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3章

關燈
第253章

周一的游龍集團總部彌漫著一股別樣緊繃的氣氛,連剛畢業進來的新生都能在茶水間聊幾句上層人事變動的八卦。即將在頂層會議室舉辦的閉門會將會擬定接替周仕恩的人選,不知是由哪位新船長帶著游龍這艘大船繼續馳騁風浪。

每逢開會周嵐都會來得很早,他在集團總部沒有辦公室,只得在隔壁的休息室裏小坐。他看了一會兒手中的準備資料,合上眼睛,片刻後,休息室的門開了。他睜眼一看,走進來的是馮海燕。

馮海燕還是那副休閑裝扮,在暖氣打得很足的室內只穿了一件運動衛衣,松垮的牛仔褲,配了一雙簡單的帆布鞋,臉上素面朝天,卻不見任何疲憊姿態。那隨意松弛的模樣讓她看上去不像是即將參加一場決定她職業走向的重大會議,而是要準備下樓吃麥當勞。

面對所謂的冷面“死對頭”,馮海燕不覺尷尬,笑著打了個招呼,輕巧地坐在了另一邊的沙發上。一個密閉空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誰都不講話顯得有些奇怪,講話也奇怪,畢竟兩個人的競爭關系已經拉到了極限,一會兒就要分出勝負來,難道現在要說一些賽前垃圾話嗎?

周嵐不是話多的人,馮海燕覺得他無趣,只好自顧自地撐著下巴看窗外的風景。她只是在開會之前想找個地方瞇一會兒,沒想到周嵐這尊大佛在這裏。來都來了,再推門離開顯得她太不給周嵐面子了。

“一會兒。”馮海燕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十點開會是吧?”

“嗯。”

“……”馮海燕換了個姿勢,靠在沙發椅背上。她看周嵐的腿邊放著厚厚一沓紙,心道周嵐的嚴謹可真是令人發指。她問周嵐:“最近怎麽樣?”

她實在是沒話找話,以為周嵐頂多是不理她,沒想到周嵐反問:“你呢?”

“還不錯。”馮海燕笑道,“準確來說是很好。我知道這話說出來你聽著會不爽,但這是事實。”自從馮海燕接手風棋之後,一系列革新措施讓風棋銷量節節攀升,現在已躍入國產新能源汽車領域的巨頭行列。

她有諸多想法,不光有著說服集團和投資方的出眾口才,還有著將那些瘋狂想法落地的強勁手腕,更有著面對困境時不屈的意志。她仿佛有著釋放不完的能量,可以讓她輕松地周旋在各方勢力當中,每每在發布會上投出重磅黑科技來引爆車圈,賺足流量和銷量。有時候周嵐對這女人都有幾分好奇,馮海燕的極限到底在哪兒。

就是這樣卓越的戰績讓馮海燕在數年間成為了集團內部的當紅炸子雞,並且有著可以和周嵐對抗的資本。

“我倒是聽說你們那邊出了點問題。”馮海燕笑著問,“怎麽,是組織架構出現了問題,還是遇到技術難題?”

她什麽都知道卻偏偏要問,心懷不軌的意圖藏都不藏。周嵐搖頭,輕聲說:“都不是。”

“哦。”馮海燕直接說,“那就是缺錢。”

“……”

“我挺佩服你的,選了一條最難走的路。”馮海燕站起來晃晃悠悠地走到落地窗前,總部大樓高聳入雲,她俯瞰著商業帝國的圖景,淡然說道:“可是內燃機最終只能屬於舊時代,不是嗎?”

“難道你覺得在電池上裝一個車機系統再扣一個車架子就是新時代該有的產物嗎?”周嵐說,“我可不這麽認為。”

“我也不這麽認為,但無所謂,未來的事情我們說了都不算。”馮海燕回過頭來看向周嵐,“當我知道一條路要往前走總該有所取舍。周嵐,你記不記得在賽靈這個品牌最初創建的時候我們有過一次對話?”

“……記得。”

那時大家都不看好周嵐的想法,馮海燕也是其中一員。兩個人在集團大會結束後一同走出會議室,馮海燕隨口問周嵐為什麽要這麽做,周嵐想也沒想,回答一句“總要有人要去做”。賽靈成功之後,周嵐被塑造成一個有理想有情懷的青年企業家形象,在時代末期竭盡全力地為年輕人挽留那一點點內燃機的轟鳴聲。

“我沒想到你能做到如今這樣的聲勢,你知道嗎,賽靈廠隊在世界比賽上拿到成績的時候我很羨慕,誰不喜歡看這種具有象征意義的熱血故事呢?在某種程度上你做到了我們都沒做到的事情。”馮海燕繼續說,“但我也能看出來你的勉強和困境。你說當年三菱和斯巴魯在WRC的成績難道不夠好嗎?可是為什麽現在這兩個品牌只能變成一種情懷了呢?賽事是軍備競賽,把廠商拖進無限的投資裏,但是現人們的生活實在是太過覆雜,已經不會關心這些問題了。市場會做出自己的選擇,你看大街上跑的那些汽車哪兒還有他們的影子?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們可以去車流量最大的那條街上數一數,你說是風棋多還是賽靈多?”

“也許是奔馳寶馬更多。”

“哈哈,你難得的幽默感也挺沒勁的。”

單就銷量而言,周嵐自知自己拍馬也趕不上馮海燕。這是他最大的短板,其實就是那麽幾年的事兒,風口完全轉變了。

馮海燕說:“你們說電車就是車殼子裏放一個安卓平板,但其實這幾年技術發展的怎麽樣,你也心知肚明吧。你們玩性能車的啊總喜歡強調什麽操縱感,所以呢?在我看來啊,你們不過是從出生到長大都活在那些日本車和歐美車的霸權裏罷了,他們制定規則,所以你們天然認為這個規則就是對的。你們所謂的真誠情懷不過是另外一種形式的傲慢,一種高貴的小眾心理看不上卑賤的大眾需求。一些人的想法在我這裏都是放屁,我就是要在車裏塞冰箱彩電洗衣機和沙發,掌握技術的人制定標準,其他人照做就是了,就像我們很長一段時間都要模仿那些進口車一樣。我能理解那種認定的規則都被沖毀的心情,大家只是一時間難以接受世界的轉變,可是就像你說的,總要有人去做。我想……這是我們絕無僅有的一次機會,只有在這個領域,我們能超過日本,超過歐美,成為世界最強,去定義未來年輕人對於載具的標準和概念。”

周嵐不屑:“憑幾塊電池?”

“電池只是一種能量載體,未來也許是別的。”聊到這些內容,馮海燕總是充滿著幹勁,“哪怕是電池也好呢?周嵐,你信不信假如今天電池技術有了重大突破,明天,哦不,也許是後天,所有與之相關的產業都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工業歷史可能都要更新一個大版本,我們的生活會進入到一個更科幻的領域,人類的代步工具將不再是汽車——你想過嗎,汽車這個東西可能一眨眼之間都會退出歷史舞臺,那麽又有什麽東西不能被放棄呢?科幻小說裏那些曲率飛船可不是靠著燒石油載著人類接近光速的。”

“你說的只是一種假設。”

“你不認同這種假設嗎?我相信未來一定如此。區別只在於這個‘未來’是十年後,還是明天。技術爆炸只需要一夜的工夫。”馮海燕道,“我希望那時我站在風口上,而你不行,周嵐。”

周嵐冷笑:“這麽信誓旦旦?不怕自己會輸?”

馮海燕道:“我從不打無把握之仗。哪怕周仕恩是你親爹,我也一定會贏。”

“我現在倒是想聽你繼續說下去了。”周嵐揚起下巴,“你到底哪裏來的這股沒道理的自信?”

“天生的,不可以嗎?”馮海燕哈哈大笑,而後轉為嚴肅神情,只一瞬間便展露了真正上位者的威嚴與無情,“沒有任何一個人的意志可以扭轉時代的走向,我敬佩你出於熱愛也好情懷也好去做舊時代的殘黨,但是,巨輪是不能回頭的,人也不能。往前看看吧周嵐。”她伸手指向窗外一片蔚藍的天空,“已經是新世界了。”

這場會議很漫長,中途一度暫停過幾次,沒人知道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麽,只知道當那扇門最終被打開時,贏家會站在門口。

是馮海燕。

在幾輪回報和商討過後,內部舉手投票結果始終處於泥濘狀態。雙方各有優劣,馮海燕手握漂亮的銷量和市場占有率以及充滿前景的未來方向,而周嵐則是在垂直賽道上沒有任何競爭對手,並且在國際賽事上表現優異。

推拉幾輪之後由始終未發表意見的周仕恩投出關鍵性一票——他投給了馮海燕,一錘定音。隨後,他提出將賽靈從集團內部獨立拆分出去的想法,這個過程會耗費很長時間,若此建議成功落地,就意味著賽靈將與集團再無瓜葛。

這將是周仕恩任職期間所作出的最後一個重大決定,不經過任何商討和決議,十足的鐵腕風格。

眾人無法揣測周仕恩心裏到底在想什麽,賽靈如果能依靠集團母公司必然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周仕恩沒有徇私把自己一票投給親兒子也就罷了,周嵐一門心思搞賽用研發已經讓賽靈的賬面變得很是難看,這事兒是公開的秘密,周仕恩完全沒有必要再給元氣大傷的周嵐補上一刀。

這無異於把賽靈和周嵐推向風口浪尖,然後等著看他死。

這一步,叫馮海燕都大跌眼鏡。

周嵐潰敗的消息立刻傳遍的集團的每一個角落,他走出會議室時還是那副冷淡高傲的面容,沒有一絲一毫地敗者頹喪,使得旁人也不敢議論。

周仕恩把周嵐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進去之後,周嵐不坐,站在周仕恩的面前一言不發。周仕恩端看周嵐的臉,說道:“好得真快。”

周嵐“嗯”了一聲。

“埋怨我?”周仕恩道,“還是恨我?”

周嵐垂下眼睛:“沒有。”

“也許你不能理解,但是周嵐,我想這也許是我在你身上做過的最正確的一個決定了。”周仕恩緩緩走到櫃子前,櫃子最中間擺放著一個小汽車模型,那是游龍生產的第一臺汽車,也是周仕恩的起點。他把那臺造型古樸的汽車模型放在周嵐面前的桌子上,食指按著車頂來回推動,隨意地問周嵐:“我記得周楚小的時候很喜歡玩這種汽車模型,我問他喜不喜歡車,他每次都很肯定地回答喜歡。後來我才想起來,我從來沒問過你這個問題。現在我問問你,周嵐,你喜歡車嗎?”

周嵐沈默了許久,才點點頭。

周仕恩卻搖頭:“不,你不喜歡。”

“……”

“你出國讀機械工程專業,回來踏入汽車領域,帶著賽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所有人都以為你是出於喜歡出於熱愛,但都不是。”周仕恩嘆道,“你只是出生在了這樣一個家庭裏而已,我希望你繼承我的一切所以你照做了,僅此而已。”

周嵐一怔,擡起頭來的動作都帶著遲疑,他看著周仕恩,似是不能聽懂周仕恩的話。

“周楚一直說他喜歡賽車,我看得出來,即便我並不認同他的幼稚想法。那你喜歡什麽呢?講給我聽聽吧,你從來沒講過。”

這個問題問住了周嵐,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真的沒有嗎?”周仕恩說,“那太不應該了。”

直到聽到這句話,周嵐才無法自持地問:“我做錯了嗎?”

“是我的錯。”周仕恩無奈回答。他知道周嵐始終認為自己更偏愛周楚,感情這種事情最難評價,哪怕是親生父母也絕不可能將自己的愛平分給每個孩子。周楚所占的優勢僅僅在於他是年紀小的弟弟,周仕恩對於周嵐的愛意顯得更加沈默和有計劃——他知道周楚壓根兒就沒有經營公司的能力,而周嵐聰明理智,是優秀的繼承人選。

他始終把周嵐朝著自認為完美的方向打造,給他最好的教育,送他出國,訓練他明辨是非的能力和分析問題的辦法。周嵐也從未辜負他的培養和期待,像是年輕的獅王一樣在商場上大殺四方,頗有幾分他年輕時的模樣。

可事情從什麽時候變味兒的,周仕恩竟忽然不覺。

一直到周嵐和周楚在家裏大打出手,周仕恩身為旁觀者才瞬間頓悟。原來,他予以周嵐的期待在周嵐漫長孤獨的成長歲月中一點一點鑄造成了沈重的枷鎖。

他要周嵐做一個好的管理者,周嵐就變得鐵血無情;他要周嵐做照顧這個家,周嵐就會把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他無意間透露出對周楚的想念,周嵐就會用盡各種辦法把周楚弄回北京……

連他們兄弟之間扭曲的關系多半也是源自於周仕恩當對給周嵐的囑托:長兄如父,你要看好周楚,以後不要叫他做什麽出格的危險的事情,一生毫無建樹也沒有關系,他還有你。

周嵐照做了,他對周楚總是很嚴肅,他也太清楚賽車這樣的極限運動是可以跟出格危險劃等號的,所以他對周楚強加幹預。

周楚自始至終不能理解周嵐,難道周嵐自己就能理解自己嗎?

他不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活這些年到底為什麽活著,也不知道周楚那竭盡全力追求自己心中夢想的樣子在他看來有多麽的奇怪和礙眼。

“我年紀大了,前段時間又突遭生死大病,很多想法都發生了轉變,會失去拼勁兒,會瞻前顧後,會貪戀親情,會怕死。我希望我的孩子們都能在我的身邊,家裏的錢花不完,哪怕幹不出事業也無所謂。事業這個東西聽上去是個畢生追求,然而我追求到最後也失去了很多,失去了愛的人,失去了你也失去了周楚。”周仕恩繼續慢聲說著,“我也是一個很失敗的人,對於你和周楚的教育尤其失敗。我不知道現在來不來得及,周嵐,你不需要再按照我的意志活著了,你還年輕,去成為你真正想成為的人吧。”

當把這番話消化理解之後,周嵐的表情逐漸出現崩塌裂痕。他不可理喻地盯著周仕恩,艱澀地問道:“你為什麽這麽說?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應該跟馮海燕爭?是因為我讓你失望了所以你才這麽說的嗎?還是因為周楚……”

“你不明白嗎?”

“我要明白什麽!”周嵐的聲音陡然提高,夾在著憤怒和崩潰喊道,“我只知道按照你的要求活了三十多年結果在你口中只是一句廢話!你對現在這個樣子的我不滿意就可以轉頭跟我說什麽去做真正的自己,可這就是我啊!我還能變成什麽樣子?你希望我變成什麽樣子?現在你把賽靈從集團裏割出去,這不亞於告訴所有人我是你最失敗的投資品,你要拋棄我了是嗎?”

他的世界一直按照一個邏輯自洽的規則運行著,這讓他永遠保持著高度緊繃自律的狀態。現在這個規則被周仕恩推翻,世界便失去了支點逐漸崩塌,他眼前的周仕恩卻袖手旁觀。

“如果你真這麽想,那我也沒有必要多說什麽。”周仕恩最後說道,“你可以走了,周嵐。出了這扇門,你跟集團再也沒有關系了,回去好好想想你想做什麽,你愛過什麽。人生不急於一時,只要你願意,隨時都能重新開始。”

“不可能!”周嵐崩潰至極,親手砸了那臺汽車模型,金屬和塑料配件崩得到處都是,在他心裏產生了一種扭曲的快意。

碎了,都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