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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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船(下)

天氣預報播報胡志明市近日將有暴雨,但這並不影響人們,尤其是游客們出門花天酒地的心情。

夜間十點,是“紅燈區”最熱鬧的時候。人們吃完晚餐,逛完夜市,正好頂著一臉的酒足飯飽,鉆進這燈紅酒綠裏。

是夜,陸平川包下了“船”裏最大的包廂,叫了最貴的酒和最美的姑娘,將臺灣來的“羅公子”團團圍住。

混雜的空氣中布滿著煙酒的味道,“羅公子”的某個手下正唱著一首年代久遠的閩南歌。在他荒腔走板卻又不乏喜慶的歌喉裏,幾對男女摟在一起,瘋狂扭動著自己的腰肢和臂部,讓本就火熱的氛圍持續加溫。

一個身材嬌小的“夜場小姐”,留著俏皮可愛的短發,像藤蔓一樣纏在“羅公子”的身上。她一邊用越南語說著什麽,一邊將白蘭地遞到他嘴邊。

“羅公子”半推半受,直接就著對方的手銜住酒杯邊緣,微一仰頭,嘬下辛辣的酒液。

“羅公子”看起來實在年輕,又生得白凈,與他那些五大三粗的手下很是不同。小姐似乎很喜歡這位公子哥,身子緊緊貼著他。男人幾次想推開她,卻又被她一雙水靈通透的大眼睛勾住,由著她那軟綿綿的雙手在自己的腰腹間勾纏、游移。

陸平川就坐在他對面,將小姐與“羅公子”的互動盡收眼底。他清了清嗓子,問道:“羅先生這幾天,在越南待得還習慣嗎?”

“習慣。我也不是第一次來越南了,沒什麽不習慣的。”

“羅公子”說著,目光虛虛實實地看過來,但只一眼就撇開了。

這幾天的相處,陸平川故意在他面前扮演了一個“繡花枕頭”,表面上是“陸氏繼承人”,實則被沈學文父女狠狠拿捏,游移在“最核心的利益圈”之外。

此刻看“羅公子”的態度,是實實在在地看輕他了。

陸平川摸了摸鼻梁,佯裝窘迫地問道:“沈叔叔……帶你去看過那片‘白雪公主’的花田了嗎?”

這時,音樂正好進入副歌。手下抱著話筒,丹田用力,用一個破音蓋住了陸平川的尾音。

“羅公子”皺了皺眉頭,目光直接地看向他:“你說什麽?”

“白雪公主。”陸平川捏著玻璃酒杯,輕笑一聲,“你不用緊張,她們都是越南妹,聽不懂中文。”

“羅公子”聞言,低頭看了眼懷中的女人,只見她端著酒杯,一臉諂媚地看著自己,仿佛真沒聽懂他們的對話。

他微不可聞地松了口氣,再擡眼時,又恢覆了那忍耐中帶著輕蔑的眼神。

“‘白雪公主’的提取物,是很好的麻醉劑原料,也是制藥廠接下來要研發的重點。沈總帶我去看一眼原料產地,也無可厚非吧?”

陸平川只是隨口一問,“羅公子”的回答卻充滿了火藥味。前者聽著,嘴角帶笑地沈下目光。

他直勾勾地看著對方,這眼神於無聲處充斥著極強的壓迫感,“羅公子”一下反應過來:自己的敵意太明顯了。

他有些下不來臺,抄起手邊的一個酒杯,就朝用力嘶吼的手下丟過去,忍無可忍地吼道:“唱三小啊!”

音樂戛然而止,本還在群魔亂舞的男男女女都停了動作,滿臉驚恐地看著“羅公子”。

就連那位一直勾纏在他身上的小姐也被嚇到了,連忙收回手,瑟縮在沙發的一角。

陸平川嘆了口氣,揮了揮手,那些“夜場小姐”便心領神會,紛紛離開了包廂。

“羅公子,消消氣。”他說著,親自給他斟了杯酒,“進來前,你不都檢查過了嗎?這裏沒有攝像頭,沒有竊聽器,我一個人都沒帶——他們可都是你的手下。”

“羅公子”擡著下巴,哼的一聲笑了:“陸平川,你想幹什麽?不如直說吧。”

“行。”陸平川點了點頭,毫不遮掩地問道,“沈學文給你什麽價?一條這個數?”

他說著,比出兩根手指,“我的價格更低,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一條”是毒圈的暗號,泛指“一公斤的毒品”。“羅公子”聽著一楞,隨即笑道:“你在亂講什麽?我和陸氏合作,做的可都是合法的生意。”

“哦?既然是合法的生意——”陸平川說著,拖長了尾音,“梁公子又怎麽會聽得懂,‘一條’是什麽意思?”

聽到對方稱自己“梁公子”,而不是“羅公子”。梁冠廷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倏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從身旁手下的褲腰裏抽出一把手槍,對準了陸平川:“你他媽到底想幹嗎?”

“大家出來混,都是求財。”陸平川擡眸瞥了眼冰冷漆黑的槍口,從煙盒裏抖出一支香煙,“梁公子應該不想在這裏,弄出一條人命吧?”

他說得泰然自若,舉手投足間沒有絲毫的害怕,反而更顯得梁冠廷心虛。

梁家人口眾多,不算梁冠廷自己的同父兄弟,光是各色堂兄弟加起來,都有一打了。所有人都虎視眈眈地盯著新竹幫“太子爺”的頭銜,要不是仗著母親娘家的背景,他根本坐不穩這個位置。

今天,如果他真的在這裏幹掉了陸平川,只怕還沒順利回到臺灣,就已經被人告一狀了。

這麽想著,梁冠廷動作利落地收了槍,嗤笑一聲道:“詐我?”

接著,他俯下身子看向陸平川,“會說黑話有什麽了不起的?就憑你,能開出什麽樣的條件?”

他句句譏諷,陸平川也不生氣,只語速流暢地說了個地址,目光灼灼地看了回去:“那片‘白雪公主’的花田就在這裏,我說的沒錯吧?”

梁冠廷一怔,又聽他繼續道:“這批貨已經疊代到八號了,需要和酒精結合才能發揮作用,藥效還有強弱之分,對嗎?”

這些信息,本應是等級最高的機密,陸平川怎麽會知道?

梁冠廷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張了張嘴,楞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這些原本就是陸家的生意,沈學文仗著自己是公司元老,無時無刻不想著撈好處。他趁我老爸在日本出差,把我帶到越南,處處壓我一頭,讓我吃癟。想必這個感覺,梁公子很能感同身受。”

陸平川說著,身體後仰地靠坐在沙發上,“梁公子,我和你的目標一點兒都不沖突。你幫我做掉沈學文父女,我給你更低的價格,拿更多的貨,你回去也好哄你老爸開心,有什麽不好?”

“……”梁冠廷仿佛被他的這股氣勢懾到,一屁股坐回沙發上,“你要我怎麽配合你?”

*

KTV 長廊的另一頭,岑瀟正一個人坐在一間小包裏。

與其他包廂裏的花紅柳綠、歌舞升平不同,她這裏十分安靜,就連燈光都格外明亮。

矮幾上擺著各色果盤和零食,可她都無心享用,只死死盯著一臺筆記本電腦的屏幕。

直到看見梁冠廷收回了槍,她梗在喉嚨的一口大氣才終於喘了上來。

如果再遲那麽幾秒,她就要不顧一切地沖去救陸平川了。

岑瀟攤開汗濕的手心,在牛仔褲上蹭了蹭,覆又看向屏幕,只見梁冠廷頂著一臉震驚的神情,跌坐回沙發上。

的確,在他進入豪華包廂之前,他的手下便檢查過包廂裏的各個角落,也搜過了陸平川和每個“夜場小姐”的身。但他們沒想到,有個極其微小的針孔攝像頭,裝在陸平川襯衫的紐扣裏。

而這臺筆記本電腦與這個攝像頭相連,岑瀟幾乎是以陸平川的第一視角,看清了豪華包廂裏發生的一切。

危機解除,她還是忍不住在沙發前來回踱步。這時,包廂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下一秒,Q 走了進來。

“怎麽樣了?”岑瀟問著,連忙迎上去,“都順利嗎?”

“順利。”Q 說著,先從短裙裏掏出一部手機,再從沙發墊後面抽出另一部手機,接著,將兩部手機鏈接至同一個 WiFi。

Q 就是那位一直纏在梁冠廷身上的“小姐”,這手機便是她從對方身上摸來的。

兩部手機立刻黑屏,沒一會兒,便出現了 Loading 進度條。

這是 Q 最新編寫的一款手機覆刻木馬,不過幾十秒,梁冠廷的手機就被她“覆刻”到了另一部手機上。

無論是外界聯系梁冠廷,抑或是他聯系外界,另一部手機都能同時接到消息。

Q 將第二部 手機遞給岑瀟,交代道:“每次手機響,至少等五秒後再接。否則很容易被對方察覺。”

岑瀟點點頭,連忙把手機塞進自己的皮包裏。幾乎就在同時,一個陌生的“小姐”突然推門進來,對 Q 說了一串越南語。

Q 沖對方點點頭,又對岑瀟說道:“岑小姐,少爺那邊叫‘小姐’們回去了,應該是沒事了。”

她說完,便要離開。可就在她起身的一瞬間,岑瀟攀住她另一只手腕,憂心忡忡地看過來:“Q,保護好他。”

*

天氣預報預測的大雨,終於在第三日的傍晚姍姍來遲。

厚重的烏雲黑壓壓地蓋住了天際線,雨勢瓢潑,像水織的簾幕,層層疊疊。公路上很快積起水窪,一輛黑色轎車帶著兩輛面包車駛過,濺起大片水花。

“大哥,後面有車跟著我們。”

聽到開車的小弟這麽說,副駕上的梁冠廷立刻歪頭。

透過被雨水打花的車窗和後視鏡,他看到後面確實有輛吉普車在跟著自己。

隔著兩輛面包車,吉普車和他的這輛轎車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起來就像是開往同一個方向的同路車。

“是陸平川。”梁冠廷說著,嗤笑一聲,“不用管他。”

昨晚在 KTV,他便與陸平川達成了一致——他去交易地點和沈學文見面,而陸平川在暗處跟著。

等交易結束,梁冠廷一行人先行離開,陸平川再對沈學文父女來個“甕中捉鱉”。

“可是,老大。”小弟猶豫著,又看了眼後視鏡,“他那車的副駕上……好像還坐著個女的?”

這話引起了梁冠廷的註意,他再次向右偏頭看去。

這一次,他終於看清了,吉普車的副駕上確實坐著一個女人。

大雨瓢潑中,梁冠廷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隱約辨別她穿著一身櫻粉色的奧黛,頭上還圍著一條同色系的絲巾。

梁冠廷勾了勾唇角,對小弟問道:“陸平川的那個女朋友,叫什麽來著?”

小弟正瞇著眼睛觀察路況,回憶了好半晌才道:“好像……是叫岑瀟。”

梁冠廷點點頭,又問:“她前天是不是去買奧黛了?什麽顏色的?”

這次,小弟沒有猶豫,果斷道:“粉色。”

梁冠廷一聽,立刻露出嘲諷的笑容:“我本來還以為要和這個陸平川再兜幾個圈子,沒想到他倒好,買一送一,自己送上門來。”

說罷,他又看向小弟,“繞路,去碼頭。”

小弟點點頭,轉著方向盤就給車子掉了個頭。於此同時,梁冠廷滑開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餵,是我。”電話接通,那頭不知說了什麽,就引來梁冠廷的一聲冷笑:“不給這個陸平川一點兒顏色看看,他還真當我們新竹幫和三合會的兄弟是 Hello Kitty。”

他說著,半倚在車窗上,上面印著他模糊的側影,卻也能看清他耳邊的手機,並不是昨天帶去 KTV 的那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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