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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港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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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港口(上)

入夜後,雨越下越大。雨滴像小石子一樣霹靂吧啦地打在吉普車的擋風玻璃上。陸平川看了下外面的街景,只剩零星的幾盞路燈,在瓢潑的雨幕中折射出重疊又虛幻的光影。

前頭的面包車調轉了好幾次方向,這會兒已經開出市區,往一處集裝箱港口開去。

這和梁冠廷告訴他的交易地點不一樣。

毒販大多謹慎狡詐,中途更換交易地點是常有的事。陸平川盡管心有疑慮,但依舊耐著性子跟著他。

最重要的是,Q 已經覆刻了梁冠廷的手機,如果對方真想耍花招,他應該早就收到消息了。

想到這裏,陸平川從煙盒裏抽出一支香煙,剛叼住,就瞥見副駕上的人在微微發抖。

她比他害怕多了。

陸平川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剛探出去的手也不找打火機了,而是拐了個方向,擰開了車載廣播。

狹小的空間裏流淌出極具特色的越南民謠,輕快的旋律安撫了女人的神經。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摸了摸頸上的紅寶石項鏈。

陸平川又摸出手機,一手掌著方向盤,一手給 K、警方分別發了短信,更新了交易地點的變化。

直到兩條短信皆顯示“發送成功”,他才把手機收回上衣的口袋裏。

*

兩首歌播完,車子終於陸續開進港口。

這樣的大雨天,港口所有的貨船都停了,值班的工作人員幾乎都躲在辦公室裏,只剩集裝箱們一個個壘放在港口,像安靜的巨獸。

梁冠廷的轎車開進了集裝箱的深處,剩下兩輛面包車攔在外面。陸平川將車掉了個頭,從港口的另一側繞過去,停在了轎車的十幾米開外。

吉普車的車型方正,底盤又高,車燈一熄,從遠處看,與旁邊的集裝箱無甚區別。

陸平川抄起手邊的一個夜視望遠鏡,往轎車的方向看去,只見梁冠廷下了車,帶著幾個手下走進一個集裝箱,那集裝箱的門半掩著,有昏黃的燈光漏出來。

不過一分鐘,又有一個人影在集裝箱門口虛晃了一下,身形十分像沈學文。

今日暴雨,一定會有許多船只無法按計劃出港。待到明早天氣放晴,這些貨船就會在港口排起長隊,港務與檢疫的工作量勢必是平日裏的好幾倍,標準難免松懈,是梁冠廷將毒品藏匿在貨物中,借機出港的好時機。

這也是為什麽他抵達越南多天,一定要在這個雨夜來做交易的原因。

看著瓢潑的雨勢,陸平川只覺得機不可失,可時間一分一秒地流失,卻遲遲不見警方的身影。

不消多時,梁冠廷便再次出現在陸平川的視線裏。只見他從集裝箱裏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手下,一人拎著一個大號行李箱。

陸平川把住方向盤的手掌越來越用力,就連指關節都開始泛白。他再次左右張望了一下——別說警察了,就連 K 的影子都不見半個。

心裏陡然生出一種不詳的預感,他連忙翻出手機,發現早前“發送成功”的短信上,赫然顯示著兩個感嘆號。再看屏幕上方,手機已經徹底沒信號了。

靠。他的手機被人屏蔽了。

陸平川在心裏罵了句臟話,再次擡頭,就見梁冠廷站在轎車前,一邊沖他揮手,一邊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

幾乎就在同時 ,吉普車的後方突然迎來一陣巨大的沖擊,撞得陸平川一頭磕在方向盤上。他始料未及,頭昏眼花,而副駕上的女人已經按捺不住恐懼,發出一聲尖叫。

陸平川張了張嘴,正要安撫她,結果第二下撞擊緊接而來,比之前的更重更猛,推著整輛吉普車都往前沖了半米。

他一邊盡力穩住車身,一邊沖女人連聲喊道:“下車!跑!快!”

女人不敢遲疑,拉開副駕的車門一躍而下,憑著本能朝著集裝箱間的小路深處跑去。

絲巾被風吹亂,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她在視線朦朧中,只覺得有小石子從自己的身邊簌簌飄過,比風的速度還快。

是子彈!

像是為了嚇唬她,那些子彈故意打到兩邊的集裝箱上,發出乒鈴乓啷的聲響與刺眼的火光。女人無法自控地抱住頭,幾乎是出於動物本能地開始尋找遮蔽物。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這驚慌失措的模樣取悅了黑暗中的一抹黑影。後者架好狙擊槍,對準她後背心臟的位置,輕輕扣下扳機。

千鈞一發之際,陸平川追上來,將她撲倒在地。

不知何時,他也跳下吉普車,此刻正用力按下女人的腦袋,交代道:“別怕,我掩護你!放低重心往前爬!”

他女人聽著,瘋狂點頭,根本顧不上滿地泥濘的臟水,手腳並用地朝前爬去。而陸平川擋在她身前,抽出腰間的手槍,快速回身,沖著黑影中的某處放了幾槍。

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打中對方,但一瞬間,周遭的槍林彈雨都停了,只剩大雨滂沱的聲響。

陸平川的腦中突然閃過一聲輕微卻刺痛的耳鳴,像繃緊的弦,比剛磨的刀刃還要鋒利。

他下意識地回頭,就見女人癱坐在地上,不動了。

她身上的奧黛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長發與絲巾都被濕透了,纏在一起,蓋住了大半面容。她仿佛嚇壞了,整個人不停顫抖著,將臉緊緊地藏在雙臂之中。

此時,燈塔的探照燈換了方向,一抹微薄的白色光線從遠處掃了過來,不過幾秒,陸平川便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鐵皮材質的集裝箱泡在雨夜裏,散發著腐朽又窒息的氣味。他身處其中,只覺得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生出——

幾日未見的陸建業,本該在日本出差的陸建業,正拿著把槍,抵在女人的後腦勺上。

而沈學文站在他身後,為他撐著一柄寬大的黑色雨傘。

“平川,”陸建業的臉藏在傘下,周身散發著巨大的壓迫感,“你在這裏做什麽?”

陸平川一怔,還來不及回答,就見沈蔓提著她的狙擊槍,走到他們身邊。

而梁冠廷和他的黑色轎車,早就不見了。

“哈。”他反應過來,從胸腔深處憋出一聲嗤笑,“原來,這些事真的和你有關系。原來,你們早就懷疑我了。”

他沒有正面回答陸建業的問題,卻一句話捅破了所有的玄機。

“老沈剛告訴我的時候,我還不信。”陸建業應著,盯住他,“但是平川……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確實太著急了,算錯了梁冠廷這步棋。”陸平川自嘲一笑,從地上站了起來。

“不是你算錯了,是這本來就是個局。”陸建業往外走了一步,語氣陰鷙道,“你看出了梁冠廷新竹幫太子爺的身份,卻沒看出新竹幫和三合會的關系。”

迎著陸平川微微震驚的目光,陸建業繼續道:“梁冠廷的小姨,是三合會老大容錦的太太。三合會是我們在內地散貨的下線——如果沒有容錦的介紹,我們又怎麽會搭上臺灣的新竹幫?”

“至於你。”陸建業將槍口重重地抵在女人的後腦上,“為了這個丫頭和三合會結梁子,他們早就想做掉你了。”

“所以,”陸平川深吸一口氣,遲疑道,“你早知道我和外公有聯系?”

“不算早。說起來,這也是拜你自己所賜。這幾年,我一直在 B 市尋找穩定的走貨下線。照著我的指令,老沈相中了頂峰和三合會。他們兩邊都拿了我們的散貨,但還沒有誰做到一家獨大。但你為了針對餘香和方倚梅,把頂峰掃了個幹凈,我們只好和三合會深度合作。合作穩定以後,他們才告訴我,那個一直護著岑瀟的‘白家人’,就是我的大兒子。”

陸建業譏諷地笑了笑,恍若嘲弄孫猴子的如來佛,而陸平川看著他的表情,眼睛微微瞇起,神情糾結地看向地上的女人。

“你真以為自己的那些伎倆天衣無縫?”見陸平川陷入沈默,沈學文眸光銳利地接腔道,“你才在小蔓那裏見過‘公主八號’,就立刻安排我們去靈棲山莊游玩。怎麽會那麽湊巧,靈棲山莊的 1606 就變成了 1609?而我又剛好走錯了房間?”

他說著,略有一頓,“這次,我們之所以帶你來越南,就是為了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只要你老老實實,不管是陸氏集團,還是和‘白雪公主’有關的一切,往後就都是你的!可你不安分,還自作聰明地去慫恿梁冠廷和你合作,簡直就是自投羅網!”

沈學文的語氣刺激了陸平川,他忍無可忍地舉起槍,指向對方:“你這個殺人兇手,他媽的算老幾?!給老子閉嘴!”

“殺人兇手”四個字擲地有聲,像皮鞭一樣甩在沈學文臉上。他一楞,下意識地反問道:“你說什麽?”

“我說什麽?”陸平川情緒激動,食指牢牢扣住扳機,“這話是不是你親口說的?我媽是不是被你從三十樓推下去的?!”

“你!”沈學文撐傘的手不自覺地一抖,幾滴雨水就這麽落在了陸建業的頭上,“還在 1606 裏裝了攝像頭?!”

接著,他面色慌亂地看了身前的陸建業一眼,覆又問道:“你都聽到什麽了?!”

陸平川沒有接腔,只是回之以一個頗為譏諷的笑容。

他將濕透的頭發全部向後梳,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又借著這個動作四處張望了一下——周遭依舊沒有警察和 K 的蹤跡,但他很清楚,這片黑暗裏勢必藏了陸建業的其他手下。

眼下的他勢單力薄,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他必須為自己爭取到更多的時間。

“現在知道害怕了?”陸平川笑著,目光從沈學文轉向陸建業,“爸爸,我做這一切,不只是想給媽媽報仇,也是為了你!”

“陸平川!”沈蔓大喝一聲,將狙擊槍對準了他。

“幹什麽?”雨夜中,陸建業的眼神像蒙著一道水汽,誰也看不透他此刻的情緒。

“小蔓!”沈學文搶白道,“你陸伯伯還在這裏,什麽時候輪到你說話?!”

沈蔓聽著,頗不服氣地收了槍,又聽陸平川笑道:“都這個節骨眼了,還裝呢?”

“你們上次是怎麽說來著?”黑夜放大了陸平川張狂的氣質,他的目光如鬼火一般在沈學文父女間徘徊,“哦,對了——你忽悠那個老的,我控制這個小的,慢慢地把陸氏的一切拿過來,對吧?”

接著,他再次看向陸建業,“爸爸,誰是‘老的’,誰是‘小的’,你應該很清楚吧?”

陸建業聽著,扭頭看向沈學文,似笑非笑道:“他說的,都是真的?”

“老陸,我跟你多少年了?”沈學文故作鎮定,可漲紅的面色卻出賣了他的心虛,“上的了臺面的,上不了臺面的,我為你、為陸氏做的還少嗎?!”

他說著,憤憤不平地看向陸平川,“這小子就是在垂死掙紮,要挑撥我們的關系,好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時間!”

“爸爸!”陸平川一臉悲痛地看向陸建業,“你現在就只剩我一個兒子了,難道你真要我死在這裏,再把家業拱手讓給外人嗎?”

他語氣憤懣,腦中卻快速回憶著沈學文與沈蔓在 1606 裏的對話——陸建業從未把陸星河的真實身世告知沈學文,可見他從未把對方當作真正的自己人。

這麽想著,他還想搶在沈學文之前再說些什麽,卻聽見陸建業開口了:“行了。”

他看向陸平川,半瞇的眼裏劃過一抹寒光,“平川,你知道,當年推你媽媽下樓的人,不止老沈一個嗎?”

“你……”陸平川只覺得心臟被人揪高了好幾米,又狠狠地砸到地上,“你說什麽?”

“二十年前,是我和老沈一起,把你媽媽推下去的。”陸建業看似苦惱地揉了揉鼻梁,語氣卻像在嘮家常一般稀疏平常,“大概是你八歲那年,她以為我在外面和別的女人亂搞,就氣沖沖地到我出差的酒店‘捉奸’,結果撞見我和下線打電話,知道了我的毒品生意。”

“我用你的小命威脅她。只要她敢把這件事捅出去,我就拉你給她陪葬。”他擡起頭,看向陸平川,“但我也說不清,她是因為太愛你了,還是不愛你,竟想著給白家送信。我沒辦法,只好用抑郁癥做借口,把她軟禁起來。那時候,‘白雪公主’正好要從一號疊代二號,我就讓你媽媽幫我——試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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