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寸心跌進來的時候，聽到了老樹妖所言的“昆侖鏡”。她對昆侖鏡還有印象，可她記得這昆侖鏡是被楊戩收了窮奇的，窮奇她是知道的，她和窮奇同一個屋檐下，怕是活著的機會小了。這麽想著，她突然就有些神傷。

寸心揉著胳膊站起身，才驀然發現周圍的環境是她灌江口曾經的家。其實與她而言哪裏算得是家，她處處要將此處弄得淩亂不堪，一氣一下就摔東西的習慣也千年未改。

“夫君，你且慢行，此番降妖，必是累了吧。”那是寸心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聲音，溫柔如水，除了嫦娥，哪個還能這樣從容？

“苦了你了，在家中等我許久。”

是楊戩。

然後她便看見兩人相攜著朝她走過來，她下意識要躲，那兩人卻似看不見她一般。楊戩攜著嫦娥的手，眸光是難得的溫柔，“娘子……”

後面的話寸心聽不見了，他叫嫦娥娘子，這分明是他和她在灌江口的家。如此說來，敖寸心千八百年前在楊戩面前念叨的，竟全部成了真。

“若是你娶的是嫦娥，便不會這樣痛苦了吧！”

她看著他溫和的笑，好像真的不會痛苦了，楊戩，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生活吧。身旁一位善解人意的嬌妻，而不是她那樣嫉惡如仇的妒婦。

“主人。”哮天犬在門外敲著，門後的寸心突然苦笑了一下，這何止是楊戩想要的，哮天犬那只狗兒，不也是想要這樣的生活嗎？

而她的生活呢？如果她沒有遇見楊戩呢？

大概還是不安穩地待在龍宮當她的公主，父王由著她，大哥慣著她。她不用費心費力去愛一個人，也不用掏心掏肺去對除了家人之外的任何人好。

然後她就來到了西海岸，敖寸心想下海去，再也不去想楊戩了。她化作龍鉆進海裏的時候，從天而降一位白衣男子，她長嘯一聲將他拖上了岸。

待到了岸邊，她才後悔了。

是楊戩，依舊是楊戩。她咬著下唇將手邊的白綾給他擋著被十大金烏灼燒過的大地，又暗自施法給他吹來了許多海風。就像是多年前一樣，他的白衣被染得透紅，眉眼間還是很多年前的楊二郎。

她當時是聽說過他的，天界神仙與下界凡人的兒子，想著覆仇手劈桃山，還砍下了玉帝九子。那可是再遠之前，後羿大英雄才敢做的事。

只是她未曾想過，這樣兇猛的人，長相卻是斯斯文文的，如儒雅公子一般。就像是千年前的敖寸心一樣，她如今還是忍不住在他臉上摸了一下……

“娘……”這是幻境裏的楊戩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敖寸心黑了臉想要離開，卻想起初遇時他也是這樣，她分明是個黃花大閨女，別人叫她娘，她也不惱，就是皺了皺眉頭，戳了那人眉心一下。雖被灼了一下，可她還是揉著手指說他死沒良心。

楊戩睜眼時，她還發著楞沒有離開。

“姑娘……”

她咧嘴一笑，“你快走吧，這裏熱。”而不是，“你醒了？”“我救了你，你就這麽走了？”“你娘有我好看嗎？”“……”

楊戩站起身，拱手道了別。敖寸心知道他，如今的他身負深仇，仇家又是天庭，他不能拖累別人。

她閉著眼睛，覺著心裏痛了，睜眼時已是兩行清淚。她伸出手去擦，卻好像越來越不受控制一樣。

“楊戩……我是真的好愛你呢……”她啞著嗓子呢喃，顫抖的身子被人摟進懷裏，她聽見自己想了多年的聲音，“我也是。”

她被銀甲咯得臉疼，淚水還掛在臉上，擡頭一看，果然是一身戰甲的他。那是敖寸心見過他最威風的服侍，比他那黑色鎧甲不知道好多少。可她第一次看見，把那句“楊戩你真好看”憋在了心裏，好多年都沒說出口。

“楊戩……”她抖著聲音，“你真好看。”

扶著她腰際的手緊了緊，她聽見楊戩輕聲應了一句“嗯”。反正也是幻境，敖寸心管不了那麽多，也沒想過半晌前幻境內，楊戩還與嫦娥相擁而立。她墊著腳摟著楊戩的脖子，第一次將雙唇送上去。

楊戩震驚不過一會兒，待寸心連舌尖都送來了，他才反客為主。兩人唇齒交纏好一會兒，寸心才放開楊戩。

“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楊戩握著她的手，“寸心。”他喚她，好像多年前她上天為他頂罪，而他又帶著她來到了西海岸，他說，“對不起。”

敖寸心不敢在銀甲上哭，只好抱著他的脖子，將眼淚悉數蹭在他的脖子裏，“楊戩，不要去愛三界了，敖寸心是自私的，把你的愛和遺憾都給我好不好……”

楊戩摟著她的腰，“好。”

好？

那不是楊戩，也不是敖寸心。寸心抹了一把眼淚，“楊戩……我們不要再愛了……那是折磨……”然後又自己說話不做數，化而為龍進了西海。

她明知這是幻境，卻還是想去看看自己一直都對不起的西海龍宮。踏著腳進去了，聽見了父王母後的哭聲，她就後悔了。

“寸心……”龍後看著她了，伸手將她拉進懷裏，“你真打算了嫁給楊戩？”

她抹去母後眼角的淚，哽咽著聲音搖頭，“……不……我不嫁他……母後……我不要嫁他……”

龍後摸著她的頭發，說她傻。敖鈺跑到她身邊來，也說她傻。她半蒙著眼睛，“我不想嫁給他，我……不想嫁給他了……”

可是他還是來了，披著沙灘上的海風，身後跟著梅山兄弟和哮天犬。他進門的時候，看不見天地，看不見滄海，眸中只裝著她，他說，“寸心，我來接你。”

如果千年前的敖寸心知道，他那個時候不只是報恩，還為了和天規作對，她大概那個時候就會把手邊觸及的物什往他身上扔了。可她如今明明知道真相，卻還是任由著他拉著她，越過蝦兵蟹將，踏過風浪。

“楊戩……”她立在海岸了，安安靜靜掙脫了他的手，“你愛我嗎？”

她把一個問題提了上千年來問，他卻一如既往沈默。沈默過後，笑著看她的眸子，“寸心，我會好好愛你。”

她敗了。

敖寸心只要一遇見楊戩就贏不了，上次輸在他的溫柔，這次輸在他的決心。她又一次心甘情願地跟著他回了灌江口，看著滿堂的紅，和他備好的嫁衣，她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楊戩在她身後攜了她的手，“寸心。”他的聲音依舊能蠱惑了她，寸心轉過身在他懷裏啜泣，“楊戩，我們重新過這一千年好不好？我不鬧了……你也不要兇我……”

“做一對三界都羨慕的伴侶。”楊戩說。

她輕點著頭，推搡著讓他出去。看著千年前無差的擺設，她輕輕笑了聲。幻境就幻境吧，敖寸心不出去了，她在這裏也很好的。

臉上的笑意還未散去，楊戩突然推門進來，“孩子呢？”

孩子？

原來這不是她想留在這一刻，就留在這一刻的。寸心面色慘淡地笑了笑，“丟了……”

“扔了？”楊戩用手掐上她的脖頸，手指在她的逆鱗上停留片刻，卻還是沒有狠下心讓她死。她當初只是氣，如今才發現，那個時候的楊戩，怕也是舍不得讓她死的。

“我以為那是你的孩子……楊戩……我找不到她了……”她話語還未說完，楊戩已拂袖而去。他肯定失望極了，自己的妻子，不僅是個妒婦，還是個毒婦。

她楞著摔在地上，看著手邊發亮的刀，想著要不要同以前一樣，上天去找找嫦娥的麻煩。可刀一到手邊，她就後悔了。哭著撥開刀刃，她不曉得傷害自己有沒有用，她又突然後悔了，後悔再這樣下去，她會瘋掉，想之前一樣瘋掉。

刀子下去的時候，她看見了很多東西，有楊戩，有敖鈺，有西海龍宮，也有嫦娥。只是她都不想去記住了，不止第一次覺得，這一千年是個折磨，對她，對楊戩……

那種從心裏蔓延的痛，比她在西海深淵待著的時候還要痛，可是她只能笑，笑著掉出幻境。然後又帶著淚眼看著自己眼前的另一副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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