,只看到不遠處出現一道白光,那白光本來只有一粒米那麽寬,後來逐漸放大,然後很快又消失了,最終傳來“吧嗒”一聲後黑暗如困獸回籠。也真要感謝這個響動,讓夕溪一下子被驚醒,她所有的意識一瞬間全部回歸,眼睛也完全睜開了。

她再次確認,很快知道身邊只有無邊的黑暗陪著她,並沒有沈禦風。她又警覺地看著門的方向,那裏黑沈沈的,好像從來沒有被開啟過。屏息傾聽,門外也沒有任何腳步聲。而她緊緊攥在手心裏的,不過是她蓋著的被單一角而已。

這果然,還是一場夢吧。

向他提出離婚那樣無理的要求,曾經那樣生氣的他,一定一定不會對自己如此溫柔的。

夕溪想到這裏,緊握著被單的手指一點一點松開,這一瞬間的失落和孤獨自不必提。

滿滿的幸福若不曾擁有,便不會有失去後那樣鮮血淋漓的痛了。

夕溪被這個念頭縈繞,一顆心沈入深深的海底,再也浮不上來。

“就算醒來看不到你,也要常常來我的夢裏啊,沈禦風……”

這是夕溪再一次墜入無邊的夢境前無意識的喃喃自語。

要不是出了大事,沈忠絕對不會這麽沒有眼力地這時候來打擾沈禦風。大半夜的,沈忠托秦剛去病房找到自家先生,是因為沈家大小姐沈妍出大事了!

雖然早有準備,沈禦風卻沒有想到沈妍會做這樣的傻事,何況是在程一辰擺明了跟她提出離婚的事實面前,他的這個傻妹妹竟然為了……寧願拿一條命去威脅自己的大哥。無邊的月色籠罩著整座城市,沈禦風的臉色在疾速後退的昏暗的路燈下越來越冷。

他們趕到南城醫院時天才剛蒙蒙亮,沈禦風下車後腳下生風直奔病房,這個時候的沈妍剛剛從手術的麻醉中漸漸蘇醒,在看他進來的那一剎那,臉上既有一種釋然,又有一種警惕,最後變得恐懼又倔強。

沈禦風雙眸幽深,抿起的嘴角有如石刻般的線條。他走到病床前,目光很快地掃過沈妍左手腕上纏繞的紗布。聽說縫了三針,可就算醫生手藝再好,也會留下印記。沈妍從小就那麽愛漂亮的一個人,最是珍惜自己的皮膚,幾乎到了偏執的地步,如今為了程一辰卻什麽也顧不了了。

沈禦風的手腕動了動,他的眼睛最後終於落在她的臉上。氧氣面罩下她的唇一開一合,一雙眼睛絕望地看著她的大哥,她用力彎動著手指,示意自己有話要說。

沈禦風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唇微微一動,最終還是慢慢擡手幫她取下氧氣面罩。

“哥……”沈妍見他的目光凜凜,仍帶著寒意,不禁又急又怕,淒淒惶惶地叫了他一聲,眼睛已經順著眼角滴落在枕邊。她哽咽了一聲,有氣無力地問,“我真的不知道,我為什麽沒有死……”

這話像是在跟沈禦風解釋什麽。看到自己的妹妹如此,沈禦風感覺就像有千萬根針瞬間紮在心頭。他的眼神變得溫和,眼底晃動著憐憫,最終緩緩開口問她道:“值得嗎?妍妍?”

非常簡單的一句話,卻直指問題的中心。沈妍雖然身體虛弱,神志卻很清醒,聽到大哥說這句話時,她才明白大哥並沒有怪她的意思。在這樣的狀態下,她懸著的心才稍稍放松了一些。然而雖然可憐自己的妹妹,沈禦風臉上不認同的表情卻依然沒有消失。

沈妍明白大哥的脾氣有多麽冷硬,心裏的絕望又不由自主地疊加起來,眼圈慢慢又紅了。閉了閉眼睛休憩了片刻後,她才又對上沈禦風的眸子,一字一頓地開口:“道理,我都懂啊……”她艱難地道,“但是哥哥,我沒有辦法,程一辰是我的命……”

因為剛做完手術,她說話仍有氣無力,但恰是這一句低喃讓沈禦風的心猛地震了震。他望著妹妹的一雙眼,看到她說這句話時,通紅的眼底最深處分明有一道傷痕,如被利刃劃過,永不能愈合。

“求求你了,大哥……”沈妍見他不說話,再次用盡全部力氣開口,她的手還在打著點滴,卻仍艱難地擡起來,一點一點地向著旁邊挪動,最終握住沈禦風垂在身側的手。觸碰的一瞬間,她手的冰冷刺激他的溫熱,沈妍用滿是淚水的雙眸看向他再次哀求,“大哥,我知道……程一辰這次做了太過分的事情……但是妹妹求求你,妹妹求求你了好不好,求你再放過他一次,不要……”她說到這裏,胸中一口氣提不上來。沈禦風見狀,立刻要給她戴上面罩,卻又被她抓住另一只手的手腕,“不,你讓我說完……我沒事的……”沈妍一個深呼吸,又說道,“大哥,這麽多年,他在咱們家的日子也並不好過,這裏面有我的錯……但是哥哥,你想想看,要是今天出事的是夕溪,你會不會……”

見沈禦風臉色一變,沈妍心裏一慌,沒有再繼續下去。她提到“夕溪”兩個字的時候,他的眼裏忽地就凝聚了一團寒氣。沈妍立即就畏縮了,即使是在她這樣非正常的狀態下,她也不敢去觸碰這個話題,夕溪是沈禦風的底線。

然而那團霧氣只是閃現了一時便很快消失在沈禦風墨黑的雙眸裏。他最終反握住沈妍的手,拍拍她的手背,然後將她的胳膊重新放在被褥下蓋好:“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好好休息,不要再做傻事,其他的事不必再操心。”

沈妍聽他的語氣依然十分平靜,一時也摸不準他意思的深淺,卻也不敢再冒險試探,看著他的眼神怯怯的,欲言又止。

“你們的事情我不想多管,以後只要程一辰老實本分,便沒有人會去為難他。”沈禦風見自家妹妹如此,慢慢開口補充道。

長久以來的算計和冒險,不過是為了聽到大哥松口的一句話。沈妍聞言,臉上很自然地流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正要道謝卻被沈禦風制止:“但你也要答應我,以後再不做這樣的傻事。為了任何人傷害自己都是不值得的,明白嗎?”他一邊說著這話,一邊又看了看她的腹部,“何況你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沈妍當然明白他的意思,牽扯嘴角,乖乖地點頭:“嗯,我保證……大哥,我一定保證。”

那急切的樣子,讓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沈妍被母親慣壞了,脾氣不好,經常做錯事。她怕被父親責罰,所以最先想到的就是大哥這把保護傘。每次來求他只要他應承幫她攬下,她就會露出此種神情。

只是如今,隔了十多年的歲月,也隔了太多是是非非,原來親密無間的兄妹也在這樣的環境裏生出無限的嫌隙來,最後終於匯聚成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再也回不去了。

沈禦風到底還是心疼這個妹妹的,他又問候了她兩句,並幫她戴好氧氣面罩,陪了一會兒才退出了病房。 此時天已大亮,日光透過窗戶照射到走廊上,他微微瞇了瞇眼睛。此時的他已不眠不休快五天了,臉上的疲憊可想而知。然而如他所料,現在在外面等著他的除了沈忠以外,還有母親廖淑儀和表妹廖靜之。他剛一邁出病房,遠處坐在凳子上等待的三人便一起迎上去,而走在最前面的當然是廖淑儀。她雙拳緊握,步子邁得極快,滿臉都是難以抑制的怒氣。當她停在沈禦風面前時竟然擡手就是一巴掌。空蕩靜寂的病房外這一聲顯得極為響亮,但巴掌卻意外地落在了廖靜之的臉上。

她在廖淑儀出手的一瞬間擋在了沈禦風身前。

“靜之你?!”廖淑儀的手停在半空中,簡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時廖靜之白皙的臉上已經浮現出鮮明的手指印。

“對不起姑媽,我不能眼看著你傷害他!”廖靜之的第一反應並不是捂著自己的臉頰,而是走上前去按下姑媽的手臂,想要挽住廖淑儀的手臂。

廖淑儀想都沒想就甩開了她。她裹挾著怒氣而來,力氣自然特別大,廖靜之沒有防備,被她一推,重心不穩眼看就要倒地,卻被沈禦風按住肩膀,穩住了身形。

她看向沈禦風,他卻並沒有看她。

“都是你!”廖淑儀再次氣勢洶洶地對沈禦風道,“你看看你把你妹妹給害的?我當初在畫室怎麽說的,你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是不是?沒聽進去也就罷了,你還……”

她說到這裏就像感覺到什麽似的,指著沈禦風的手指握緊了又收回,頓了頓又開口:“你明知道妍妍現在是個什麽情況,居然還做那些事,我真是不敢相信你會為了那個女人把自己的一脈血親逼至絕境。小風,你怎麽會冷血成今天這個樣子?!”

廖淑儀說著,身子還在微微顫抖。她雖然生氣到了極點,聲音卻被刻意壓低其實也並不大,但在安靜的病房區依然顯得不那麽和諧。

沈禦風一言不發,仿佛對此全然未聞。待她的火氣都發完了,才口氣淡漠地吩咐沈忠:“送她們回去休息。”

“我不想回去,看誰敢請我走?”沈禦風的話音剛落,便被廖淑儀拒絕,“誰讓我不痛快,我也不會讓他好過!”

廖淑儀幾乎失去了理智,沈忠和廖靜之聽到這句話雙雙楞住,沈禦風原本打算走開的,此時也止步轉身對廖淑儀:“我剛才在病房裏答應妍妍的事,母親,你不要令我反悔。”

他的聲音依舊尋常,聽不出有什麽波瀾,卻更讓人害怕。空氣似乎在一點一點凝滯,讓人喘不過氣來。廖淑儀的胸口更是起伏剛烈,她萬萬沒有想到沈禦風竟然在人前這樣公然地威脅她。然而她胸中的話都快要沖出喉嚨了,卻又在沈禦風的氣勢面前漸漸弱下去。因為她知道現在還不是跟他完全翻臉的時候。

忍字頭上一把刀,廖淑儀的臉色慘白得像是一張紙。

沈禦風看了看沈忠,沈忠會意,上前一步走到廖淑儀的身邊,“夫人,還是走吧。”他看了看沈禦風的臉色,又對著廖淑儀低聲說道,“接下來的善後工作還需要少爺親自處理呢,這肯定也是小姐的想法。”

廖淑儀當然明白他這話的意思,今天自己女兒做出這樣的事情是為了什麽,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用自己的命逼著沈禦風對程一辰手下留情。在場的又都是知情人,今時今日程一辰的心思已經不止動到夕溪身上,還將那個游離在外的小女孩牽扯了進來,並以此威脅夕溪,只這一招就夠一個死罪了。廖淑儀和沈妍都明白,雖然夕溪一個字也沒吐露,但以他的霹靂手段,程一辰在威脅了他心愛的人之後會落得個什麽樣的下場,這件事本就一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所以沈妍才會出此下策。如今事情好不容易因此改變了,廖淑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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