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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碩鼠食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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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仍是下著雪,天灰蒙蒙的,叫人平白生了幾分慵懶的意思。乾曜宮外,一行人漸漸走近了,仔細瞧著,這幫人頭上的貂皮暖帽一應的鋪上了一層薄雪,身上的官服卻是正氣淩然的鮮紅色,這些人自不是別人,正是這朝中的重臣了。

周筠生才回了宮,這孫巍岱就提了辭呈上來,稱病請辭從二品參知政事的官職。這孫巍岱以往與周筠生也算親厚,周筠生自然對他也是頗為了解的。

雖他先前大義滅親,親手覆滅了太師一黨,但也是心力交瘁,想來擔著的心事也是頗沈的。

這不,年紀輕輕竟就患上了怪病,說是一時臥床不起了。周筠生也不強留,只吩咐他好生休養,又派了禦醫到孫府定期診視,一應的用度不僅未減,每月還多增了上百兩的賞銀,以示關切。

這一時間,參知政事的位置便空了出來,周筠生不假思索就畫了朱批,著意由李玬頂了孫巍岱的差事。

李玖詹更是平步青雲,皇帝回來頭一件事,便是叫他升任了中書省的左丞,這可是正兒八經的一品大員,李氏如今在朝堂上的地位,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周筠生並非僅僅是因著這兩人是茱萸的姑表兄弟的關系,更是因著這兩人也著實是有些才幹的,況且如今正是需要人來與葉氏抗衡之時,因而無論如何,這都是一步必走的棋。

如今正是大鉞一年一度的財政議會,這新任的左丞李玖詹自然是當仁不讓地走於前頭,而後是平章政事葉之章、宗人府右宗人樊少華、參知政事李玬等。

張黎兒雖是離了宮,現下在水月庵中清修,張沖之一把年紀,官途倒是亮了,硬是從多年的吏部侍郎,升任了戶部尚書,當他得知聖旨之時,可想而知,是何等的老淚縱橫。

今日,張沖之也是在列的,只是他年歲大些,步子行的也緩慢,這雪天路滑,也不敢與這些年輕人相提並論。

仔細瞧著,這裏頭還少了一人,那便是刑部尚書公孫展。眾人前腳都跨進了乾曜宮,這公孫展仍是遲遲未來。

今兒個要說的事,大家各自心裏頭都是十分的清楚,無非就是算算各部的用度,這有非議的事兒也拿出來辯個是非。面上看著,諸人皆是沈默不語,實則心下都早已打好了腹稿,各自都有了提防。

眼見著諸位大人們都來了,薛巾忙領著一眾小太監迎了上去,“大喜呀,各位大人。”

李玖詹臉上,一如既往的笑意:“大喜大喜,瑞雪兆豐年,可不是大喜麽。”

薛巾眼尖,瞧著張沖之步履蹣跚,忙上前扶住了張沖之的手:“張大人腳下仔細滑著,張大人如今也是六十九的人了,這等做了歲,也該要七十了吧。”

“薛公公這是嫌我老嘍?”張沖之一向不善言辭,直繃著臉道:“這雪,是好雪,若是下的都是銀子,那老夫當真是放心了,那明日便可告老還鄉了。”

“大人言重了,奴才可不是這個意思。”薛巾邊說,邊將張沖之扶到玉階之上,“皇上是萬歲,您老呀,百歲都沒問題。可不是還至少得在皇上跟前多伺候個二十年嘛。”

葉之章原是在前頭走著,聽薛巾如此說,亦忍不住轉過身來,犀利道:“再幹個二十年,薛公公,您這是要讓張老成為大鉞開國以來在位時間最長的大員不是?你這一張嘴,可比皇上的聖諭還厲害了。”

諸人聽葉之章如此說,也不接話,只顧著各自低頭走著。

薛巾忙諂笑著道:“葉大人這是說哪的話,奴才可沒這個意思。可不是奴才這肚子裏沒墨水,自然比不得葉大人滿腹詩書不是?奴才是粗人,葉大人可別同雜家一般見識。”

說話間,一行人已是到了議事閣外,“蒼松”兩個渾圓天成的楷書大字,方方正正地掛於頂上。殿外當值的太監,都解了披風,在掃著落雪,這些人動作都不大,只是慢悠悠地掃著,倒不是因為辦事不勤懇,只是生怕掃出半點聲響來,那就是大不敬了。

瞧著薛巾領了一眾大臣來,兩個看門的小太監,忙利索地去開門。說是開門,可其實也不是。這兩小太監,憋足了吃奶的勁兒,暗暗使著力,先是將門微微擡起,而後才是將門慢慢往裏挪,這一切也都是為了不發出丁點聲響來。

一眾大臣雁行而入議事閣,周筠生此時就坐在前頭正中央的大紫檀木座椅上,闔眼養神。聽是諸臣來了,只定了定神,這面上又是帝王的威嚴氣勢了。

四根大柱之後,是一個碩大的白雲仙鳥模樣的銅鼎,有兩個小太監在一旁緊緊看著。這裏頭既燒的不是香,也不是平日裏的煤炭,卻是結結實實的上等金炭。

這金炭燒著,白裏透著紅,可是卻連一絲青煙也沒有的,因而這整個閣內,都被燒的暖烘烘的。張沖之方才走的有些喘氣了,才進了閣內,這春日般的暖意倒叫他想要打起瞌睡來,禁不住低頭,暗暗打了個哈欠來。

李玖詹與葉之章在前頭站定,領著一眾大臣們朝著皇帝跪拜了下去。三拜以後,又站定拱手行了大禮。

周筠生道:“今兒個在場的都是自己人,也不用站著了,都賜座吧。”

薛巾未料到今日皇帝會給每個人都賜座,這照著舊例,閣中一般只有年長的大員才有此禮遇。可是薛巾又畢竟是這宮裏的老狐貍,這什麽陣仗都是見過的。幸好這閣外頭,還備了好幾張木椅來。

待得諸位大臣都落了座,只聽著一聲清脆悅耳的銅鑼罄聲響起,這是皇帝著意開始議事的信號。薛巾因而高喊了一聲:“議事開始!”

方才還在閣中管著白雲仙鳥銅鼎的小太監,聽著這罄聲,忙將銅蓋給掩上,躡手躡腳地關上了殿門,退出了門外去。

“還是老規矩,咱們先議一議,今年這虧空的幾項來,算一算,這到底多少漏洞要填,又有多少帳還未算清。”周筠生邊說,邊掃視了諸人一番。

“皇上聖恩浩蕩,天賦神力,如今關海戰事已平,最艱難的日子可不是算過去了嘛。”葉之章搶先發了聲,這是要急著先給今日的議事定個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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