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你為何說謊?

關燈
第57章 你為何說謊?

謝宜修還在檔案室裏查資料,裴楚看得有些頭疼,正好來了個電話,是上頭打來的,說是近日就會加派警力來湖城。打完電話他沒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走廊裏抽了根煙。

窗外晴空萬裏,走廊上都是成片的陽光。

裴楚看著外面的景色,想這個時候的美國應該在晚上,也不知道蘇子瑜睡了沒有,還是又工作狂癥發作在徹夜調查。

縈繞的煙霧裏,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然後低頭掐熄煙頭往刑警辦公室快速走去。

楚河坐在謝宜修的辦公室裏重覆看著昨晚案發地附近的監控,希望可以找出些什麽來。突如其來的開門聲讓他嚇了一跳,擡頭,裴楚正大步走進來。

“上次讓你查的東西查到了嗎?”

“啊?”楚河懵了一下,“查到了,今天早上才查到的。”

裴楚讓他查的是燈光節當日停在路旁私家車的行車記錄。

“我都去查過了,那天那個時間點裏違章停車、位置又正對著停車場的有5輛車,其中有3輛車是有行車記錄儀的,不過只有這輛拍到了,”裴楚換了個頁面,調出了一輛車的信息和行車記錄儀中拍下的畫面,“車主是個年輕人,那天因為命案離開的人流量劇增,所以他被堵了好一會兒,記錄儀正好拍到了對面的情況。”

不怎麽清晰的畫面裏,裴楚看見宋景雲從停車場出來,然後就是小馬,再過了幾分鐘樓巖峰也出來了,還有……潯音?

然後畫面中都是些進進出出的人員車輛,很久之後潯音才再次回到屏幕裏,她走進了停車場,之後沒幾分鐘畫面就換了,看來是道路疏通後車主終於離開了。

這段視頻裏小馬和樓巖峰的離開時間都沒有什麽大問題,只有潯音說了謊,她是離開過停車場的。這也就可以解釋為什麽她暈倒的姿勢是朝著警車的。

裴楚臉上沒什麽表情,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然後走到門口叫了王超過來,“潯音的身體情況可以做正式的筆錄了嗎?”

王超被問得楞了下,“我今天上午去看的時候,嫂子已經沒啥大事了,就是身體還有些虛弱。”

“嗯。”他應了聲,回到辦公室裏抓起車鑰匙又拔了電腦上的U盤就往外走。

楚河嚇了一跳,一把拽住他,問:“你去幹嘛?”

“去醫院。”

“餵餵餵,你別亂來啊,”楚河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手上拽得更緊了,“那可是宜修放在心尖上的人,就算有什麽問題,你也先和他說一聲吧,你這麽沖過去審犯人一樣地去問潯音,小心宜修跟你翻臉。”

“當局者迷,”裴楚甩開他的手,徑直往外,到了門口的時候才又說了一句,“如果葉潯音真有問題,讓她留在宜修身邊就太危險了。”

楚河呆了幾秒,等回過神來辦公室裏早就沒了裴楚的身影,暗道一聲:“要糟!”然後猛地站了起來往檔案室跑。

潯音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面色蒼白。熱烈的陽光穿透玻璃照在身上,可她還是覺得渾身都在發冷。

“葉小姐,那晚你明明離開過停車場,為什麽要說謊?”裴楚的聲音再次響起,還是同樣的問題。

潯音擡起頭,裴楚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可是眼底滿是銳利的懷疑,彼時,她被謝宜修之前說的那些話攪得心煩意亂,原本想去雲溱的病房看一眼,卻在走廊上迎面遇見了裴楚。

他問她為什麽說謊。

是啊,她說謊了,可是她怎麽敢說原因……

腦子裏很混亂,一會兒是謝宜修唱著歌朝她笑,一會兒又是他抱著雲溱沖進病房,然後畫面又開始旋轉,變成了黑暗的空間,滿地的鮮血,有個男人握著她的手將一把匕首放進手心。

她覺得那種精神徹底崩潰的感覺又在折磨著她,她是真的快瘋了吧?

如果,宜修知道那些事是不是就再也不會愛她了?

那她還能回得了頭嗎?

“你們要找的那個人是……啊!”

突然,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痛迅速蔓延,她支撐不住往後跌了一步重重地撞在窗柩上。

“葉小姐,你怎麽了?”她額頭都開始細密地冒出冷汗,整個人呼吸急促仿佛是窒息一般,裴楚臉色不由微微一變,也顧不上別的直接伸手撐住她的手臂,然後朝著前大喊:“醫生!醫生!”

“許……”她已經說不出話來,手抓著裴楚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腦子裏劇烈的痛瘋狂地撕扯著,有很多的記憶都在急速閃過,然後化為泡沫。

……

“潯音!”

謝宜修從另一頭狂奔而來,墨黑的眼底只有她緩緩倒下的一幕,心裏有一種沈悶的痛一下子炸裂開來。

“潯音,潯音你怎麽了?!”他沖過去,將她從裴楚的懷裏抱出來。她的臉上掛滿了淚珠,面色蒼白幾近透明,整個人連呼吸都快停止了一般。

“醫生!”他抱起她快步往病房走去。

潯音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那種強烈的痛讓她仿佛在下一秒就要死去。

“宜修……”

聲音輕不可聞,謝宜修卻聽在了,啞著嗓子回應:“我在,你別怕,我就在這裏。”

“對不起……”

緊緊地抱著她,謝宜修的雙手可以感受到她的顫抖,和那深深的不安和恐懼,他只覺得心臟絞起陣陣的痛,牙關緊咬,幾乎要將一口牙盡數咬碎。

“說什麽傻話。”

“別相信他……”劇痛再次襲來,潯音終於在滅頂的痛苦中失去了意識。

謝宜修正走到病房門口,感覺到懷裏的人已經昏迷過去腳步頓了一下,喉嚨發澀,抱著她久久沒有動作。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微弱的呼喊,“宜修……”

轉頭,是雲溱站在病房門口,沒有穿他記憶中熟悉的紅裙,而是淡藍色的病號服,金色長發垂在身後,腳上沒有穿鞋,露出雪白的雙腳,正不安驚疑地看著他和潯音,“出什麽事了?”

謝宜修怔了幾秒,然後避開她的視線,默默抱著潯音走進了病房。

寧朔和楚河跟著謝宜修匆匆趕過來,正好看見了這一幕。

朝雲溱的方向望了一眼,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眼睛裏一閃而過的受傷,寧朔有些不忍但也不好多解釋,只是走過去溫聲道:“雲溱小姐,我送你回病房吧,你這樣赤腳會受涼的。”

雲溱卻是怔怔地望著謝宜修身影消失的那個房間,許久才扯了一個比哭還讓人覺得難過的笑來,“好。”

她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

醫生正在病房裏做檢查,謝宜修退了出來,看見裴楚還站在剛才走廊盡頭的地方。

想起裏面昏迷不醒的潯音,謝宜修的臉色沈得嚇人,腳步一邁就要往前走。寧朔送了雲溱回去一出來又看見這樣的情況,立刻追過去攔住了他,說話還喘著粗氣,“你……你別沖動啊,有話好好說。”

“放開。”

他沈著聲音,語氣冷得像是結了冰渣子,寧朔還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的神態,一時被嚇到,下意識就松了手。

謝宜修走到裴楚面前咬牙切齒地問:“誰讓你來的?誰允許你來質問她的!”

裴楚擡頭,皺著眉拿出手機塞過去,“你自己看!葉潯音是不是有問題不用我來提醒你吧!”

視頻已經被點開,謝宜修垂眸,視線緩緩落在屏幕上。

沈默的氣氛仿佛會感染一般,謝宜修的世界裏一下子變成了悄無聲息的默劇。

裴楚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你應該明白了吧?”

謝宜修沈沈吸了口氣,下頜微收,目光冷淡地看他,“不明白。”說完,竟然轉身走了出去。

“……”裴楚低聲不知罵了句什麽,然後一把扔了煙頭追了出去。

已經是傍晚,西面的天空晚霞絢麗如同火焰一般燃燒著。

站在天臺俯視,可以望見這座城市一天之中最後光明的模樣,絢麗得如同焰火。

裴楚看著謝宜修孤直的背影,靜立了幾秒才走過去。

“宜修,你還記得你做警察為的是什麽嗎?”走到謝宜修身邊,和他並肩站著,目光落在這座美麗的城市上,“這麽美的地方,可是卻有人讓它染上了血色,我們為的不就是還這個世界清明,還受害者一個公道嗎?可是現在你是不是連最起碼的冷靜公正都失去了?你就這樣讓魔鬼打敗了?”

謝宜修心底狠狠一顫,雙手不由握拳,“不是她。”

“為什麽不能是她!”裴楚揚了聲音,殘忍地揭開他不願承認的事實,“她明明離開過停車場為什麽要說謊?而且又為什麽只有靜嫻和景雲被註射了藥劑?她們三個都是你在乎的人,一起解決了不是更能擊垮你嗎?你覺得除了葉潯音還會有誰?!”

謝宜修只覺得心口一陣一陣麻木的疼,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線索不斷在腦海裏閃現。

她說:“宜修,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錯的事,你會原諒我嗎?”

她說:“對不起。”

她為什麽放棄了美國優渥的工作,來到湖城做一名普通的博物館職員?為什麽從霍哲案到現在的人偶案,或多或少都和她有關系?為什麽Ruin明明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殺她卻沒有動手?

然後他猛地轉頭低吼了一聲:“我說了不是她!”

為了案子,裴楚這段時間也是一肚子的火,現在憤怒的情緒一下子被推到了頂點,一把揪住他的領子,“謝宜修!別忘了你是個警察!”

“我是不是警察不需要你來提醒!”

謝宜修手腕一使勁,快速將裴楚的手推開,然後就是狠狠一拳,裴楚一驚,下意識一個側身,險險躲過了這一拳,不過還是被拳風掃到。他舔了舔自己被打到的嘴角,已然怒不可遏,“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到了這個份兒上再忍就是孫子了!

裴楚一下子撲上去,謝宜修早有準備蹲下來就是一個掃堂腿,對方立刻又換了一記鐵拳,兩人你來我往,頓時掐在了一起。

兩人交手十多分鐘都沒分出勝負來,到了最後,裴楚來了陰招,腳一絆,連帶著謝宜修和自己一起滾到了地上。

所有的景物都在眼睛裏倒轉,裴楚望著絢麗的天空,一只手揉著自己的肩膀,“你小子下手還真黑。”

謝宜修轉頭瞥他一眼,“彼此彼此。”

末了,兩個人突然一齊笑起來,心裏積壓著的負面情緒也都散光了。這樣的情景仿佛回到了當年在公安大學時的那段歲月,當時他們誰也不服誰,不管是私下還是比賽都沒少交過手。

一晃眼,那些日子都已經過去那麽久了。五年的警隊生涯,一起又一起的命案,早就磨沒了那些驕傲和放縱,剩下的只有冷靜和理智。

裴楚忽然嘆了口氣,“宜修,我也不希望是潯音。”

謝宜修:“……”

潯音的身體沒有問題,是因為受到刺激才昏迷的。

裴楚和寧朔他們都已經先回警局了,謝宜修一個人在病房裏坐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站起來附身抱了潯音一下,薄唇在她額頭上輕輕地落了一個吻,“潯音,不是你對不對……”

裴楚說的那些他怎麽會不知道?可是他不相信,不相信這段時間的溫情與愛戀都是假的。

寂靜的空間裏只有輕輕淺淺的呼吸聲,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放開了她。

走出病房,謝宜修疲憊地松了脊背靠倒在了墻壁上。

過了很久他才站直,一邊往電梯口走一邊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陳叔叔,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經過某間病房的時候,雲溱忽然開門走了出來,“宜修。”

“怎麽不躺著休息?”謝宜修停下來,猶豫了片刻還是走了過去拉著她進了病房。

雲溱躺回床上,伸手接過他遞過來的水杯,“你忙不忙?陪我聊一會兒吧。”她微微抿了一口水,然後把水杯捧在手裏,目光靜靜地望著他,“宜修,我在島上給你留了信,你沒有回去過嗎?”

謝宜修斂眉,想起那封留在石屋中的信,心底有些軟有些痛,聲音壓低了,慢慢著說了一句話,“那段時間的事,我不記得了。”

雲溱臉色瞬間一白,嘴唇蠕動,顫抖著問:“你說什麽?”

“……對不起。”

“不記得也沒關系,”她忽然微微笑了笑,眼睛卻還是紅的,“我會讓你記起來的,你說過要娶我,我是不會讓你賴掉的。”

謝宜修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長發,那淡金色的長發在燈光下流轉著迷人的光華。

“當年的墜機地點離荒島很遠,為什麽我們會一起出現在島上?”

雲溱抿了抿唇,“那一年我參加了一個橫渡太平洋的探險隊伍,剛出碼頭沒多久就有人發現你浮在海上,後來你被救上船,但是隊長並不同意為了你返航,於是就帶著你一起繼續航行。之後在經過公海時遇到風浪,大風吹得輪船東倒西歪,我和你一起掉進了海裏,後來浪潮將我們沖到了一座荒島上。”

謝宜修久久沒有說話,他沒有想到原來事情竟然會是這樣,“那我們為什麽會分開?”

他想不通,既然一起在孤島生活了那麽久,又為什麽會突然分離,而這一分別就是整整五年。

“有個男人,突然出現在了島上,他想要殺了你。”雲溱抿了抿唇,神色又變得有些難看,顯然那時的記憶讓她並不愉快,“我們躲了很久,可是你受傷了,他卻還窮追不舍,我沒有辦法只好讓你先離開,然後自己去拖住他。之後的事我也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我昏迷了,再之後就是在一艘貨船上,船員說是在海上救起我的。”

謝宜修一楞,“什麽樣的男人?”他想起夢中踏著大火,浴血而來的那個人,找出手機裏唐子敬的照片遞給她,“是不是他?”

雲溱皺眉,臉上血色又褪了幾分,立即肯定地說:“就是他。”

謝宜修沒再追問,默默地收了手機,轉頭對她笑了笑,“早點睡,明天我來幫你辦出院手續。”

“宜修,”雲溱拉住他,猶豫了片刻低聲問,“剛才那個人,是你朋友嗎?”

“……不是。”謝宜修拉開她的手,心底有痛苦和無力的感覺糾纏著,“這件事晚點再說,我先去工作了。”

刑警隊裏,眾人忙忙碌碌地做著自己的事。

詳細的驗屍報告證實了老劉是被人掐死後拋屍的,而在他鞋底提取到了一些物質,經過對比後發現正是羅菁家門口新塗的綠色油漆。

也就是說,老劉的確在死之前去過羅菁家,很有可能親眼見到了羅菁的被害,而後才招致殺身之禍。

楚河調查到了老劉出事前幾日的通話記錄,發現有好幾通電話都是打往首都的,有幾個還是打到首都警局的。

“我打電話給仲越讓他問過了,老劉問的都是6·20案的事。”

裴楚架起腿,手指輕輕地敲著桌面,“老劉為什麽這麽關心6·20案,難道是我們當初遺漏了什麽嗎?不應該啊,我們親身參與了都沒發現不對,老劉是咋知道的呢?”

謝宜修沒繼續這個話題,反倒問了別的,“子瑜那裏有消息了嗎?”

“許承洲的事還沒什麽進展,不過,唐子敬那邊有了線索,”他遞了個U盤給楚河,“唐子敬和許承洲不可能是父子。”

屏幕裏都是唐子敬的信息,連出生證明都在其中,“他的身世沒有任何問題,所以我想,父子這個猜想是不是錯了?”

“不,他們一定有血緣關系,”謝宜修說不出來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可就是隱隱地覺得事情不是這樣的,“如果唐子敬不是Ruin呢?”

“開什麽玩笑!”楚河一驚,“怎麽可能不是他啊?如果不是那他為什麽要做人偶?難道也是喜歡蔣清婉,而且比Ruin還變態?”

謝宜修暗了暗額頭,“我也說不好,但是唐子敬給我的感覺和Ruin不一樣。”說著,看了裴楚一眼,“許承洲的事讓子瑜繼續查,還有,我們的計劃也該進行了。”

裴楚挑眉笑了聲,“嗯,不管是成員還是Ruin本人,我都很好奇他會偽裝成什麽樣。”

楚河不知道他們在計劃著什麽,也沒有多問,只是想起潯音來,小心地看了看謝宜修,“那個,潯音的事怎麽處理啊?”

裴楚聳聳肩沒說話。

“我懷疑她是被控制了,”謝宜修起身走到窗邊。

天色已經暗下來,外面路燈昏黃,遠處高樓打來五彩的燈光,漸漸在他眼前幻化成潯音嬌美的容顏。

“我聯系過陳叔叔了,他明天會從上海過來給潯音做檢查。”

謝宜修說的正是國內著名的臨床心理學及精神學專家陳芮,在催眠以及多重人格障礙領域響當當的人物。他和謝家父母是多年好友,曾在謝宜修空難事故之後為其做過心理治療。

“這樣也好,潯音的精神狀況好像是有些不對,”裴楚走過去拍了下他的肩膀,“別多想了,今晚好好睡一覺吧,不管怎麽樣還有我們在呢。”

“嗯。”

後半夜下起了雨。

謝宜修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睡著了,但是眉頭卻慢慢皺起,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劇烈的失重感後,有一些模糊的畫面在夢裏呈現。

那是一場很大的雨,樹林間只聽見大雨嘩啦的聲音,樹枝在暴雨中不由自主地東倒西歪。

他茫然地走在林子裏,雨水從他身邊滑落,他卻感覺不到濕意。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看見一個紅色身影倒在地上,金色的長發濕漉漉地搭在身上,整個人都很狼狽。

雲溱?

而此時在她身後,有一個持刀的男人正在靠近,手中的軍用匕首散發著森森的冷光,眼看就要狠狠刺下去。

“不要!”謝宜修心臟猛地一抽,立刻就想要上前阻止,卻猛然看見另一個自己從叢林中跑出來,速度快得驚人,一下就撲到了男人,他們在地上纏鬥在一起,男人匕首刺進“他”胸口的瞬間,“他”朝著雲溱大喊,“快走!”

雲溱掙紮著站起來,她的臉似乎隱藏在朦朧的霧氣之中,看得不真切。

她並沒有離開,而是轉身拿了身旁一根木棍狠狠地打在了男人後腦上,男人攻擊的動作一頓,“他”一下子翻身而起,一把抱起雲溱就往林子深處奔去。

鮮血順著傷口流了一地,他聽見雲溱哭著喊,“宜修,不要管我了。”

場景陡然變幻。

空曠的沙灘上,雲溱倒在地上,鮮血緩慢流出,讓她的紅裙更加妖艷,雖然看不清臉,但那雙清亮的眼睛裏卻帶了笑意,諷刺般看著頭頂的男人,“你永遠都不會成功的。”

男人模糊的面貌上生生透出一股殘忍的寒意,手上的匕首緩緩抵住了她纖弱細白的脖頸。

“不!”

他想要過去,腳卻在地上生根般不能動彈。

然後就是漫無邊際的紅,深深的紅,漸漸淹沒了他的視線。

謝宜修倏地睜開眼睛,頭頂的燈光亮得晃眼,而窗外雨聲淅淅瀝瀝。

他微微喘息,努力平覆由夢中帶來的驚慌,手指緩緩撫上胸口,透過襯衫可以感受到裏面凹凸不平的觸感,就在這層布料下來有一道很深的刀疤。

疲憊壓抑的情緒讓他有些氣悶,他拉開門走了出去,外面燈火依舊。眾人都在加班忙碌著,整理資料的蘇羽,查看驗屍報告的王超,站起來倒水的樓巖峰,昏昏欲睡又強打起精神的小馬……

謝宜修微微斂眉,眼底有淡淡的冷光劃過。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偽裝得多好,我都會將你揪出來。

潯音是在早上醒的。

睜開眼,白茫茫的天花板刺得她有些不適,下意識地閉了閉眼睛低吟了一聲。

窗戶的位置忽然傳來一個沙啞的嗓音,“還好嗎?”

潯音扭頭看去,只見一個挺拔孤直的身影,他很高,往那兒一站,擋住了大半的日光。

“宜修?”

他轉過身,清俊的臉上青影沈沈,然後緩緩走到床邊,“有哪裏不舒服嗎?我去給你叫醫生。”

潯音張了張嘴想要說話,門口卻是一陣敲門聲。

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

謝宜修擡頭微微笑了笑,叫了聲:“陳叔叔。”

潯音的臉色卻在看見男人的那一刻瞬間就變了,她認識這個人,曾無數次在報刊上出現的心理學專家。

可是他,為什麽出現在這裏?

“宜修,他……”

“潯音,讓陳叔叔幫你檢查一下好不好?”謝宜修揉著她的長發,“你不要害怕,是不是有人在控制你?”

“不!宜修,我不要檢查!”潯音已經坐起來,整個人蜷縮在一起,“我不要,不要!”

謝宜修皺眉,對她如此激烈的反應感到微微無措,心臟深出泛起一股無力的心慌,慢慢在體內蔓延,眼睛裏面有疼痛在深淺明滅著,他再度走近,伸手想要抱住她。

潯音卻率先抓住他的手,祈求一般地低聲道:“宜修,我不要,求求你,不要這樣。”

腦子裏空白成一片,一想起那些事將會被赤裸裸的揭開,她就止不住地感到恐懼。

“潯音……”

陳芮已經走過來,“葉小姐,我不會傷害你的,你不要害怕,看著我好嗎?”

“不要,你走開,宜修,我不要!”眼底霧氣迷蒙,她的聲音已經哽咽。

謝宜修抱住她,強迫地讓她看著陳芮。

“葉小姐,既然你不願意,那我們就不檢查了,”陳芮溫和地笑著,摸了懷表放在她面前,“不過可以幫我看看幾點了嗎?”

潯音下意識地就看了一眼。

那是塊造型精致的表,指針“噠噠——”地走著,那聲音由遠及近,又由清晰變得模糊。潯音只聽耳邊又傳來陳芮低低的聲音,“葉小姐困了吧?那就躺下來休息一會兒吧,不用太緊張,我只和你隨便聊聊……”

腦海裏空茫茫的一片,潯音楞楞地點頭,順著陳芮的話,慢慢躺了下來,閉起了眼睛。

陳芮面容溫和,柔聲繼續問:“葉小姐之前一直在美國嗎?這次為什麽忽然回來了呢?”

“……找人。”

“很好,深呼吸,那你要找誰呢?”

“找……喜歡的人。”

“很好,那我們換個問題好嗎?你在燈光節上看到了什麽,是誰傷害的宋先生和靜嫻?”

“不是我,是他……”

潯音突然覺得腦子裏一陣尖銳的疼痛,她不由抱住了腦袋,一些黑暗血色的片段在眼前一閃而過,一個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聲音一直不斷地在回想響:

“現在你手上染的血可不比我少,只有我可以幫你。”

“你想好要和我交易了嗎?我讓你回去,你為我做事。”

……

“啊!不要!出去,從我腦子裏出去!”劇烈的痛和心底的恐懼讓她徹底失控,抱著腦袋不停地大喊,“救救我,宜修,救我!讓他出去!”

謝宜修一驚,猛地抱緊她,一下一下揉著她的頭發,“我在這裏,我在。”

陳芮臉色凝重,他已經控制不住潯音了,只能快速在她耳邊打了個響指,“現在,清醒過來,醒過來!”

“啊!!!”

潯音在巨大的恐懼裏睜開眼睛,臉上濕濕的全是淚水,她有些茫然地望著天花板,心臟傳來不正常的跳動,一下一下牽動著細細密密的悶疼。

催眠耗費了她極大的體力和心神,她甚至不敢去想自己在催眠中到底說了什麽。

謝宜修一直抱著她安撫著,“睡一會兒好嗎?”

潯音睜著眼睛看他,然後一顆淚就那樣滑了下來,她閉上眼睛,“你出去。”

……

陳芮已經出去了,正靠在墻邊低頭看著手裏的懷表出神,直到謝宜修出來喊了他一聲,這才回頭。

謝宜修問:“陳叔叔,潯音她到底是怎麽了?”

陳芮看了他一眼,緩緩沈了臉,“她有時候是不是會出現失憶的情況?”也沒等回答,又說,“我在為葉小姐做催眠時,發現她似乎長期處於被催眠狀態。”

“那有沒有辦法解除?”

陳芮搖頭,“那人是個高手,並且對葉小姐植入了反催眠暗示,我很難對她進行深入催眠,即便能夠催眠成功也很可能會出現剛才那樣的失控情況。但是葉小姐的精神力又比常人強,所以她清醒過來後對自己在催眠狀態下做的事可能是有印象的,所以她比一般受到精神控制的人要痛苦。並且某些心理暗示讓她排斥時,她就會產生一種自我保護狀態,即選擇性忘記一些事,讓自己的記憶回到催眠前。”

謝宜修沈默地聽著,握拳的手指節發白。

又聽陳芮繼續說:“這樣高級的催眠技巧,放眼全世界也是數的出來的,據我了解應該只有4個人。一個是前幾年被譽為最有潛力催眠師的Kaven,一個是已經去世的催眠大師許明昭,還有一個是斯坦福大學心理學副教授唐子敬,最後就是有‘夢女’之稱的Grace。”

蘇維和許明昭已經死亡,“夢女”Grace更是已經消失了數年,那剩下的就只有唐子敬了。

所以現在唐子敬真的是Ruin嗎?還是說還有一個人們所不知道的催眠大師級人物?

同樣的時間,博物館裏。

因為二樓這段時間在重新裝修,楊彥負責展品的轉移和保護工作,正在和工人說要小心哪些不能移動的藏品時,忽然樓下傳來秦苗的喊聲。

他走出去倚著欄桿往下望,秦苗仰頭朝他喊:“我昨天給你的本子你放哪裏了啊?”

“抽屜裏,你自己找。”

秦苗應了聲,轉身回辦公室了,楊彥的桌子上東西不多,都擺放得很整齊。

拉開抽屜,裏面物品也是少得可憐,秦苗邊找邊嘀咕著:“比我的抽屜還幹凈,實在是可怕啊。”

張宇浩頭也不擡嘲笑了她一聲:“你那叫狗棚。”

“去你的,”秦苗頂回去,翻找文件夾時卻忽然掉出來一張照片。

翻過來看了一眼,是華盛一中的年紀畢業照。

“我去,楊彥也是華盛一中的啊,沒想到啊。”秦苗興致勃勃地看著上面的人和下面對應著的名字。

目光落在了楊彥的名字上,忽然又看到了潯音的,頓時驚訝地叫起來,“啊!楊彥和潯音是中學校友啊。”

“還真是,”張宇浩也好奇地湊過來看了一眼,按照名字找到了楊彥的位置,他穿著松垮垮的校服,戴著副眼鏡跟個木訥的書呆子一樣,和現在不一樣多了,“也沒聽他說起過啊。”

這時,門忽然開了,楊彥走進來。

“你們在幹嘛呢?”

“楊彥,原來你跟潯音一起念過中學的啊,這麽巧你都不提一下,真是的。”

楊彥楞了下,低頭就看見秦苗手上的那張照片,頓時緊張地一把奪過來,“也不是什麽大事,我們又不是一個班的,她哪裏還記得我?我也是看過畢業照後才知道我們是校友的。”

“哦,好吧。”

秦苗沒再問,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楊彥也坐了下來,小心地將照片塞進抽屜放好,眼底有些意味不明的神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