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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宋景雲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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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宋景雲傷人

謝宜修離開醫院前替雲溱辦了出院手續,因為她在湖城沒有家人便帶她回了自己的家。

上樓經過潯音曾經住過的房間時,謝宜修停了腳步,神色有些覆雜。

雲溱隨著他停下,問:“這裏嗎?”

“不是,”他回神,繼續往走了兩步才在一個房間門口又停下,“是這裏,你有什需要就跟林阿姨說,她會替你安排好的。”

雲溱推門看了一眼,轉身朝他笑了笑,“我知道了。”

“那我先去工作了。”

回警局的路上,謝宜修打了個電話給裴楚,“派兩個人跟著潯音。”

電話那頭默了一會兒才傳來聲音,“你舍得了?”

“掛了,回去再說。”

……

這時,醫院裏,一個男醫生戴了口罩從走廊經過,他身材頎長,雖然看不到臉,但也讓人感覺到會是個帥哥。

護士臺上的幾個小護士探頭望了又望,嘰嘰喳喳討論著:

“這是新來的醫生嗎?”

“不知道啊,等下問問護士長好了。”

“……”

男醫生走到1304病房,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裏的兩張病床上都靜靜地躺著一個人,正是宋景雲和靜嫻。

一陣輕輕地笑聲從口罩底下傳出來,男醫生走近宋景雲的病床站著看了他幾秒,然後聲音上揚,似乎很是愉快的樣子,“我們的大專家就這樣永遠沈睡還真是可惜啊。”

他從白大褂的大口袋裏掏出一只針筒,修長的手指推了推活塞,有晶瑩的液體從針頭裏滴出來。

“還是讓我來幫你一把吧。”他依舊是愉悅的語氣,慢慢將針筒裏的液體註射到了吊瓶裏。

看著吊瓶裏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宋景雲體內流著,他滿意地笑了笑,眼睛微微彎起。

“大專家,祝你好運咯,呵呵……”

隨著一陣關門聲,病房裏又恢覆了寧靜,宋景雲和靜嫻依舊在毫無知覺地昏迷著,吊瓶裏的營養液正在還在不知疲倦地緩緩滴落。

時近中午,警隊眾人都在外面匆匆扒著中飯。

謝宜修站在辦公室窗邊,眼眸低垂沈默地望著樓下的景色,他這樣微微低頭,側臉清雋,看不出在想些什麽。

現在他最好的朋友和親妹妹昏迷不醒,潯音又精神情況不明,還背著嫌疑人的身份,他在乎的人,都在這短短幾天之內接二連三地出事,這就是那個人的目的吧。

當年他槍殺了蔣清婉,破壞了Ruin的殺人計劃,所以現在他在乎的也將被一一毀去,Ruin借此來擊垮他、折磨他,看著他痛苦然後除之而後快。

謝宜修扶在窗框上的手指猛然動力,手背上青筋浮起,咬牙念了一個名字,“Ruin!”

一聲突兀的鈴聲忽然劃破了安靜的氣氛,謝宜修深深吸了一口氣,平覆心底洶湧的情緒。

口袋裏的手機又重覆響了一聲。

是個陌生的號碼,劃開短信界面,裏面只有一句話:

“Hi,mydetectives,Areyousad?”

心底一股無法控制的怒火突然躥起,謝宜修死死地盯著那一行字,然後猛地砸了手機。

坐在辦公桌後玩手機的寧朔被嚇了一跳,楞楞地看著地上七零八落的手機,然後又擡頭看了眼臉色陰沈情緒無法控制的謝宜修,“怎……怎麽了?你沒事吧?”

謝宜修轉身坐到沙發上,閉上眼睛,微微搖了搖頭。

寧朔看了他半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其實Ruin成功了,謝宜修的意志已在一點點瓦解。

沈悶的寂靜裏,時間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敲門聲響起。

門被上了鎖,寧朔跑過去開了門,只見裴楚站在門口,手舉在半空做成一個敲門的動作還沒放下,另一只手裏提著一個旅行包,後面是風塵仆仆的蘇子瑜,她眼下還有濃重的烏黑,明顯是一下飛機就往這裏趕了。

寧朔側身讓他們進來,“宜修,子瑜回來了。”

謝宜修混沌的意識瞬間變得清明,他起身另一邊,將位置讓給裴楚和子瑜。

裴楚放了行李,又倒了杯水給蘇子瑜這才坐下來。

耳邊,蘇子瑜已經緩緩開口,聲音微微有些啞,“許承洲的事有消息了。”

從包裏拿出一份資料遞給謝宜修,又道,“我走訪了當年許承洲的同事,還有一些他的同學,其中有一位他生前的好友,近些年因為精神間歇性失常住在療養院裏,從他的口中我問出了很多事情。許承洲雖然沒有結婚,但是有過地下情人,對方是C.A的執行總裁Bellah女士,而她有過一個眾所周知的私生子,”她稍稍停頓了一下,神色有些奇怪,“也就是後來在6·20案中遇害的催眠大師許明昭。”

其他三人都怔了一下。

寧朔剛送了一顆葡萄到嘴裏,此時一聽到許明昭的名字頓時一驚,連葡萄帶皮整個吞了下去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許明昭?!真不是唐子敬啊?”

蘇子瑜搖頭,“不是,根據我的調查,唐子敬的身份沒有偽造的可能。他出生於一個富貴家庭,從小就沒有母親,15歲的時候父親在一場恐襲中死亡,後來叔叔接手了律師所並撫養他,他成年後放棄了遺產繼承權,而是接受了斯坦福大學聘請成為心理學教授。”

“可是……可是許明昭已經死了啊,”寧朔還是一臉的不敢置信,“再說了唐子敬和許明昭是朋友,可能是唐子敬從他的手裏拿到的‘睡美人’呢?”

謝宜修沈默了很久,腦海裏一些零碎的畫面快速閃過,他忽然有了一個很令人不可思議的想法,“也許,許明昭根本就沒死呢?”

所有人都微微怔了一下。

謝宜修默默看著手裏的資料,低垂的眸底看不出情緒。

許明昭,美籍華裔,出生於1988年,母親是CA的執行總裁,父親不詳。他從小就表現出優於常人的天賦,年紀輕輕就獲得了斯坦福大學心理系博士學位,主修神經心理學和臨床心理學方向,後在一次催眠治療中成名,一躍成為業界的天才型大師。

在2011年首都的交流會期間失蹤,後證實被Ruin殺害,他的死在當時心理學領域曾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不少資深的專家稱其為“一顆最閃耀明星的隕落”。

“沒有他的照片嗎?”厚厚的一疊資料中唯獨沒有清晰的照片,只有一些很模糊的像是偷拍來的側臉和背影。

“許明昭不喜歡拍照,他所有的講座交流也都不允許記者進入,而且又不是明星,千方百計要拍他的也沒有吧。”

“那也不可能一張正臉照也沒有吧?”

“真的沒有,他所有的影像資料都或意外或人為地遭到了破壞。”

“……”

不知過了多久,裴楚嘴角浮起諷刺的笑意,“如果真是我們想的那樣,那他倒是好手段了。”

原本他們就像是在霧中看世界,唐子敬的出現看似讓事情有了進展實則是在攪渾水,而現在許明昭沒死的猜測一但提出,就像陽光突現,眼前一下子便清明起來。

蘇子瑜調整了一下坐姿,“你們一開始會懷疑唐子敬是因為三點:第一,他不但是蘇維的老師,而且催眠術高於蘇維;第二,他可以通過許明昭認識Bellah女士從而為其引薦霍哲;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6·20案件期間他就在首都,再加上他之後從美國離開出現在湖城,令人自然而然的將他當成了Ruin。”她微微扯了下嘴角,笑意冷冷,“其實許明昭才是最可疑的,唐子敬的催眠術與他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而且他以母親的名義投資了霍哲,又和唐子敬一樣擁有作案時間,可是就因為被害者的身份無人懷疑他。若這個假設成立,那麽也就是說他從五年前開始就已經在布局了,這樣的心智實在非常人能所及。”

裴楚皺眉,想起了當年的一些事,當時最後的抓捕行動中發生嚴重的爆炸,有幾名受害者遺體被炸得面目全非,許明昭就是其中之一。因此當時從容貌上並不能判斷那幾具遺體的身份,只能從幸存者的口供和DNA才能判斷。

“等等,等等!你們的意思是許明昭才是真正的Ruin,他是詐死的?這不可能的,”寧朔反駁了這個假設,“當年的確有一具屍體和許明昭相符的啊,因為面貌不可辨認,我們還特意拿了那具屍體的DNA和Bellah女士的比對過的,比對結果也是符合的啊。”

謝宜修微斂著眉,慢慢吐出一句話,“Bellah女士能有一個私生子為什麽不能有兩個?”

“……”

辦公室裏一片寂靜。

許久之後,蘇子瑜才開口,“當年代替許明昭死的那個人是他的兄弟?”

對啊,DNA相似也只有血脈相連的親人了吧?當年那具屍體的骨骼年齡在20-25之間,這樣的年紀也只有兄弟了。但是Bellah女士只有一個兒子啊,難不成她和許承洲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孩子?

只是要真是這樣,那用親兄弟來詐死的行為也實在太狠毒了。

“我想起來了,”蘇子瑜猛地想到一件事,眼底驀然一亮,“1991年的時候,Bellah女士曾因為身體狀況前往瑞士療養過一年,也是那一年,關於她和許承洲的緋聞開始漸漸無人提起。”

“如果那一年她又生了一個孩子,在此期間她和許承洲的關系破裂,許承洲帶走了這個孩子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寧朔道:“那就是說許明昭這五年一直在用這個不知名的兄弟的身份生活?”

裴楚冷笑一聲,眼底眸色有些冷,“而且這人還是個警察。”

寧朔並不太清楚警局臥底的事,乍一聽臉色頓時變了,“在湖城警隊裏?是誰?”

謝宜修看他一眼,薄唇抿了抿,“還不確定,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就在我們身邊,”

“警隊這麽多人,一個一個地查進度緩慢,而且也不一定有效果。”蘇子瑜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又匆匆趕來這裏,渾身疲憊得厲害,不由揉了揉額角,“我們怎麽才能把他揪出來?你們有想法了嗎?”

“剛準備放線,”裴楚往後一倒靠在了沙發上,這樣的角度裏蘇子瑜的側臉白皙美艷,“有沒有興趣和我們一起釣魚?”

蘇子瑜轉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謝宜修,微微勾了勾嘴角,“當然。”

潯音昏昏沈沈地睡過去,又在不知名的夢魘中醒來,循環往覆。

又一次驚醒,窗外陽光正盛,她緩緩坐起來,茫然地盤膝坐了很久。

然後,下床、開門。

“葉小姐,”門外的座椅上兩個警員猛地站了起來,“葉小姐是要去哪裏嗎?”

潯音楞怔地看了他們幾秒,“你們是?”

瘦一些的警員回答:“那個……是謝隊讓我們來保護葉小姐的。”

保護……是控制她的行動範圍以便傳喚吧?也是,她現在也算是嫌疑人,沒有被帶回警局就算萬幸了。

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了下拳,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我想去看看靜嫻,你們放心,我不會做什麽的。”

兩個警員對視一眼,其中一人上前打開了宋景雲他們所在的病房,“葉小姐有事喊我們。”

病房裏悄無聲息,靜嫻就在裏面的那張病床上,閉著眼沈沈地睡著。

就在幾天前,她還笑著喊“潯音姐”,還毫無懷疑地跟著一起去看燈光展。

她不會知道她全心信任的人一直都在說謊。

潯音坐下來,喉嚨幹啞發澀,“靜嫻,我以前真的很討厭你哥哥,每次被他氣哭的時候我就想以後不管找什麽樣的丈夫都不能找他那樣的,又驕傲又倔,實在惹人嫌得很。可是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最好的,我不想傷害你們的,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

淚水無聲地滑落,她聲音哽咽的幾乎要聽不清,“是我錯了,是我不該貪心的。”

她想起那一夜離開謝家時和她揮手告別的寧朔,想起和她學著摩斯密碼絲毫沒有防備的靜嫻,想起叮囑她照顧自己照顧靜嫻的宋景雲……

終究是她高估了自己,胸腔裏跳動的那顆心還是不夠冷、不夠硬,才會這樣的愧疚和難過。

“都是我的錯……等你醒來,一定要告訴他,我真的……”她再也說不出話來,低頭將臉邁進了臂彎裏,壓抑的哭聲一點點響在寂靜的空間裏,過了很久很久,才又絕望地低喃,“真的……很愛他。”

……

離開病房的時候,潯音沒有看見宋景雲的手指微微輕顫了一下。

她平穩了情緒,然後給謝宜修打電話,“我要去博物館拿點東西,你可以讓他們繼續跟著我,我……不會逃的。”

謝宜修正在和裴楚他們計劃找臥底的事,聽見潯音的話就立刻起身走了出去。

午後炙熱的陽光裏,他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數月前見面的場景,她站在朦朧的雨幕後說:“葉潯音,好久不見。”

那樣的問候仿若隔了一整個世紀,悠悠遠遠的,穿透了縹緲的時光響起。

葉潯音,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胸口悶悶的像是壓著什麽東西一般,他聽見自己低聲地對著電話回答:“好。”

刑警隊的人這幾日就像個陀螺一樣忙的團團轉。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還要多,人偶案的兇手還沒抓獲,老劉的死也沒什麽進展,唐子敬更像是人間蒸發了。

眾人的腦子裏除了案子還是案子。

辦公室裏各種各樣的聲音都有,王超時不時扯著嗓子喊,“哎,那個文件夾給我拿一下!”

“自己拿,忙著呢。”

“……”

“宋先生!”

樓巖峰從法醫辦公室裏匆匆回來,在門口的時候迎面撞上一個人,頓時嚇得失聲叫起來,手裏的報告“嘩啦”掉了一地。

就像是一部正放到高潮的電影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下了,眾人詭異驚訝的目光紛紛望向門口。

逆著光,一個頎長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眼前,他腳步輕移,緩緩走進來,一張英俊而面無表情的臉。

小馬結結巴巴的,“宋,宋先生……”

宋景雲走進來,目光淡淡的瞥過,“謝宜修呢?”

所有人都傻眼中,半晌都沒人反應。

裴楚拉開門走出來,一眼就看見了宋景雲,也是狠狠地楞了一下,“景雲?你醒了?那靜嫻呢?”

“沒醒,”宋景雲的神情比以往都要冷漠,轉頭看了他一眼,又問,“謝宜修呢?”

“他說回趟家取份資料。”

……

已經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即便開著空調還是能感覺得到陽光的溫度。

一輛價值不菲的車開在去往謝家別墅的路上。

裴楚打了個彎,餘光裏宋景雲的臉已經冷沈,正舉著手機,電話裏傳來謝宜修的聲音,“你怎麽會突然醒了?先去醫院做檢查吧,我馬上過來。”

宋景雲斂眉,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你們查到是葉潯音了吧?”

裴楚皺著眉低聲警告,“你別這麽問,小心他和你翻臉。”

“是她。”宋景雲沒理他,繼續對著電話斬釘截鐵地說,“我看見她了。”

“這個問題等我們見面再談。”

“怎麽,你的好朋友、親妹妹到頭來還沒有一個女人重要嗎?”他嘲諷地笑了聲。

謝宜修的聲音已經微微揚起,明顯帶了怒氣,“宋景雲!她是被人控制了!”

“如果她是清醒的呢,你預備要怎麽做?”

窒息般的安靜,電話裏久久都沒傳來回答。

前方亮了紅燈,車子緩緩停下來。

宋景雲的臉色已經冷得似乎要結冰一般,然後一把掛了電話,打開車門走了下去。

裴楚一楞,對著他的背影喊:“你去哪兒?”

遠遠地傳來他冰冷的聲音,“醫院。”

還來不及再問,綠燈就亮了,身後一陣陣的喇叭聲催促著,裴楚只能到前面的路口再轉彎回來,但卻已經不見了宋景雲的身影。

從被綁架到現在,潯音已經很久沒來上過班了。

秦苗一眼見到她激動幾乎要跳起來。

“潯音,你怎麽來了啊?”秦苗拉著她進來坐下,“臉色好難看啊,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張宇浩也停了手頭的工作看她,只見那張細白的小臉上幾乎沒什麽血色,“對啊,沒事吧?是不是病了啊?”

“沒事的,”潯音笑了笑,目光掃過,發現辦公室裏少了個人,就隨口問了一句,“楊彥呢?”

“他在樓上吧,最近二樓在裝修,反正他不是在上面就是在收藏室。”

潯音點頭,“你們忙你們的吧,我就是來拿點東西,很快就走。”

“哦,好吧。”

緩緩拉開了自己的抽屜,潯音垂眸,視線落下。

裏面都是一些雜物和文件夾,唯一特別的就是一個小小的藍色首飾盒。

打開來一看,那是一條精巧的Tiffany項鏈,項墜是個銀色十字架。

一些記憶潮水般在腦海裏湧過,胸口一陣強烈的窒息感,她拿起項鏈,指尖觸感冰冷,一滴淚猝不及防地落下來。

“潯音,你怎麽哭了?”秦苗不放心的回頭望一眼,就看見她悄然而落的眼淚,立刻嚇到了。

潯音手背在臉頰上一抹,快速擦了眼淚,“沒……沒事。”但那淚水卻似斷弦了一般,一顆又一顆地落下來。

她心裏煩躁又難過,握著項鏈一下子站了起來,“我先出去一下。”

“她怎麽了啊……”秦苗一臉茫然,去看張宇浩發現他也是詫異的神色。

……

潯音原本要去洗手間洗把臉,但在經過“古服飾文化”展廳的時候停了腳步。

這時博物館裏參觀的人並不多,零零散散的能看到幾個游客。

她繞過一對情侶走了進去,一扇老舊具有年代感的窗戶直對著展廳大門,潯音一步一步走過去,這樣的場景如此熟悉,就像被刻在記憶裏一樣。

她記起那個雨夜,謝宜修狂奔進來,卻在看見她的那一刻緩緩停住了腳步,溫柔的替她穿鞋。

宜修,我的宜修。

我是如此愛你,連有你的記憶都愛著。

當真相揭曉的那一天,你可以恨我、討厭我,但你千萬不能否認我愛你。

她緊緊捏著項鏈,然後轉身退出去。

此時,大門口走進來一個男人,他穿著黑色的襯衫,袖子隨意挽起,舉步走來都彰顯出一種很特別的魅力,他的臉很英俊,但上面卻沒什麽表情,冷冷地散發著生人勿進的氣息。

看到潯音從展廳走出來,啟唇吐出幾個字:“葉潯音,我們談談吧。”

潯音心頭煩亂,乍然聽到有人喊她下意識地擡頭,見到來人緩緩睜大了眼睛,一個名字脫口而出:“景雲……”

裴楚一路狂飆趕到醫院,護士說宋景雲醒來離開醫院後就沒回來過,於是立刻打了電話給謝宜修。

謝宜修正在趕往醫院的路上,接到裴楚的電話心裏頓時“咯噔”一聲。

宋景雲沒回醫院會去哪裏?難道……

忽然想到什麽,他猛地打了方向盤掉頭往博物館駛去。

心底湧出一股一股不安的情緒,他一路連闖了好幾盞紅燈,一到停車場,就碰上了兩個便衣警察,正是派來跟著潯音的。

那兩人也認出了他,立刻下車打招呼,“謝隊。”

他皺眉,“你們怎麽在外面?”

其中一個胖些的警察回答:“剛才宋先生來了,說是有話要和葉小姐說,就讓我們離遠點。”

謝宜修沒再說什麽轉身往裏面走,走在臺階上時手機響了,是裴楚打來的。

“宜修,景雲是不是去博物館了?”

他腳步微微一滯,“我剛到,正要進去。”

那頭是馬達的轟鳴聲,“嗯,我現在過來……”

“啊!”

正走到門口,身旁的一個游客忽然驚叫了一聲,和頭頂的聲音融為一體。

他還來不及擡頭,就聽見一陣巨大的聲響,一個人從樓上墜落狠狠地摔在了他面前。

血,緩慢的流淌開來,宛如在白色瓷磚上開出了一段艷麗妖異的花,那樣妖艷的顏色在一瞬間刺痛了他的眼睛。

“啪——”謝宜修手中新換的手機落在地上碎成好幾塊,他卻只是怔怔地望著前面。

耳邊傳來很多雜亂的聲音,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黑白與無聲,眼前的畫面就像是悲劇電影的結尾,壓抑得令人窒息。他一下子覺得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心臟,竟連呼吸都悶悶的疼。

血泊之中潯音靜靜地躺著,臉色蒼白,胸口微微的起伏,眼神渙散地望著天花板。

謝宜修的手都在顫抖,他一步一步地走近,呼吸間帶出錐心的痛,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心尖上。

“潯音……”

他伸手想要抱她,但又不知道她傷在哪裏生怕弄疼了她,那只手就這樣生生停在了半空,指尖微微顫抖著。

潯音的眼前全部是往昔的畫面,那些她連想都不敢想起的回憶,終究還在在這一刻變得清晰,而手裏也死死地握著那條項鏈。

她的天堂和地獄,她的甜蜜和痛苦,她掙紮著的努力擺脫著的,都要結束了吧。

不過幾秒,謝宜修的褲子上就已經沾滿了鮮血,那溫熱的、此刻讓他覺得無比驚恐的液體,一寸又一寸地劃過皮膚。

他嗓子澀得厲害,叫了一聲便再也說不出話來,顫抖的手小心地撫過潯音的臉頰,卻只感覺到冰冷的溫度。

兩個便衣警察一進來便看見這樣的場景,頓時楞在了原地。

潯音的眼睛睜著,裏面染了血色,眼前都是紅蒙蒙的一片。她微微轉頭,視線裏謝宜修的臉依舊如初見時那般清俊迷人。

她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來就湧出一口鮮血,瞬間染紅的謝宜修的手,他嘴唇抿得死死的,一遍又一遍徒勞地替她擦拭血跡。

“對……對不起……”

她每說一個字,便湧出一股鮮血來,謝宜修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啞著嗓子低吼,“別說了!”

“咳咳……”她低低地咳起來,吐出越來越多血,周圍地上都是鮮紅一片。

謝宜修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麻木得讓人心驚,但雙手卻都在微微發抖,心底湧起一波又一波滅頂的痛。在這一刻他才知道原來痛到極致的時候是沒有眼淚的。

潯音的瞳孔在慢慢放大,每次的呼吸都變得微不可聞。謝宜修覺得自己的心在一點一點往下沈,沖後面大喊:“快叫救護車!”

門口的一個警察總算反應過來,摸出手機就開始打電話,“救護車!博物館有人墜樓……宋先生?”

他忽然驚訝地低叫了一聲。

謝宜修狠狠一怔,擡頭望去,宋景雲正踏著樓梯往下走,看見樓下的場景腳步頓時停住,扶著欄桿往下望。

四目相對。

謝宜修的眼神冷得像是冬夜寒潭裏的第一塊冰。

裴楚趕到的時候,救護車剛剛趕到,醫生護士進進出出,潯音被擡著與他錯身而過,他的視線裏只看見雪白的擔架上血跡斑斑,心臟猛跳了一下。

博物館大廳裏拉了長長的警戒線,白色瓷磚上已經微微凝固的血液幾乎要蔓延至門口。

入眼滿地的血讓裴楚的心又是一沈。

擡頭看去,謝宜修還站在潯音墜落的那個地方,低著頭一言不發,只有那雙漆黑清冷的眸子裏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視線微轉,宋景雲站在兩個便衣警察中間,手腕上顯然是一副明晃晃的手銬。

他頓時覺得腦子裏的一根弦“啪——”的一聲崩斷了。

“宜修。”挑開警戒線,他走到謝宜修身邊。

謝宜修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只有薄唇抿得死緊,將他的痛苦徹底暴露。

“阿楚,”他嗓子啞的幾乎讓人聽不見聲音,“我以為我可以保護她的……”

裴楚分明覺得自己在這句話裏聽到了無助和害怕,正要安慰,他已經卻猛地轉身大步走了出去,然後跳上了救護車。

所有人都看著他的背影,默默地說不出話來。

謝宜修和潯音一路走來,從重逢到相愛大家都是看在眼裏的,也都真心的祝福他們,可自從Ruin出現後意外接二連三地發生,若是這次潯音……

過了很久,樓巖峰才不安地低聲開口,“裴隊?”

“都去做事吧。”裴楚轉身走向了潯音的辦公室。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潯音的辦公桌,半晌都沒有說話。

秦苗站在他後面,眼淚已經止不住了,捂著嘴小聲啜泣著,張宇浩默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楊彥原本在二樓負責展品的轉移和保護工作,聽了潯音出事的消息也匆匆跑了下來,此時正坐在椅子上,神色有些難過,“她之前還好好的,我還看見他和那個宋先生在說話,怎麽一轉眼就……”

裴楚轉頭看他,“你聽見他們在說什麽嗎?”

楊彥搖頭,“我在展廳裏,沒多註意外面,不過他們好像有些爭吵,很多工人都看見了,他們也許有聽見的。”

裴楚沒再繼續問,戴了手套去查看桌上的東西,上面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就是一臺筆記本,一堆資料書籍,還有一袋零食。

打開抽屜,入眼的第一樣東西就是一個首飾盒,淺藍色盒蓋,深藍色盒身。

張宇浩雖然心底也難過,但好歹比秦苗鎮定些,一看見那首飾盒便道:“那裏面本來是條項鏈,潯音出去前就是拿著它的。”

裴楚定了定心神,問:“知道它是哪兒來的嗎?”

秦苗擦著眼淚,語氣還是有些哽咽,“霍哲送的。”

“Future的那個霍哲?”

“嗯。”

裴楚想了數秒,然後將首飾盒裝進了證物袋裏。

呼嘯著奔馳在路上的救護車裏。

謝宜修麻木地坐著,醫生已經做了最基本的急救,潯音沒有聲息地躺著,呼吸器的罩子幾乎遮住了她大半張臉,有血跡還在臉上,蒼白的皮膚、鮮紅的血液,強烈的對比下生生有一種淒絕的脆弱,她仿佛會在下一秒就消失一般。

鳴笛的聲音裏,謝宜修的目光長久落在她臉上,視線裏虛虛實實,出現一些畫面,竟分不清現實和虛幻。他多希望潯音忽然睜開眼沖他微微笑了一下,溫柔靜美仿若是3月盛開的粉櫻,又帶著小小的狡黠,“嘿,被嚇到了吧?”,可是一晃眼所有的幻像卻又如泡沫般破碎消失。

他的眼底一陣陣地被水霧模糊,伸手去握她的手,手心裏冰冷的觸感卻讓他一楞,那是一條項鏈,銀色的表面染滿了血。

心臟狠狠地抽了一下,謝宜修覺得自己幾乎快要被這股痛淹沒。

“潯音……”他拿過項鏈抓在手裏,因為用力過猛,項墜尖利的地方劃破了手心,緩緩流出的鮮血和她的融合在一起。

而他的另一只手還是緊緊握著她,不斷地用力再用力,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留住她一般。

博物館二樓這段時間在重新裝修,所有的安保系統都停了,從監控來看,案發時段除了工人外就只有宋景雲去過樓上。

這次的調查工作,大家都很沈默,收集指紋、采集腳印、現場重演……過程中幾乎無人說話。

宋景雲已經被帶回警局了,裴楚也沒在博物館待很久,查看完潯音的辦公室和二樓出事點之後就直奔醫院。

……

手術外的走廊裏散發著刺鼻濃重的消毒水氣息,門外的紅燈依舊亮著,偶爾有護士急匆匆地進出。

白日裏的氣溫熱得灼人,謝宜修卻覺得渾身都是冷的,僵著身子靠在墻上,眉目低垂,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麽。

“蹬蹬”的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傳過來,裴楚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擡頭瞥了眼亮著的紅燈。

“宜修,不可能是景雲,他不會……”

謝宜修忽然擡頭,血絲遍布的眼睛裏滿是冰冷的暗芒,裴楚忽然就說不出話來。

蘇子瑜是從警局直接來醫院的,比裴楚先到,此時拉住了他的袖子,緩緩地搖了搖頭。

裴楚默默斂眉,心裏深深地嘆了一聲,雖然沒看見當時的情況,但是現場那一地的血卻著實讓人心驚,潯音怕是傷得不清。

如果這次潯音死了,也許警界會少一個好警察吧,他想。

時間在煎熬的等待中一分一秒走過。

裴楚已經站得腿麻,索性在蘇子瑜旁邊坐下來,同時摸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不過是平常的幾個數字卻令他心下狠狠一沈,距離潯音被送往醫院手術到現在快要5個小時了,外面天都黑了,冷月高懸。

又過了許久,終於,手術室的門開了。

一個全身手術服加身的醫生走出來,謝宜修全身都已經僵硬,目光卻陡然一亮,立刻直起身上前兩步。

“誰是葉潯音的家屬?”醫生摘了口罩問。

謝宜修聲音啞得厲害,“我是,她怎麽樣?”

醫生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忍,“你們要有心理準備,病人現在深度昏迷,自發呼吸停止,腦幹反射、腦電波消失,如果在12個小時之內無變化,就可以確認為腦死亡了。”

裴楚的臉色瞬間變了,猛地轉頭去看謝宜修,只見他怔了一下,臉上血色褪盡,但依舊沒有明顯的表情,麻木而冷靜,視線下移,他垂在一側的手卻止不住地在輕顫。

……

謝宜修的耳朵嗡嗡作響,不斷重覆著醫生的那句話:“腦死亡,腦死亡……”

這不是他第一次接觸這個詞,處理過的案子裏也有腦死亡受害者,他還清楚地記得受害人父母在病房裏哭得歇斯底裏,怎麽都不願意相信孩子死亡的事實。是啊,一個有心跳,偶爾還會動動手指的人怎麽就是死了呢?

病房裏安靜異常,只有各種儀器工作的聲音。

潯音無聲無息地躺在病床上,面無人色,膚色蒼白,頭上纏了厚厚的紗布,隱隱還有血跡滲出來,整個人都透毫無生命力,只有胸口在很微弱地起伏。

呼吸機的罩子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謝宜修坐下來,伸手握住她的手,入手的觸感冰冷刺骨,那寒意一直順著皮膚流進血液再蔓延全身。

他想這段時間和她經歷的點點滴滴,想起她站在萬春江畔,倚著欄桿仰望著漫天的煙火輕輕微笑,那一刻他覺得再美的煙火也不及她的笑。

又想起她柔弱無骨的倒在他懷裏,臉頰緋紅,倉皇又無措地嬌聲喊他“宜修”。

還有古塘老街裏,他們牽手走在街上,看過每一處景色,走遍古街的每一個角落,那時游人如織,他的眼裏卻只有她……

有些人就如同空氣,一點一滴地侵蝕著呼吸和記憶。

謝宜修的心絞著一股又一股劇烈的痛,終於閉上眼睛將臉埋在了她的手心裏。

謝宜修從未覺得12小時的時間如此難熬,漫長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窗外天蒙蒙亮,微弱溫和的日光緩緩照亮了病房。

12個小時已經過去了。

謝宜修僵坐了一夜,整個人仿若要成了化石一般,潯音的手還是冰涼涼的,怎麽捂都捂不熱。

他緩緩地站起來,動作很慢也很僵硬,附身在她額上落了一個吻,“潯音,其實我的心早就有選擇了。”

說完,他轉身出去,在離開病房的一剎那,渾身散發出一股淩冽冰冷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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