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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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明揚失魂落魄地上了樓,等他沒了影子,周楚這才離開。

陸駿還沒回來,明揚把自己甩在沙發上對著天花板發呆。周楚問他害不害怕,他其實連“害怕”連個字都怕講出口。關於自己身上的問題,他此前還抱有僥幸心理,可是事情發展的勢頭不妙,他無法控制自己。當周楚載著他在風中狂奔時,他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的靈魂變得四分五裂。他睜開眼睛會對速度眩暈,閉上眼睛單聽著發動機的轟鳴又會有不好的聯想。他只能試圖抓緊周楚,好像在無數個恐怖空間中唯有眼前這個人才是鏈接真實世界的橋梁。

他很用力,怕周楚甩下他。無論是在摩托車後座上,還是賽道上。

明揚苦笑,一貫的自信心被現實揉碎成了粉末糊在眼前使他看不到什麽希望,這樣的自己也萬分陌生。

陸駿本來是想回家,中途收到了唐廣書的消息。唐廣書人在上海順便過來看看他,問陸駿有沒有時間出來約個晚飯,陸駿許久沒見唐廣書便答應了下來。

兩個人見面好一陣寒暄,聊到近況都是一言難盡的模樣。唐廣書知道前段時間陸駿過得不太好,至於後來怎麽挺過來的他沒有細問過。而他自己上半年雖然比賽項目辦得有聲有色,可是轉入下半年就變了風向,很多本來在計劃中的項目都擱置了下來。

“哎,總之就是錢難掙屎難吃。聽說周嵐被搞下來了,後面估計更難混。”唐廣書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白酒刺激著他的喉嚨,他“咂”了一聲,長嘆道:“我看你之前去西藏做的那個節目不錯,要不明年咱們轉頭做旅游露營節目好了,邊玩邊帶貨。”

“今年還沒過完就想明年的事兒?”陸駿陪了一杯,“我現在啊是過一天算一天。”

“今年比賽不是還有一站就結束了嗎?”

陸駿恍神。唐廣書不了解那些彎彎繞繞的詳情,自然而然會認為僅僅是一場比賽而已。可是,明揚的問題擺在那裏,周楚的問題也擺在那裏,還有那樣那樣的問題……想到“最後一站”這四個字,陸駿腦仁就開始嗡嗡疼。

唐廣書的手機亮了消息,他隨意刷開瞥了一眼,緊接著動作停滯了下來,拿起手機認真讀那條信息,口中驚呼:“我操!”

“怎麽了?”

“你還記得極點那件事麽?”

“……啊?”

“裝什麽傻?”

陸駿不是裝傻充楞,他腦子裏每天要記的事情實在是太多,唐廣書猛然一提他哪兒能想起來到底是什麽東西?唐廣書推了下眼睛,認真說:“就是比賽事故那事兒,之前不是極點一直陷在泥潭裏麽,我有一朋友跟我說這事兒可能要這禮拜最終宣判了。”

“我也聽說過,嗨,結果是怎麽樣跟我也沒什麽關系啊。”

“不,關系很大!”唐廣書說,“我聽剛剛傳來的一手消息是說極點這次麻煩大了,應該是能認下來極點存在舞弊行為,但就是要裁定程度,如果真是閉眼一桿子打死,估計他們連拉力賽都沒辦法參加。要是真這樣,你們直接少許迎臣這麽個對手,那不就是白送的冠軍?你說跟你有沒有關系?”

“……”信息量太大,陸駿得消化消化,“你這消息……靠譜嗎?”

“當然!估計過不了多久圈裏就都知道了。”唐廣書說,“就看張承寅多大的本事了。”

“他啊……”陸駿道,“要是因為這件事導致其他選手不能參加比賽那真是太可惜了。”

“那也沒辦法,都是自己選的路。”唐廣書無奈,“只能說造化弄人吧。哎不是,可惜歸可惜,你別說你不想背地裏偷著樂?那可是極點!幾乎已經把年度冠軍車手收入囊中了!還有許迎臣,周楚打不打得過他真的不好說。”

陸駿心說,現在都不是什麽許迎臣和周楚之間的事兒。

“要是……要是判不下來呢?”陸駿說,“極點是大車隊,聯盟也不是傻子,平白少了這麽一個大頭,以後比賽怎麽弄都是件麻煩事。”

“所以說現在不是在尺度上焦灼麽。”唐廣書信誓旦旦,認定對於極點的判罰就差一錘定音。陸駿知道唐廣書不太可能傳假消息,這聽上去似乎是一個天道好輪回的故事,可他聽後仍覺疲憊。任何一種結果都無法抵消在於張承寅漫長對峙中所收獲的煎熬困苦。張承寅一度把他逼入絕境,那麽現在同樣身處深淵中的張承寅會怎麽想怎麽做呢?

過去的每一個想法和決定都在影響著現在所看的結局,很多次陸駿都想知道那中間到底哪裏出了差錯,為什麽就是現在這個結果?

明明都是為了心中熱愛去全情投入,可為什麽現在沒有人感到快樂?

唐廣書把兩個人的酒杯滿上,他與陸駿輕輕碰杯,最後說道:“祝你們比賽順利。”

陸駿笑著一飲而盡,酒是苦澀的。

次日,counter pick的人還在拉力訓練場上陪周楚測試。明揚一個人溜達去進行模擬器練習。他見顯示器旁邊貼了好多便簽,是林巖楓的字跡,寫了很多奇怪的標註和公式,明揚能看懂的只有一些像是路書一樣的東西,還有就是一些地圖上的BUG提醒。

最後一站的比賽地點在鷹潭,全部賽段集中在鷹潭、上饒和武夷山的三角區域內。有山有水,風景秀麗,是個修身養性清修的好地方,可是對於拉力比賽來說卻是困難重重。

官方公布了部分賽段,沈西今和林巖楓這次提前去就是根據以往的比賽記錄去實地勘測其餘可能的賽段,林巖楓需要把數據收集起來進行最後調整,得出最精準的比賽路線。這幾天兩人一車走了許多崎嶇山路,沈西今半喜半憂。喜是因為身為選手天然喜歡具有挑戰性的賽段,彎越急路越爛越好。憂是因為這裏的山路有很多並非夾在山之間,而是一側有河,危險系數直線攀升。

他在群裏把情況跟車隊裏的人描述一番,說到嚴肅之際,陸駿忽然打岔讓他從龍虎山上請個符回來,現如今科學都靠不住,只能靠玄學了。

沈西今當真給他買了一串山鬼花錢回去,大家看後覺得掛在五菱上還挺合適。

當然這是後話。

沈西今那邊去了拉力場,林巖楓這頭也沒閑著,去了基地那邊對自己之前的DLC進行調校。他知道明揚今天在,卻不知明揚在模擬器上也磕磕絆絆,心中郁結萬分。林巖楓一進來就看到明揚窩在一旁的沙發上發呆,連來人都沒註意到。

林巖楓拍拍手,明揚轉動眼睛看向他,驚訝的表情好似在問“你怎麽回來了”?林巖楓把自己的電腦打開連好數據,然後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機。打字是他們兩個人之間最方便的聊天方式,明揚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看到眼前的林巖楓發給自己的消息。

“最近訓練怎麽樣?”

“不怎麽樣。”

“那要不是試試新調的圖?我和沈西今兩個人把該踩的點全都踩過了,準確度很高,只要你能背過,一定能拿個好成績。”

明揚沒有打字回林巖楓,他放下了手機。林巖楓疑惑地看向明揚那張神情覆雜的臉,明揚張張嘴,在面對無法給出回應的林巖楓時,他好像才有勇氣把心中壓抑的話講出來。

“如果我不行呢?”明揚指著模擬器說,“你可以調我剛剛的記錄,最快一百二。在模擬器上我都只能開到這個水平,坐在真實的賽車裏我甚至手腳都不知道該放在什麽地方。我……”說道這裏,明揚臉上浮現出悲傷又不甘的顏色,“我做不到。”

林巖楓盯著明揚的嘴唇,多少能讀懂一些意思。他調出了明揚之前的存檔全看了一邊,再緩緩地看向明揚。他雖然聽不見,心裏卻全明白了。

他側過頭指指自己的耳朵,再拿起手機打字。不一會兒,明揚收到了消息。他用眼神示意明揚查看,明揚劃開了屏幕。

“我很小的時候就聽不見了,但是對聲音有一點記憶。我一直以為自己的人生沒什麽希望,很排斥接觸外界。後來很偶然的機會找到了自己的興趣所長,然後遇見了你。我其實真的動過心,想做跟你一樣的賽車手。陸駿說比賽不需要聽得見聲音,我也有認真想過。可是放下沖動回歸理性之後,我覺得我還是適合現在這樣的生活。我對你們的比賽興趣沒有那麽大,我只是想論證在我的存在可以給你們多大程度的幫助,我希望我的努力能有結果,而這個結果就是你能拿到冠軍。我到現在都記得你說自己是職業賽車手時那種炫耀又自豪的表情,其實真的很欠打。”

又很耀眼,像陽光一樣奪目。

“你現在所經歷的我大概能理解一些,畢竟我也不是什麽健全的人,在遭遇挫折方面有一些發言權。我不知道該怎麽講,只能說人需要找到一個和自己和解的契機吧。很多模擬器車手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賽車手,那麽反過來也是一樣的,至少你還能安然的在模擬器上玩不是嗎?”

明揚讀後扯著嘴角想要努力擠出來一個笑容,可是怎麽看都是一張苦瓜臉。身體條件所限,林巖楓不是那種表達欲旺盛的人。他在明揚的印象中始終保持著冷靜理智,突然打了這麽多感性的句子,明揚一時難以適應,同時也能感受到林巖楓的真心。

可是現在的他失去了全部的勇氣,連騙別人說自己還可以都做不到。

林巖楓不強迫明揚和自己對話,他很快就轉過頭繼續自己的工作,理也不理明揚。天黑前明揚選擇回他媽那裏,提前給劉玉珍發了消息,劉玉珍才好晚上準備做飯。

一推家門就是飯菜香味,仿佛時空穿越回到了很小的時候。這段時間明揚總喜歡回憶過去,他覺得自己真的很奇怪,明明自己的過去很短暫,也沒有什麽高光時刻,還有什麽可回憶的必要嗎?在他記憶中浮現的都是那些他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但又清晰記得的一點一滴的小事,反而是最近兩年那些精彩紛呈的職業生涯鮮少出現。

他問劉玉珍如果自己無法實現目標怎麽辦,劉玉珍說不怎麽辦,日子照舊過。這個問題他也問了林巖楓,林巖楓說要和解。他們沒有反問他會不會對不起自己的努力和付出,那種自然而然地態度反倒是能叫明揚靜下心來好好思考這個問題。

他花了很長時間,碰了很多壁,失敗跌倒了很多次才意識到自己喜歡賽車。現在,他看到了光彩背後的那些黑暗,原來他從不怕死是因為他不知道死亡是怎樣的感覺,知道了便也學會了害怕。

十九歲的自己比十八歲自己的更加貪生怕死,心中雜念如狂草瘋長。

明揚低頭吃飯,偶爾擡頭看看坐在自己對面的劉玉珍,他會忍不住去想,要是自己當時死於車禍劉玉珍會怎麽辦?或者以後死於某場比賽中呢?再或者沒有死成,傷了殘了不能自理呢?

熱愛真的可以抵消燃燼之後帶來的無限痛苦嗎?

“媽。”明揚開口問,“我那個時候要是沒救回來……你會怎麽辦?”

劉玉珍明顯一楞,她有些遲疑,極端情況下的行為無法在常規時想象。最後只說:“還能怎麽辦……”

明揚欣慰又有點失落。劉玉珍曾說過不論發生什麽都要堅強的活下去,即便是親人逝去也是一樣,活著才有希望。明揚知道劉玉珍是個很要強的人,他安心於至少如果自己真的有什麽不測,劉玉珍也能繼續生活。明揚不希望她傷心難過,只是從親生母親口中聽到這樣堅硬的話,心裏難免會覺得自己不是她的最愛。

“只是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跟我有關系的人了。”

從此,她會變成茫茫宇宙中唯一孤立的存在,從此走到生命的盡頭。

聽了這話,明揚再無失落的情緒,他內心翻湧,忽然意識到腦中所閃現的詞語是過去的自己不曾思考過的內容。

他知道自己在給自己的懦弱膽怯找理由,眼前一切可以推脫給生病,可病好之後呢?他做不到沒有心一樣的瘋跑了,他需要學會在很多東西之間尋求平衡和心理慰藉。

吃完飯後不久,明揚把醫生給他開的一大把藥都灌進了嘴裏;晚上洗澡時他在鏡子裏看到了胸口上那駭人的傷疤;手機裏有許多未讀消息,他一條都沒回,而是換了頭像。無敵的承太郎變成了滑稽的表情包。

他努力過,嘗試過,自以為自己可以改變人生。但那只是上天無聊時賞賜給他的三分鐘天賦,收回之後,他還是一個渾身劣根的普通人,他的頭頂始終是被筒子樓圍起來的狹窄天空。

兩年啊,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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