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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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許迎臣收車之後交給技師,李斯達問他一會兒要不要去喝兩杯。十二月的北京已然很冷,新雪剛落,李斯達就念叨著要吃涮羊肉,許迎臣抵不過李斯達的糾纏只好同意,打車從訓練場回了市區裏。兩個人落座,李斯達翻著菜單問許迎臣吃什麽,許迎臣一直在回消息,跟李斯達說話有一搭無一搭。

“跟誰聊呢啊?”李斯達打趣,“飯都不吃了?”

許迎臣回道:“鄧開。”

李斯達無語:“怎麽又是那小子?”

“不知道,他讓我幫他選套圈兒。”

自從上次鄧開輸給許迎臣之後就再也沒參加過什麽比賽,每天好像個沒事兒人一樣滿世界瞎溜達。也許是跟許迎臣比過一場之後對許迎臣的實力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或者是單純輸了受刺激,鄧開就跟賴上了許迎臣一樣,有事兒沒事兒就發好多問題過來問許迎臣。那些問題在李斯達看來簡直就是弱智至極,也不知道為什麽許迎臣能有耐心回答。

好像許迎臣完全默認這些後輩們都是求知好學沒什麽壞心思的。李斯達只想冷笑,鄧開應該慶幸遇到的是現在的許迎臣,要放早幾年前,許迎臣早把鄧開這種人刪了八百回了。

李斯達萬萬沒想到,就上菜那麽個工夫鄧開竟然能出現在他面前。他驚訝地看著鄧開坐下,再看看許迎臣,許迎臣說鄧開問他在哪兒吃飯,他就告訴了鄧開,正巧鄧開租的房子就在街對面。

“老楊在辟谷。”鄧開說,“我沒晚飯吃。”

“那你請客。”李斯達毫不客氣地說。

“好呀。”鄧開笑著回答。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斯達總覺得鄧開這人絕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麽沒心沒肺糊塗蛋。許迎臣不以為意,吃飯時偶爾回答幾句鄧開的問題,聊著聊著,鄧開話鋒一轉,突然問:“我聽說極點最近有些麻煩,會不會影響你們比賽啊?”

許迎臣知道鄧開指的是什麽,只是他自己沒太關心此事,就搖了搖頭。

“我閑的沒事兒看了看八卦,之前我不在國內還不太懂,原來張承寅和陸駿之間有那麽多愛恨情仇呀!”鄧開講得興起。單憑感覺來說,他不太喜歡張承寅,所以也不理解許迎臣為什麽最後會來極點。

難道真是給的太多了?他並不希望許迎臣是這麽世俗的人,便懷著探究的意味跟許迎臣聊天。

李斯達接過話茬,反問鄧開:“如果是你你選哪兒呢?”

鄧開說:“我為什麽不去廠隊?”

“噢我忘了,你是周嵐弄回來的。”李斯達說,“我們都以為你會加入賽靈,怎麽到現在都沒下文?沒談好嗎?”

鄧開搖搖頭:“這不是沒隊麽?”

他所言非虛。賽靈早就對外放出口風說要研發新賽車去參加達喀爾以及世界級拉力賽事。以他們在房車賽裏的出色成績和積累的比賽經驗,登陸WRC也就是早晚的事兒。可是這一切都隨著游龍集團的人事變動擱置了,大家都說周嵐地位不保,賽靈也有可能一並成為棄子。

業內一片愁雲慘淡,國產賽車夢難道真的要毀於企業商戰?這不是劣幣驅逐良幣嗎?

那些雄心壯志都敵不過商業風雲,不是他們這些在產業末端的車手能去揣測和考慮的事情。

鄧開用手肘碰碰許迎臣:“萬一真禁賽了怎麽辦?”

“離隊,重新開始。”許迎臣想都沒想。

“哇,好無情!”鄧開的口氣有點誇張,眼睛裏卻全是期待。

今天是鷹潭站出報名確認信息的日子,放在平時陸駿都懶得看那些郵件,比賽比了這麽久他還能不知道註意事項?這次,他打開文檔看著裏面明揚的名字楞了好一會兒神,然後沒事人一樣照常在群裏發通知。

眾人紛紛在群裏扣“1”,唯獨明揚沒有動靜。陸駿單獨問明揚跑哪兒去了,明揚說自己在車間。

陸駿穿好衣服也跑去了車間,就見明揚正在擦車。MINI旁邊放著一桶水,天氣寒冷,水冰涼刺骨,明揚的雙手凍得通紅,擰幹的抹布蓋在車上,皮膚還會冒著絲絲白煙。

“怎麽突然跑來擦車?”陸駿問。

“就是想到了,反正也沒事情做。”明揚說,“以前都是比賽完就把車交給小徐哥,他們修完之後順道洗幹凈,我好像都沒怎麽自己動手過。”

這事兒確實輪不到他,賽車上有讚助商LOGO,要確保每次比賽曝光完整,容不得半點汙泥,身為選手哪兒有那精力維護這些?

明明車已經很幹凈了,明揚擦得仍舊十分認真。陸駿只覺明揚有些異常,閑聊似的問:“最近恢覆得怎麽樣?”

“還是老樣子。”

“去醫院覆查了麽?”

明揚點點頭:“有在吃藥。”

“明揚,如果……”

“我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說。”明揚打斷陸駿,他放下了手裏的抹布,雙手隨意地在身上擦幹,身體輕輕靠在車上,“但是我不知道怎麽跟你講。”

“我們之間有什麽不好講的?”

明揚表情糾結,他沒有提出自己的問題,而是問韓飛淩當初離開車隊的時候是怎麽跟陸駿開得口。

談到“離開”,陸駿表情震動:“如果是因為身體或者心理的原因讓你暫時還無法適應訓練比賽節奏,我們可以不著急慢慢來。明揚,車手的職業生涯是很長的,你還這麽年輕,不要計較一兩場比賽的得失。怪我們之前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才讓你變得這麽痛苦,我們去上海或者去北京,去找最好的醫院治療,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明揚問:“你不怪我嗎?”

“我怪你什麽?這又不是你的錯。”陸駿說,“我幫你把鷹潭站的報名撤下來,你就跟著我們去玩玩,那邊風景很好的。不去也行,你就當提前放假了,好好休息休息,接下來還會有很多個賽季等著你的。”

“我不知道。”明揚低下了頭。

陸駿見過很多個垂頭喪氣心態爆炸的明揚,這一次像是耗光了明揚全部能量一般令人絕望。陸駿有些自責,他自認為了解明揚,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明揚才十九歲,他的人生雖不能算一帆風順,但也絕對沒有經歷過致死打擊。

再怎麽堅強,再怎麽樂觀,在面對陌生的巨大挫折時都會困頓迷茫走進死胡同裏。哪怕在別人眼裏是微不足道的糾結和矯情,但對此時此刻正在經歷這一切的明揚來說,天空都是黑暗的。

明揚不再是那個沒心沒肺的小鬼,他長大了許多,找到了喜歡的事情,結交了很好的朋友,會開著那臺破舊五菱載著媽媽在夜路中兜風。世界變得有血有肉,擁有過就會害怕失去。他變的懦弱膽小,任由恐懼支配,他被擊潰,沒有能量再堅持下去了,能夠找到的唯一與自己和解的辦法就是逃避。

這一點都不可恥。

陸駿雙手按在明揚的肩膀上,靠近他低聲說:“別害怕,給自己一點時間。你記得你當初怎麽對我說的嗎?”

明揚喃喃回答:“人類的讚歌是勇氣的讚歌。”

“再堅持一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乖乖聽醫生的話,也許幾個月就好了。”

“我在網上查過,也有可能一輩子都好不了。”

“你還沒有活夠一輩子你怎麽知道?”

“可能……生病只是一個借口。”明揚終於說,“我只是不再敢豁出去了,我……我不敢。”

怕的事情越來越多,所以無法再忘我的觸碰速度極限,這樣的話,他在賽道上還有什麽存在的意義呢?既然無法做追風的人,他寧願離開。

人類的讚歌確實是勇氣的讚歌,承認自己的無能和失敗亦需要很大的勇氣。

明揚終於把這話講了出來。

陸駿無法一兩句話就說服明揚,明揚對自己的職業生涯幾乎判了死刑,陸駿只好哄騙他暫時退賽休息,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賽季之初,明揚滿懷信心踏上戰場誓要打敗所有對手拿下冠軍。那光彩照人的模樣無法與現在的明揚重合。他甚至沒有辦法好好給自己的賽季完整收尾,灰溜溜地當起了逃兵。

逃吧,要逃就逃一輩子。

陸駿約餘桃出來喝酒,餘桃看著他一杯又一杯地灌,嘆氣地按下了他的手。陸駿頹喪地趴在桌案上,餘桃輕聲問:“你覺得自己留下他了嗎?”

“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好。”陸駿說,“要一直會應激,那留下他不是害他嗎?”

“……別勉強他。”

“我知道,我就是覺得太可惜了,怎麽會變成這樣!”陸駿憤恨,“他有著那麽好的天賦為什麽要經歷這些?而像我們這些什麽都不會的普通人反而平平安安地一路走到現在。”

“這也許是天才才配有的考驗。”餘桃長長吸氣,盡量放松自己。聽到這樣的消息說不沮喪難過是假的,她也好陸駿也好,他們所有人在明揚身上都灌註了許多期待,而明揚一直以來呈現出的野蠻的生命力和吸收學習能力總會給他們最驚喜的回報。

賽車不像其他體育競技項目可以隨時隨地的練習,兩年聽上去很長,明揚跑過的比賽公裏數卻連一臺車的磨合期都沒過。他的成長很快,橫沖直撞,沒人可以在賽道上忽略這個神鬼一體的存在。

他本該一飛沖天的。

“等過段時間我再找他聊聊吧。”

陸駿知道明揚很聽餘桃的話,好奇問:“你要怎麽勸他?”

“談不上勸,主要是聽他怎麽想的。無論他最後做出怎樣的選擇,我都可以支持他。”

“你!”

“陸駿,人生不只賽車這一條路要走的。留不住就是留不住,惋惜也沒有用。但是作為前輩和朋友,我希望他過得開心。他以後也會有別的喜歡的東西,不一定是非得是眼前這個。”

陸駿急道:“那你覺得放棄對他而言是一個開心的選擇嗎?我可不這麽認為。”

餘桃道:“我說過,不要勉強他。”

明揚不來訓練,大家雖有疑惑也不會多問。陸駿沒把明揚連鷹潭都不去的消息告訴了幾個人,唯獨沒告訴周楚。周楚現在聽不得這消息,他有自己給自己制定的目標和要挑戰的對手,有國外車隊的關註,有跟家裏無法化解的矛盾,有輿論是非——他必須要以絕對成績拿下冠軍。

壓力比夏季臺風還要恐怖,周楚本就不喜歡和別人聊這些,明揚在時還能有個人吵吵架,現在明揚不在,他只能擺著一張吃人臉猛力訓練。那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意念幾近臻境,氣氛也很焦灼緊繃,丟個火星子就能燃起燎原大火。

與此同時,極點的判罰下來了。除了一筆巨額罰款之外,場地賽部分全部被叫停,選手們的賽季泡湯,而拉力這一邊本來也要跟著一起完蛋等著接受清算,不知道極點方面做了哪些活動,最終聯盟允許極點車隊的選手參賽,但是成績不錄入車隊總成績。

一石驚起千層浪,車隊分霸直接出局,其他車隊全都興奮了起來。連周楚看到這條消息之後都破天荒地問陸駿,是不是他們也有機會重新入場角逐車隊總冠軍?

理論上確實如此,實際上——陸駿知道周楚意思,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跟周楚解釋。

事情是在出發前一天敗露的,車隊照例開賽前準備會,賽車需要提前拉走,周楚見明揚的MINI還停在車間裏沒有動。

他質問陸駿怎麽回事,陸駿無法再藏,只好如實交代。

“為什麽?”周楚表情兇得駭人。

“他都那樣了還能有什麽為什麽?”陸駿說,“你好好跑你自己的比賽就可以了,至於明揚……”

“他現在在哪兒?”

“……我不知道。”

周楚顯然不信陸駿,他抱著頭盔沖出了辦公室,留下一群人原地發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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