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化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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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化妝
具區二中自管會的工作，正如夏珍所說，確實不忙。盧小潔雖為主席，但由於她缺乏經驗，大多數事務都是夏珍等老成員參與處理的。而盧小潔，除了別的同學經常叫她“主席”以外，幾乎就意識不到自己是主席。久而久之，她在腦海中漸漸淡化了自己在自管會的身份。
又是一個星期三。朱儀征請病假。盧小潔、夏珍以及自管會的另一名老成員——宣傳部部長、夏珍的同班同學莊曉欣在食堂一個比較靜謐的角落進午餐。小潔不喜歡在吃飯時講話，只顧一個人悶著頭吃。
“小潔，最近怎麽樣？你是不是每周三晚自習都要競賽集訓？”莊曉欣第一個打破沈默。
“對。”小潔應了一聲。
“競賽的同學真是辛苦。不過我看我們小潔還是樂在其中的，”曉欣握了握小潔的手，“我叫莊曉欣，來自高一（22）班，是自管會宣傳部部長。”
“你好，曉欣。”小潔也做了個簡短的介紹。
“哦，主席就不用再介紹了。對了，我們每周三下午會議前都會有個小party，你也可以早點來，會有驚喜哦！”
“哦，對不起，我每個星期只有一個小時的集訓時間，沒空參加。”
“跟你們競賽老師請個假唄，就說會議提前十分鐘開始。”
盧小潔委婉地拒絕了她，拿起餐盤與另外兩位女生告別了。
過了幾分鐘，夏珍和莊曉欣也起身了。她們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教學樓卷作業，而是沿著老校區改造留下來的林蔭大道，徑直走向一個沒有人的地方。
“你說，”曉欣將嘴湊到夏珍耳邊，壓低了聲音，“新來的主席怎麽對競賽這麽癡迷，比朱儀征還癡迷，連活動都不肯參加？”
“她估計跟朱儀征一樣的貨色。他跟朱儀征初中同班，整天黏在一起，而且還鉆在機房裏沒日沒夜的進行所謂‘集訓’，其實就在打游戲。”
“她也是信競的？”
“沒錯。”
“珍珍，你作為自管會副主席，怎麽可以拉一個打游戲的人進來？她不要把我們學校的風氣帶壞的嗎？”
“這點我早考慮到了。我把她拉進來，是為了讓她和朱儀征同歸於盡。”
“你講講？”
夏珍將嘴湊到曉欣耳邊，講了約莫有五分鐘。
“真厲害！不愧是我們的副主席珍珍！”
“明天就開始行動。好好抓住這次三八慶祝活動，爭取把小潔的心征服下來。”夏珍用一種暗藏玄機的眼光看了看曉欣，對她做了個親昵的動作。
“一言為定。”
兩人有說有笑，牽著手一起走進教室自習，然後就當什麽也沒發生。
第二天東方剛剛破曉，莊曉欣就守候在教學樓樓梯口，等待盧小潔的到來。
“盧主席！早啊！”曉欣剛看到小潔上樓的身影，就興高采烈的向小潔招手並問好。
她和曉欣才認識一天都不到，為什麽今天曉欣對她就如此熱情？盧小潔百思不得其解，但還是同曉欣問了好。
小潔一走到曉欣面前，曉欣就拉著她前往女廁所。
“什麽事搞的這麽神秘？”小潔一臉不解的問。
“是這樣的，學校三八婦女節要搞一個文藝匯演，你作為自管會主席，能不能貢獻一份力？”
“怎麽可能！”小潔看看自己的手腳，確定了自己什麽才能也沒有。“我……不太合適，會出洋相的，你還是另找其他人吧。”
“別胡思亂想啦！主席都不參加，誰還肯參加？”
“說實話，我倒覺得夏珍挺不錯的，我也了解過她有很多才藝。”
“你跟她一起。”曉欣拍了拍小潔的肩膀。
跟夏珍一起？盧小潔怎麽也不敢想象這一畫面。夏珍在舞臺中央展示她動人的歌喉，自己卻只能在一旁“鴨子叫”；夏珍在聚光燈下展現她優美的舞姿，自己卻只能在一旁“群魔亂舞”……總之，想都不要想，自己一定會成為舞臺上的“小醜”。
“沒關系，你可以的”“你的嗓音不錯，很動聽”“你看你的靈活性這麽好”……
曉欣還是不願放棄那最後一絲希望。在她的軟磨硬泡下，小潔終於動心了。
“那……你想讓我表演什麽？”
“表演？這就不是你要考慮的了。你作為一會之主席，當然是要把C位留給你的啊！”
“C位？主持人？和夏珍一起？”
小潔還是有點猶豫。不過，她轉念一想，自己也經歷過不少大場面了，嘗試一下也不成什麽問題。還是突破一下自我吧。
在再三的思考後，小潔最終接收了曉欣的請求。
“好樣的，小潔！我今天晚上就把主持稿寫好給你。”
“那時間……”
“下周三，也就是3月8日，晚上六點半到八點半——和你的信競依然是半小時沖突。你還有一周的時間進行練習——相信你這麽聰明肯定沒問題的！”
“好吧，我盡力。”
“期待你驚艷全場的主持！”
曉欣給了小潔一個飛吻，然後兩人向各自的教室跑去。
做出答應這一選擇，小潔還是心懷忐忑的。她也曾後悔過，一向內向的自己為什麽偏偏在那個時候腦子一熱答應了一個準陌生人的請求？她也曾擔心過，自己會不會在臺上出洋相？
但是，答應都答應了。唯一的出路便是沒日沒夜的背稿子。那幾天，小潔一直定不下心學習，滿腦子都是跟主持有關的事。
3月8日，那一天終於來了。吃過晚飯，小潔還是像往常一樣直奔機房，打開電腦，編寫C++頭文件——作為一個忠實的OIer，小潔是不會讓這些“雜七雜八”的活動幹擾她訓練的。
然而，這一切都只是小潔的想法。正當她潛心思考第一題、對周遭的一切都放松警惕時，機房門口幾聲“篤篤”聲嚇得她的手都滑離了鍵盤。
“進來。”
機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陣濃烈的香水味撲鼻而來。是三個花枝招展的女孩——花枝招展得連盧小潔都沒有認出她們。
“你們是？”
“我們是自管會的，”領頭的那個身穿黑色晚裝、腳踩名牌高跟鞋的女孩率先開口，“三八婦女節文藝匯演還有一會兒就要開始了。我們來找盧小潔，她需要化個妝。”
盧小潔從來沒化過妝。她也不想化妝。然而——
眼前的三個女孩，一個個都塗著鮮艷的口紅，就像鼻子下方長了顆成熟的櫻桃；頭發有的染成金色，有的做成時髦的“彎繞繞”；身上穿著各色各樣的美麗衣裳，就像三朵不同品種的花。
小潔再低頭看看自己。一身平淡無奇的校服，加上一雙已經褪色的、毫無新意的運動鞋。
她舍不得放下眼前那道已經做了一半的題。但也沒辦法——她總不能在“第一印象”上就顯得如此突兀吧？萬般無奈下，她再也沒有心思繼續做題了，連忙跟著三位大美女趕往化妝室。
“嗯，我們的盧主席真是塊不錯的胚子，連素顏都這麽美——我竟然是第一次發現！”
那位穿黑色晚服的女孩從上到下仔細打量著小潔。小潔這才認出她就是夏珍。
“來吧，親愛的，現在看我把你變得更美。”夏珍指著鏡子旁的一個座位，興高采烈的說。
小潔充滿期待的看著鏡子，想象著夏珍會施什麽魔法把一向對顏值不太在意的自己變成什麽樣。
“閉上眼睛，抿緊嘴。”
小潔感覺到一直光滑如鏡的口紅在她的嘴唇上流暢的劃過。緊接著是眼影，然後是粉餅……一道道工序快速而細致的進行著。
“好啦，現在睜開眼睛走過來，把裙子和高跟鞋穿上。”
裙子還算順利。高跟鞋這類玩意，小潔從來沒穿過。她的腳剛伸進去，就覺得自己走在一根快要斷裂的鋼絲上。她頓時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擔心，害怕，不自信，一系列負面情緒瞬間交織在一起，在她腦中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
“你確定……這玩意兒……是給人穿的？！”
“哇！！”小潔話音剛落，一聲響徹雲霄的驚嘆便讓她措手不及。“太美了，美得像個仙女！”“什麽像個仙女，她本來就是仙女！”……
“我……真的漂亮嗎？”在眾人的讚美聲中，小潔第一次開始打聽起自己的顏值。
“美若天仙！不相信你再來照照鏡子！”
盧小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鏡子裏那個仙女真的是自己嗎？再看看周圍其他主持人和演員，頓時覺得黯然失色。
她生來第一次被一個人的美貌所打動——而且這個人還是她平日最容易無視的——就是她自己。都說自信的女人最美麗，她怎麽從來就沒有對自己的長相有過自信？這麽好的資源，自己怎麽就傻到從未去開發？
現在，這些問題再也不是問題。她做到了。她完全可以靠自己的美貌傲視群雄。她盡力控制自己不在化妝室裏跳起來歡呼。
生平第一次，她奔跑者，跳躍著，從化妝室的大門一口氣來到了學校劇院後臺，緊緊握著被汗水浸濕的雙手，等待著六點三十分的到來。
學校的大鐘敲響了。那一刻終於來了。全場幾百名觀眾屏息凝神，緊緊盯著舞臺。
“尊敬的老師，親愛的同學們……”
“盧——主——席！！”觀眾們的掌聲、歡呼聲、尖叫聲，全然不顧小潔和夏珍有沒有說完，就自顧自的如洪水般席卷了整個劇院。場面瞬間失控了，一切的一切，都聚焦在主持人盧小潔身上。
晚會進行得非常順利，而她，盧小潔，成為了貫穿整場晚會的焦點。她陶醉了，徹徹底底的陶醉了，陶醉到無法自拔。那次晚會的場面，永遠地鐫刻在了她的記憶裏，任何外力都無法抹去。
時光荏苒。彈指一揮間，三月底的春風就喚醒了宇宙萬物，也吹響了OIer們戰鬥的號角。
“同學們註意一下，”延陵高中省選預備機房內，又傳來了曹聞老爺子洪亮而有磁性的聲音，“今年省選取消，ACM就放在原來省選的那幾天比，大家踴躍報名。”
曹老爺子環視了整個機房，露出期待的笑容。當目光掃到曹嫣然、曹仙然那個角落時，那種期待仿佛變得更明顯了。
“啊，ACM終於來啦！”曹老爺子剛把報名網址抄到機房前的白板上，整個機房便炸開了鍋。不一會兒，報名網站便收獲了好幾十個報名隊伍。
ACM，雖為大學生程序競賽，延陵高中卻每年都不放過。而且該校的比賽戰績還不賴，最強的隊伍能在全國大學中排前三，甚至超過華清大學、京華大學等知名985，在全國享有盛譽。
“別卷了，嫣然姐，”曹仙然使勁的搖動著姐姐曹嫣然的身體，“你都盯著屏幕看了五六個小時了，眼睛不累嗎。出去運動運動吧。”
“運動運動，就你會運動。你不看看ACM校內選拔賽還有幾天了嗎？”曹嫣然絲毫不理會妹妹的請求。只見她的雙手用力得近乎瘋狂地敲打著鍵盤，兩條手臂不停地顫抖，眼睛死死的盯著顯示屏——就像獵豹盯著獵物——連眼白中的血絲都清晰可見。
“能不能冒昧的問一句，你在打什麽？”曹仙然有些膽怯地問。
“Codeforces。”曹嫣然敷衍的應了一句。
“Codeforces又不是正式比賽，你這麽急幹嗎？”
“看到沒？”曹嫣然用右手食指“嗒嗒嗒”地猛戳著顯示屏上的排行榜，臉憋得通紅，“我……我都快被金陵的那個什麽__njyxl超了，我能不急嗎。”
“還不是為了我們曹家軍的尊嚴。”曹嫣然白了妹妹一眼，惡狠狠的補了一句。
“那你加油，我先出去了。”
不光是曹嫣然。延陵高中機房的各個角落，都充斥著機關槍般的打鍵盤聲音，仿佛這些OIer們同鍵盤有什麽深仇大怨似的。整個機房都沈浸在一種戰鬥般的緊張氣氛中。
又是一個清明節。ACM延陵高中校內選拔賽如期而至。
來自延陵高中各個隊伍的選手們早早地在機房門口排起了長隊。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校服，擺著各式各樣的姿勢，有的在默默的等待，有的在看著手中的算法書，有的在聊著歷屆比賽的賽題——就和其他程序設計比賽賽前集合的場景別無二致。唯獨曹嫣然所在的那個角落，別有一番“風景”。
“Include bits stdc加加點h，using namespace std……”一陣響亮而清晰的女聲劃破了長空，在曹嫣然周圍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她的兩個隊友呆若木雞地看著她。
“你……在背代碼？”一旁她的同學，另一個隊伍的宋北辰湊上前來，好奇地問。
“你不背代碼？”曹嫣然反問他一句。
“我記算法靠的是理解，一般不背代碼，大多數OIer也不背代碼。”
“那是大多數，”曹嫣然不屑的說，“大多數不一定是對的。背下來總比不背要強。所謂理解，那玩意太玄學，哪有背來的方便。我從小到大從沒有好好學一個算法，全是靠背，就像背古文一樣背，在考場裏從來沒有出過錯。”她的嘴角流露出一絲驕傲。
“行吧，祝你們好運。”
五個小時一晃過去了，比賽結束了。各個隊伍的信息學精英們陸陸續續離開了比賽場地。
“呼啊！！”曹嫣然的那個角落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呼喊，給她的兩個隊友帶來了不小的精神沖擊。只見她攥緊拳頭，臉頰像訓練時候一般通紅，豆大的汗珠從她的每一個毛孔汩汩而出。此刻的她，像極了一只剛從水裏獲救的落湯雞。
“曹嫣然，你們隊考得怎麽樣？”宋北辰湊上前去，關心的問。
“還好。”
曹嫣然嘴上這麽敷衍的說，可心裏卻是波瀾起伏。她拋開隊友，自顧自迅速在人群中找到妹妹。
“這個題……你……你們隊是這樣做的嗎？”
她一只手顫抖的握著自己的草稿紙，另一只手“篤篤”的敲著它，嘴裏念念有詞，描述著她所使用的算法。而曹仙然所在的另一支女隊基礎較差，很多題都沒做出來，只好敷衍的應和應和。
不一會兒，曹仙然不耐煩了。
“姐，要不我們去門口的啃的雞吃點東西？”
曹嫣然自己平時也很喜歡吃啃的雞。於是便答應了妹妹。
當時已是下午兩點多，ACM的考生都還沒吃午飯。然而，當姐妹倆到店裏時，曹嫣然看著那熟悉的菜單，卻一點也沒有食欲，只點了一杯可樂，極不情願的一毫升一毫升的小口抿著。
之後幾天，曹嫣然食不下咽，寢不入眠，做什麽事都無法集中註意力，滿腦子都是“自己隊考的怎樣”。
由於某種原因，選拔賽結束前一個小時封榜後的程序並不能立即評測，而是要賽後統一評測。
幾天後，最終評測結果出來了。
曹嫣然打開手機，點擊排行榜，卻發現自己隊位列第三，距離線下賽晉級線（每校兩支隊伍）只差兩分鐘的罰時。她眼前一灰，身子一軟，竟情不自禁的哭了起來。
“姐，你怎麽啦？”曹仙然幫姐姐擦著眼淚，關心的問。
“我……我真無能……都怪我這個無能的隊長，害得我們隊連線下賽都進不了……”曹嫣然一把推開妹妹，兩眼絕望的盯著天花板。
“別擔心，你們已經很不錯了。ACM是大學生比賽，我能有一個這麽厲害的姐姐，已經很滿足了。再說嘛，今年ICPC臨安站不是有個女隊名額嗎，你們還可以去啊！”
“我不滿足，用女隊名額的都是懦夫，”曹嫣然還是緊盯著天花板，“那個宋北辰，我親眼看到他考試時候和其他隊伍作弊，我一定不能讓這種人得逞。”
在妹妹的建議下，曹嫣然向比賽負責人——也就是他爺爺的哥哥曹聞——說明了情況。曹老爺子同意召集曹嫣然所在女隊scz36team08和宋北辰所在的scz36team04進行重賽。
重賽定於4月12日星期日。曹嫣然帶著兩個高中才開始學的零基礎隊友，憋著一口氣進了機房。比賽時，她一直密切關註著宋北辰隊伍的進度，生怕自己再一次失利。
結果她們真的再一次失利了。
她全然不顧隊友，再一次獨自走出賽場，一路走過校園裏的林蔭大道。林蔭大道上春花爛漫，而這些花兒在曹嫣然眼裏卻全是灰色的。
“要是我今年的NOI拿不到金牌，我，我就不姓曹！”她孤註一擲的在心裏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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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區二中自管會的工作，正如夏珍所說，確實不忙。盧小潔雖為主席，但由於她缺乏經驗，大多數事務都是夏珍等老成員參與處理的。而盧小潔，除了別的同學經常叫她“主席”以外，幾乎就意識不到自己是主席。久而久之，她在腦海中漸漸淡化了自己在自管會的身份。
又是一個星期三。朱儀征請病假。盧小潔、夏珍以及自管會的另一名老成員——宣傳部部長、夏珍的同班同學莊曉欣在食堂一個比較靜謐的角落進午餐。小潔不喜歡在吃飯時講話，只顧一個人悶著頭吃。
“小潔，最近怎麽樣？你是不是每周三晚自習都要競賽集訓？”莊曉欣第一個打破沈默。
“對。”小潔應了一聲。
“競賽的同學真是辛苦。不過我看我們小潔還是樂在其中的，”曉欣握了握小潔的手，“我叫莊曉欣，來自高一（22）班，是自管會宣傳部部長。”
“你好，曉欣。”小潔也做了個簡短的介紹。
“哦，主席就不用再介紹了。對了，我們每周三下午會議前都會有個小party，你也可以早點來，會有驚喜哦！”
“哦，對不起，我每個星期只有一個小時的集訓時間，沒空參加。”
“跟你們競賽老師請個假唄，就說會議提前十分鐘開始。”
盧小潔委婉地拒絕了她，拿起餐盤與另外兩位女生告別了。
過了幾分鐘，夏珍和莊曉欣也起身了。她們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教學樓卷作業，而是沿著老校區改造留下來的林蔭大道，徑直走向一個沒有人的地方。
“你說，”曉欣將嘴湊到夏珍耳邊，壓低了聲音，“新來的主席怎麽對競賽這麽癡迷，比朱儀征還癡迷，連活動都不肯參加？”
“她估計跟朱儀征一樣的貨色。他跟朱儀征初中同班，整天黏在一起，而且還鉆在機房裏沒日沒夜的進行所謂‘集訓’，其實就在打游戲。”
“她也是信競的？”
“沒錯。”
“珍珍，你作為自管會副主席，怎麽可以拉一個打游戲的人進來？她不要把我們學校的風氣帶壞的嗎？”
“這點我早考慮到了。我把她拉進來，是為了讓她和朱儀征同歸於盡。”
“你講講？”
夏珍將嘴湊到曉欣耳邊，講了約莫有五分鐘。
“真厲害！不愧是我們的副主席珍珍！”
“明天就開始行動。好好抓住這次三八慶祝活動，爭取把小潔的心征服下來。”夏珍用一種暗藏玄機的眼光看了看曉欣，對她做了個親昵的動作。
“一言為定。”
兩人有說有笑，牽著手一起走進教室自習，然後就當什麽也沒發生。
第二天東方剛剛破曉，莊曉欣就守候在教學樓樓梯口，等待盧小潔的到來。
“盧主席！早啊！”曉欣剛看到小潔上樓的身影，就興高采烈的向小潔招手並問好。
她和曉欣才認識一天都不到，為什麽今天曉欣對她就如此熱情？盧小潔百思不得其解，但還是同曉欣問了好。
小潔一走到曉欣面前，曉欣就拉著她前往女廁所。
“什麽事搞的這麽神秘？”小潔一臉不解的問。
“是這樣的，學校三八婦女節要搞一個文藝匯演，你作為自管會主席，能不能貢獻一份力？”
“怎麽可能！”小潔看看自己的手腳，確定了自己什麽才能也沒有。“我……不太合適，會出洋相的，你還是另找其他人吧。”
“別胡思亂想啦！主席都不參加，誰還肯參加？”
“說實話，我倒覺得夏珍挺不錯的，我也了解過她有很多才藝。”
“你跟她一起。”曉欣拍了拍小潔的肩膀。
跟夏珍一起？盧小潔怎麽也不敢想象這一畫面。夏珍在舞臺中央展示她動人的歌喉，自己卻只能在一旁“鴨子叫”；夏珍在聚光燈下展現她優美的舞姿，自己卻只能在一旁“群魔亂舞”……總之，想都不要想，自己一定會成為舞臺上的“小醜”。
“沒關系，你可以的”“你的嗓音不錯，很動聽”“你看你的靈活性這麽好”……
曉欣還是不願放棄那最後一絲希望。在她的軟磨硬泡下，小潔終於動心了。
“那……你想讓我表演什麽？”
“表演？這就不是你要考慮的了。你作為一會之主席，當然是要把C位留給你的啊！”
“C位？主持人？和夏珍一起？”
小潔還是有點猶豫。不過，她轉念一想，自己也經歷過不少大場面了，嘗試一下也不成什麽問題。還是突破一下自我吧。
在再三的思考後，小潔最終接收了曉欣的請求。
“好樣的，小潔！我今天晚上就把主持稿寫好給你。”
“那時間……”
“下周三，也就是3月8日，晚上六點半到八點半——和你的信競依然是半小時沖突。你還有一周的時間進行練習——相信你這麽聰明肯定沒問題的！”
“好吧，我盡力。”
“期待你驚艷全場的主持！”
曉欣給了小潔一個飛吻，然後兩人向各自的教室跑去。
做出答應這一選擇，小潔還是心懷忐忑的。她也曾後悔過，一向內向的自己為什麽偏偏在那個時候腦子一熱答應了一個準陌生人的請求？她也曾擔心過，自己會不會在臺上出洋相？
但是，答應都答應了。唯一的出路便是沒日沒夜的背稿子。那幾天，小潔一直定不下心學習，滿腦子都是跟主持有關的事。
3月8日，那一天終於來了。吃過晚飯，小潔還是像往常一樣直奔機房，打開電腦，編寫C++頭文件——作為一個忠實的OIer，小潔是不會讓這些“雜七雜八”的活動幹擾她訓練的。
然而，這一切都只是小潔的想法。正當她潛心思考第一題、對周遭的一切都放松警惕時，機房門口幾聲“篤篤”聲嚇得她的手都滑離了鍵盤。
“進來。”
機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陣濃烈的香水味撲鼻而來。是三個花枝招展的女孩——花枝招展得連盧小潔都沒有認出她們。
“你們是？”
“我們是自管會的，”領頭的那個身穿黑色晚裝、腳踩名牌高跟鞋的女孩率先開口，“三八婦女節文藝匯演還有一會兒就要開始了。我們來找盧小潔，她需要化個妝。”
盧小潔從來沒化過妝。她也不想化妝。然而——
眼前的三個女孩，一個個都塗著鮮艷的口紅，就像鼻子下方長了顆成熟的櫻桃；頭發有的染成金色，有的做成時髦的“彎繞繞”；身上穿著各色各樣的美麗衣裳，就像三朵不同品種的花。
小潔再低頭看看自己。一身平淡無奇的校服，加上一雙已經褪色的、毫無新意的運動鞋。
她舍不得放下眼前那道已經做了一半的題。但也沒辦法——她總不能在“第一印象”上就顯得如此突兀吧？萬般無奈下，她再也沒有心思繼續做題了，連忙跟著三位大美女趕往化妝室。
“嗯，我們的盧主席真是塊不錯的胚子，連素顏都這麽美——我竟然是第一次發現！”
那位穿黑色晚服的女孩從上到下仔細打量著小潔。小潔這才認出她就是夏珍。
“來吧，親愛的，現在看我把你變得更美。”夏珍指著鏡子旁的一個座位，興高采烈的說。
小潔充滿期待的看著鏡子，想象著夏珍會施什麽魔法把一向對顏值不太在意的自己變成什麽樣。
“閉上眼睛，抿緊嘴。”
小潔感覺到一直光滑如鏡的口紅在她的嘴唇上流暢的劃過。緊接著是眼影，然後是粉餅……一道道工序快速而細致的進行著。
“好啦，現在睜開眼睛走過來，把裙子和高跟鞋穿上。”
裙子還算順利。高跟鞋這類玩意，小潔從來沒穿過。她的腳剛伸進去，就覺得自己走在一根快要斷裂的鋼絲上。她頓時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擔心，害怕，不自信，一系列負面情緒瞬間交織在一起，在她腦中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
“你確定……這玩意兒……是給人穿的？！”
“哇！！”小潔話音剛落，一聲響徹雲霄的驚嘆便讓她措手不及。“太美了，美得像個仙女！”“什麽像個仙女，她本來就是仙女！”……
“我……真的漂亮嗎？”在眾人的讚美聲中，小潔第一次開始打聽起自己的顏值。
“美若天仙！不相信你再來照照鏡子！”
盧小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鏡子裏那個仙女真的是自己嗎？再看看周圍其他主持人和演員，頓時覺得黯然失色。
她生來第一次被一個人的美貌所打動——而且這個人還是她平日最容易無視的——就是她自己。都說自信的女人最美麗，她怎麽從來就沒有對自己的長相有過自信？這麽好的資源，自己怎麽就傻到從未去開發？
現在，這些問題再也不是問題。她做到了。她完全可以靠自己的美貌傲視群雄。她盡力控制自己不在化妝室裏跳起來歡呼。
生平第一次，她奔跑者，跳躍著，從化妝室的大門一口氣來到了學校劇院後臺，緊緊握著被汗水浸濕的雙手，等待著六點三十分的到來。
學校的大鐘敲響了。那一刻終於來了。全場幾百名觀眾屏息凝神，緊緊盯著舞臺。
“尊敬的老師，親愛的同學們……”
“盧——主——席！！”觀眾們的掌聲、歡呼聲、尖叫聲，全然不顧小潔和夏珍有沒有說完，就自顧自的如洪水般席卷了整個劇院。場面瞬間失控了，一切的一切，都聚焦在主持人盧小潔身上。
晚會進行得非常順利，而她，盧小潔，成為了貫穿整場晚會的焦點。她陶醉了，徹徹底底的陶醉了，陶醉到無法自拔。那次晚會的場面，永遠地鐫刻在了她的記憶裏，任何外力都無法抹去。
時光荏苒。彈指一揮間，三月底的春風就喚醒了宇宙萬物，也吹響了OIer們戰鬥的號角。
“同學們註意一下，”延陵高中省選預備機房內，又傳來了曹聞老爺子洪亮而有磁性的聲音，“今年省選取消，ACM就放在原來省選的那幾天比，大家踴躍報名。”
曹老爺子環視了整個機房，露出期待的笑容。當目光掃到曹嫣然、曹仙然那個角落時，那種期待仿佛變得更明顯了。
“啊，ACM終於來啦！”曹老爺子剛把報名網址抄到機房前的白板上，整個機房便炸開了鍋。不一會兒，報名網站便收獲了好幾十個報名隊伍。
ACM，雖為大學生程序競賽，延陵高中卻每年都不放過。而且該校的比賽戰績還不賴，最強的隊伍能在全國大學中排前三，甚至超過華清大學、京華大學等知名985，在全國享有盛譽。
“別卷了，嫣然姐，”曹仙然使勁的搖動著姐姐曹嫣然的身體，“你都盯著屏幕看了五六個小時了，眼睛不累嗎。出去運動運動吧。”
“運動運動，就你會運動。你不看看ACM校內選拔賽還有幾天了嗎？”曹嫣然絲毫不理會妹妹的請求。只見她的雙手用力得近乎瘋狂地敲打著鍵盤，兩條手臂不停地顫抖，眼睛死死的盯著顯示屏——就像獵豹盯著獵物——連眼白中的血絲都清晰可見。
“能不能冒昧的問一句，你在打什麽？”曹仙然有些膽怯地問。
“Codeforces。”曹嫣然敷衍的應了一句。
“Codeforces又不是正式比賽，你這麽急幹嗎？”
“看到沒？”曹嫣然用右手食指“嗒嗒嗒”地猛戳著顯示屏上的排行榜，臉憋得通紅，“我……我都快被金陵的那個什麽__njyxl超了，我能不急嗎。”
“還不是為了我們曹家軍的尊嚴。”曹嫣然白了妹妹一眼，惡狠狠的補了一句。
“那你加油，我先出去了。”
不光是曹嫣然。延陵高中機房的各個角落，都充斥著機關槍般的打鍵盤聲音，仿佛這些OIer們同鍵盤有什麽深仇大怨似的。整個機房都沈浸在一種戰鬥般的緊張氣氛中。
又是一個清明節。ACM延陵高中校內選拔賽如期而至。
來自延陵高中各個隊伍的選手們早早地在機房門口排起了長隊。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校服，擺著各式各樣的姿勢，有的在默默的等待，有的在看著手中的算法書，有的在聊著歷屆比賽的賽題——就和其他程序設計比賽賽前集合的場景別無二致。唯獨曹嫣然所在的那個角落，別有一番“風景”。
“Include bits stdc加加點h，using namespace std……”一陣響亮而清晰的女聲劃破了長空，在曹嫣然周圍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她的兩個隊友呆若木雞地看著她。
“你……在背代碼？”一旁她的同學，另一個隊伍的宋北辰湊上前來，好奇地問。
“你不背代碼？”曹嫣然反問他一句。
“我記算法靠的是理解，一般不背代碼，大多數OIer也不背代碼。”
“那是大多數，”曹嫣然不屑的說，“大多數不一定是對的。背下來總比不背要強。所謂理解，那玩意太玄學，哪有背來的方便。我從小到大從沒有好好學一個算法，全是靠背，就像背古文一樣背，在考場裏從來沒有出過錯。”她的嘴角流露出一絲驕傲。
“行吧，祝你們好運。”
五個小時一晃過去了，比賽結束了。各個隊伍的信息學精英們陸陸續續離開了比賽場地。
“呼啊！！”曹嫣然的那個角落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呼喊，給她的兩個隊友帶來了不小的精神沖擊。只見她攥緊拳頭，臉頰像訓練時候一般通紅，豆大的汗珠從她的每一個毛孔汩汩而出。此刻的她，像極了一只剛從水裏獲救的落湯雞。
“曹嫣然，你們隊考得怎麽樣？”宋北辰湊上前去，關心的問。
“還好。”
曹嫣然嘴上這麽敷衍的說，可心裏卻是波瀾起伏。她拋開隊友，自顧自迅速在人群中找到妹妹。
“這個題……你……你們隊是這樣做的嗎？”
她一只手顫抖的握著自己的草稿紙，另一只手“篤篤”的敲著它，嘴裏念念有詞，描述著她所使用的算法。而曹仙然所在的另一支女隊基礎較差，很多題都沒做出來，只好敷衍的應和應和。
不一會兒，曹仙然不耐煩了。
“姐，要不我們去門口的啃的雞吃點東西？”
曹嫣然自己平時也很喜歡吃啃的雞。於是便答應了妹妹。
當時已是下午兩點多，ACM的考生都還沒吃午飯。然而，當姐妹倆到店裏時，曹嫣然看著那熟悉的菜單，卻一點也沒有食欲，只點了一杯可樂，極不情願的一毫升一毫升的小口抿著。
之後幾天，曹嫣然食不下咽，寢不入眠，做什麽事都無法集中註意力，滿腦子都是“自己隊考的怎樣”。
由於某種原因，選拔賽結束前一個小時封榜後的程序並不能立即評測，而是要賽後統一評測。
幾天後，最終評測結果出來了。
曹嫣然打開手機，點擊排行榜，卻發現自己隊位列第三，距離線下賽晉級線（每校兩支隊伍）只差兩分鐘的罰時。她眼前一灰，身子一軟，竟情不自禁的哭了起來。
“姐，你怎麽啦？”曹仙然幫姐姐擦著眼淚，關心的問。
“我……我真無能……都怪我這個無能的隊長，害得我們隊連線下賽都進不了……”曹嫣然一把推開妹妹，兩眼絕望的盯著天花板。
“別擔心，你們已經很不錯了。ACM是大學生比賽，我能有一個這麽厲害的姐姐，已經很滿足了。再說嘛，今年ICPC臨安站不是有個女隊名額嗎，你們還可以去啊！”
“我不滿足，用女隊名額的都是懦夫，”曹嫣然還是緊盯著天花板，“那個宋北辰，我親眼看到他考試時候和其他隊伍作弊，我一定不能讓這種人得逞。”
在妹妹的建議下，曹嫣然向比賽負責人——也就是他爺爺的哥哥曹聞——說明了情況。曹老爺子同意召集曹嫣然所在女隊scz36team08和宋北辰所在的scz36team04進行重賽。
重賽定於4月12日星期日。曹嫣然帶著兩個高中才開始學的零基礎隊友，憋著一口氣進了機房。比賽時，她一直密切關註著宋北辰隊伍的進度，生怕自己再一次失利。
結果她們真的再一次失利了。
她全然不顧隊友，再一次獨自走出賽場，一路走過校園裏的林蔭大道。林蔭大道上春花爛漫，而這些花兒在曹嫣然眼裏卻全是灰色的。
“要是我今年的NOI拿不到金牌，我，我就不姓曹！”她孤註一擲的在心裏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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