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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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
精鐵支撐起來的寬大空間正中央，按照某種規律鑿刻出來的深深痕跡組成巨大而繁覆的陣法。
穿著類似祭師長袍樣式的玄色衣裙的九個女子在不同的方位盤膝而坐，眼眸緊閉，像是落入蛛網中的小蟲子，透著一股僵硬、詭異的身不由己之感。
陣法的核心部位，裹挾著殺伐戾氣的金色光霧盤旋，將一個長條狀的東西纏繞在中間，看不清具體模樣。
葉錦熙望著眼前在菩提樹下隱藏了不知多久的陰私，神色微沈。
他邁步走向陣法。
“唔唔……”
方才葉錦熙他們劈開精鐵時鬧出的動靜很大，幾個女子都聽到了。
如今葉錦熙兩人往陣法這邊走來，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的她們頓時激動起來。
最左側的女子勉強晃動了一下身體，似是在提醒葉錦熙，她們還活著、還有救。
葉錦熙目光落到那女子身上，眸色微凝。
她的右手已經完全化作了白骨，手背上有一個簡單的、深深的月牙刻痕。
月藍的話在耳邊回響。
“但小姐不死心，她想要逃跑，然後……一眨眼間，小姐的右手就變成了白骨……小姐告訴我們，她疼過後，在手骨上用指甲刻了幾日，留下了個很深的月牙。”
“蘇明月？”葉錦熙問。
“唔唔唔……”女子含糊的悶哼聲頓時激動起來，她似乎很想瘋狂的點頭，但因為無形的桎梏，最後也只是輕輕晃了下腦袋。
但即便如此，也能讓人感覺到她滿心的激動喜悅。
其餘女子似是得到了激勵，也不斷發出聲音，想讓葉錦熙念出她們的名字。
但可惜，葉錦熙只認出了蘇明月。
他只得道：“先不要激動，安靜下來，我看看能不能把你們身上的桎梏解開。”
那些女子立即安靜下來，一時間，整個空間裏只餘下她們粗重的、克制不住激動的呼吸聲。
葉錦熙圓潤的黑瞳在瞬間變成妖異的青金豎瞳，整片空間中力量的巡回軌跡一一呈印在瞳孔裏。
他指尖輕動，靈力精準地剪斷數根懸空透明的絲線。
“咚咚咚……”
陣法中央的金色光霧像是被刺激到了，裹挾著裏面的東西晃動起來，似乎立即便要躍起沖出這方空間。
在葉錦熙的視野中，能看到細細密密交錯將光霧困在中間的絲線劇烈顫動著，繃的緊緊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斷裂。
他神色不動，剪斷絲線的速度卻越發快了起來。
“啪——”
最後一根控制著陣中女子的絲線被剪斷，葉錦熙沒再看其餘懸空的絲線，收起靈力，問蘇明月她們：“可以動了嗎？”
“可以了可以了……”蘇明月癱在地上，像是全身的骨頭都被人抽了去。
眼淚大滴大滴地滾落，她喉間發出怪異的笑聲：“我終於能動了……哈哈哈，能動了……”
其餘幾個女子也是如此，她們就像渴了半月的人突然見到了清泉，神智頗有些癲狂。
葉錦熙任由她們發洩，直到空間裏的哭聲、笑聲都逐漸平息，他才問：“你們怎麽會被困在這裏？”
“我不知道。”蘇明月搖頭，她看了看其餘女子，道：“她們也不知道。”
“我們都是無知無覺就被送到了這裏。有的是在睡覺，有的是獨自一人在屋裏繡花，還有的在看書，但一轉眼，就換上了玄袍，就在這裏了。”
“為什麽是你們？”葉錦熙又問。
蘇明月苦笑了下。
是啊，為什麽是她們？
被困在這裏不能動彈，不能睜眼，不能說話……只能僵坐在原地的無數個日日夜夜，她都在問，為什麽是我？
為什麽呢……
我可曾做過什麽傷天害理之事？我可曾作惡多端，可曾無惡不作？
我不曾！！！
那為什麽非要是我呢？
但還能坐在這裏的女子無一不是堅韌卓絕之輩，否則早就被望不到盡頭的無數個黑夜擊倒，變成了瘋子，因此，她們只是各自沈默了一瞬，就將種種憤怨壓了下去。
依舊是蘇明月開口：“其實最開始這裏的女子並不是我們九個。我們需要坐在這裏，不能動、不能說話、不能睜眼，就那麽百無聊賴地坐著，一坐便是七七四十九日。”
“然後，我們才能得到三日休息。也許這裏有什麽法訣吧，我們不用吃飯，衣服也不會臟……”
“可這太難熬了，有人一松懈下來，就瘋了，嘶吼、哭泣、自殘……”
“她們被殺死，屍體祭給那團光霧……”蘇明月深吸一口氣：“然後就有新的女子代替她們的位置。為了不忘記如何說話，我們會在休息那三日不停地同對方講話，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我們發現，我們的生辰都是陰時陰日陰月……可能這就是原因吧。”蘇明月勉強勾了勾唇。
葉錦熙陷入沈思。
十三年前，他與落青途徑平波城，遇到菩提樹下屍骨一事。
他們通過蘇明月妝奩裏的一面巴掌大小的圓鏡找到菱花坊。
在菱花坊中，有一本載滿名字的書冊。
後來，這本書冊由官府抄錄了一份帶走，原件則被平波巡檢司收錄。
葉錦熙曾看過朝廷通過書冊上的記錄調查到的信息。
那些記錄在冊的女子的信息能調查到的都收集起來了，她們的生辰自然也有。
只是書冊上記錄的人數太多，看不出來什麽，雖有陰時陰日陰月生辰的女子，可是毫無規律，混在無數字跡中，就像是隨機挑選到的，沒有引起他們的註意。
葉錦熙並不清楚事後官府那邊是如何處理抄錄而來的書冊的，但他知道紹泰帝一直默默關註著此事，直至今日也在調查。
如今看來，那書冊雖是菱花坊坊主留下保命用的，也為他們替那些女子收斂屍骨時提供了信息，可依舊誤導了他們，讓他們忽略了陰時陰日陰月生辰這個關鍵點。
想著，葉錦熙道：“我先將你們送到空間法器中，然後帶你們去皇宮，紹泰帝這些年來一直沒有放棄尋找當年之事的真相，她會為你們做主的。”
這些女子都是經過風風雨雨才堅持下來的，每一個都心智堅定且聰穎靈慧。
她們知曉時間緊迫，也沒有追問些如父母如何、紹泰帝是誰這樣的問題，只是紛紛點頭同意。
葉錦熙默念法訣，眼前靈光閃爍，九個女子的身影就消失在原地。
“我們去看看這金戈之氣。”葉錦熙安置好那些女子，側頭看向盛桓溪。
盛桓溪手持辰時三刻，悄無聲息地點頭。
葉錦熙便走進陣法。
陣法已經被他毀了大半，倒是沒有什麽阻力。
金色光霧還在劇烈地跳動著，它周圍的絲線繃斷了數條，再給它些時日，想來它就能逃出生天了。
可惜，葉錦熙和盛桓溪是不會給它這個機會的。
“師弟，你還記得菱花坊坊主和天康帝身上的同命咒嗎？”葉錦熙青金豎瞳註視著跳動的光團，口中卻在問盛桓溪。
“記得。”盛桓溪目光警惕地在周圍巡視，回道。
“我當時就在想，為何要用同命咒將兩人的性命連在一起。”葉錦熙玉白纖長的手上覆蓋上一層青玉般溫潤的細麟，探進金色光霧中：“可是此時看到這凝為實體的金戈之氣，想到天康帝駕崩鐘聲傳來時我看到的幻覺，卻是明白了。”
他握住光霧中的東西，用力扯出：“天康帝畢竟是大雍帝王，他雖沒有修為，殺他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親自出手事後也會有麻煩眾多。”
金色光霧掙紮的愈發劇烈，霧氣像是潮汐般湧動，但最終，它還是沒能抵過葉錦熙的強硬鎮壓，只得不甘不願地將裏面的東西讓出。
“同命咒卻不同。”葉錦熙打量著手中長長的腿骨。
“同命咒隱秘，並且知曉同命咒並能察覺到同命咒的修者早已是一方大能，不會閑來無事突然到平波城去查探天康帝的屍體。”
“菱花坊坊主貪婪、膽大包天，他將名冊私藏準備日後要挾吳霄風，吳霄風不會放過他的。”
葉錦熙將青龍神力註入腿骨中，篤定道：“他必然要死。”
“將天康帝的性命與菱花坊坊主連在一起，哪怕日後事發，也不會輕易牽扯到幕後之人。”
“雖然當初因為我們的攪局，事情並沒有完全按幕後之人的預想走，但天康帝還是死了不是嗎？”
“殺一個菱花坊坊主可要比殺天康帝輕松多了。”葉錦熙註視著從腿骨中慢慢凝聚出來的殘魂：“對不對？天魔。”
“這我可不知道。”天魔墨痕一身燦金長袍，聞言聳聳肩，滿面無辜：“又不是我做的。”
“也不是我在幕後操縱的。”他強調，然後用一種感慨的語調說道：“沒辦法，他們都那麽想要我，瘋狂地想覆活我……”
“我也沒辦法啊……”他無奈道。
葉錦熙嘲諷：“他們想要的可不是你，是天魔心。”
然後，他也不管天魔臉上猛然僵硬的表情，自顧自地說：“天康帝一死，金戈之氣失去壓制，哪怕紹泰帝很快穩住局面登基，但失去控制的那一小段時間已經足夠他們取得充足的金戈之氣。”
他看向失去了天魔腿骨後顯得萎靡不振的金色光霧：“以陰時陰日陰月的女子列陣供養金戈之氣，金水相生，使腿骨中天魔殘魂得以穩固。哪怕當年不慎暴露，也有吳霄風頂著，沒讓我們註意到這裏。這麽些年，陣法還能不斷加強……”
“好算計。”葉錦熙冷笑。
天魔無聊地打個哈欠：“嗯嗯，是好算計，可是又關我什麽事？又不是我讓他們來覆活我的。”
葉錦熙沒搭理他，手一翻將天魔腿骨收起。
天魔哈欠還沒打完，只能恨恨地消散在空中。
“若想覆活天魔，僅這一個陣法是不夠的。”葉錦熙看向盛桓溪：“師弟，我們先將空間法器裏的蘇明月她們交給紹泰帝，然後再與爹爹娘親他們聯絡。”
盛桓溪點頭。
等葉錦熙走出這片空間，盛桓溪眼眸一凝，強橫鋒利的劍意呼嘯而出，將整片空間封鎖。
原路返回到地面上，葉錦熙望著星空下愈發蒼翠欲滴的菩提樹，輕輕嘆了口氣。
誰又能想到，如此聖潔美麗的菩提樹下，藏著那麽多的汙穢陰謀呢？
往平波城走去的這一路，葉錦熙都在思考菩提樹底那供養天魔腿骨的陣法。
葉衣城中目標直指任樂從的魔淵城主蛟龍和魅姬、土靈界中一閃而過的未知身影、為馮府懷靈果而死的清嫣……
記憶翻湧，葉錦熙眸色愈發冷淡。
魔族這些謀劃，恐怕都是在為覆活天魔做準備吧。
他們今晚搗毀了借助於金戈之氣的陣法，可真的只有這一個陣法嗎？
五行相生，平波城這裏只是一個金行陣法，那其餘的呢？
越想，葉錦熙神色便越發肅穆。
“師兄。”盛桓溪突然輕聲喚道。
葉錦熙停下腳步，看向他。
他們已經進了城，因為街道上人群未散，他們便一直在平波城寂靜冷清的小巷中穿梭。
“那以前是我家……”盛桓溪遲疑一瞬，改口道：“我住的地方。”
葉錦熙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巷尾。
那裏有一座破敗的府邸，高大府門上的紅漆已經斑駁，門口巨大的石獅子上蛛網纏繞。
只是，從那依稀可見金碧輝煌之色的雕梁畫棟間仍然可以窺見當初盛時的一些風采。
“我母親是名盛一時的清倌，她見過形形色色的男子，卻依舊被我父親情濃時的承諾迷了眼。”盛桓溪說起往事，語調十分平靜：“她愛上了我父親，哪怕後來父親早已經把她拋到腦後，她心心念念的依舊是我父親。”
“我父親出身名門，十三歲從軍，驅蠻夷，定邊疆，少年得意，頭角崢嶸，是當年平波城最耀眼的風景。”
“只是無論他於行兵布陣上多麽天縱奇才，也掩蓋不了生性薄情。將軍夫人溫婉和善，是他青梅竹馬的遠房表妹。”
“可是大婚第二日，一臺又一臺的轎子就入了府，讓將軍夫人淪為笑柄。”
“對我母親，他也只是一時新鮮。我母親入府不過一月，就失去了寵愛，日日在院中枯坐，等待他的垂憐。”
“他鋒芒畢露，難免得罪人，擋了他人的路。”盛桓溪靜靜道：“滿門抄斬之時，我母親似乎終於從荒唐迷夢中醒來。”
“我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我跟在她的貼身婢女身後，逃出了將軍府。也是後來，我才想明白，母親是當初的柔樂長公主、如今的紹泰帝的暗棋，一顆叛主的棋子。”
“她借助了紹泰帝的力量，卻不想將我送到紹泰帝手上。我跟著婢女躲避追兵，等婢女病死了，我就成了乞丐。”說起曾經，盛桓溪的語氣很淡。
對於過往，他早已釋懷。
今日突然經過將軍府，也只有一點感慨。
天上繁星燦爛，明月皎潔，他看著身前籠在如水月光下的少年，漆黑的眸子中閃著明亮的光。
然後，他看見少年轉身，給了他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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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鐵支撐起來的寬大空間正中央，按照某種規律鑿刻出來的深深痕跡組成巨大而繁覆的陣法。
穿著類似祭師長袍樣式的玄色衣裙的九個女子在不同的方位盤膝而坐，眼眸緊閉，像是落入蛛網中的小蟲子，透著一股僵硬、詭異的身不由己之感。
陣法的核心部位，裹挾著殺伐戾氣的金色光霧盤旋，將一個長條狀的東西纏繞在中間，看不清具體模樣。
葉錦熙望著眼前在菩提樹下隱藏了不知多久的陰私，神色微沈。
他邁步走向陣法。
“唔唔……”
方才葉錦熙他們劈開精鐵時鬧出的動靜很大，幾個女子都聽到了。
如今葉錦熙兩人往陣法這邊走來，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的她們頓時激動起來。
最左側的女子勉強晃動了一下身體，似是在提醒葉錦熙，她們還活著、還有救。
葉錦熙目光落到那女子身上，眸色微凝。
她的右手已經完全化作了白骨，手背上有一個簡單的、深深的月牙刻痕。
月藍的話在耳邊回響。
“但小姐不死心，她想要逃跑，然後……一眨眼間，小姐的右手就變成了白骨……小姐告訴我們，她疼過後，在手骨上用指甲刻了幾日，留下了個很深的月牙。”
“蘇明月？”葉錦熙問。
“唔唔唔……”女子含糊的悶哼聲頓時激動起來，她似乎很想瘋狂的點頭，但因為無形的桎梏，最後也只是輕輕晃了下腦袋。
但即便如此，也能讓人感覺到她滿心的激動喜悅。
其餘女子似是得到了激勵，也不斷發出聲音，想讓葉錦熙念出她們的名字。
但可惜，葉錦熙只認出了蘇明月。
他只得道：“先不要激動，安靜下來，我看看能不能把你們身上的桎梏解開。”
那些女子立即安靜下來，一時間，整個空間裏只餘下她們粗重的、克制不住激動的呼吸聲。
葉錦熙圓潤的黑瞳在瞬間變成妖異的青金豎瞳，整片空間中力量的巡回軌跡一一呈印在瞳孔裏。
他指尖輕動，靈力精準地剪斷數根懸空透明的絲線。
“咚咚咚……”
陣法中央的金色光霧像是被刺激到了，裹挾著裏面的東西晃動起來，似乎立即便要躍起沖出這方空間。
在葉錦熙的視野中，能看到細細密密交錯將光霧困在中間的絲線劇烈顫動著，繃的緊緊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斷裂。
他神色不動，剪斷絲線的速度卻越發快了起來。
“啪——”
最後一根控制著陣中女子的絲線被剪斷，葉錦熙沒再看其餘懸空的絲線，收起靈力，問蘇明月她們：“可以動了嗎？”
“可以了可以了……”蘇明月癱在地上，像是全身的骨頭都被人抽了去。
眼淚大滴大滴地滾落，她喉間發出怪異的笑聲：“我終於能動了……哈哈哈，能動了……”
其餘幾個女子也是如此，她們就像渴了半月的人突然見到了清泉，神智頗有些癲狂。
葉錦熙任由她們發洩，直到空間裏的哭聲、笑聲都逐漸平息，他才問：“你們怎麽會被困在這裏？”
“我不知道。”蘇明月搖頭，她看了看其餘女子，道：“她們也不知道。”
“我們都是無知無覺就被送到了這裏。有的是在睡覺，有的是獨自一人在屋裏繡花，還有的在看書，但一轉眼，就換上了玄袍，就在這裏了。”
“為什麽是你們？”葉錦熙又問。
蘇明月苦笑了下。
是啊，為什麽是她們？
被困在這裏不能動彈，不能睜眼，不能說話……只能僵坐在原地的無數個日日夜夜，她都在問，為什麽是我？
為什麽呢……
我可曾做過什麽傷天害理之事？我可曾作惡多端，可曾無惡不作？
我不曾！！！
那為什麽非要是我呢？
但還能坐在這裏的女子無一不是堅韌卓絕之輩，否則早就被望不到盡頭的無數個黑夜擊倒，變成了瘋子，因此，她們只是各自沈默了一瞬，就將種種憤怨壓了下去。
依舊是蘇明月開口：“其實最開始這裏的女子並不是我們九個。我們需要坐在這裏，不能動、不能說話、不能睜眼，就那麽百無聊賴地坐著，一坐便是七七四十九日。”
“然後，我們才能得到三日休息。也許這裏有什麽法訣吧，我們不用吃飯，衣服也不會臟……”
“可這太難熬了，有人一松懈下來，就瘋了，嘶吼、哭泣、自殘……”
“她們被殺死，屍體祭給那團光霧……”蘇明月深吸一口氣：“然後就有新的女子代替她們的位置。為了不忘記如何說話，我們會在休息那三日不停地同對方講話，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我們發現，我們的生辰都是陰時陰日陰月……可能這就是原因吧。”蘇明月勉強勾了勾唇。
葉錦熙陷入沈思。
十三年前，他與落青途徑平波城，遇到菩提樹下屍骨一事。
他們通過蘇明月妝奩裏的一面巴掌大小的圓鏡找到菱花坊。
在菱花坊中，有一本載滿名字的書冊。
後來，這本書冊由官府抄錄了一份帶走，原件則被平波巡檢司收錄。
葉錦熙曾看過朝廷通過書冊上的記錄調查到的信息。
那些記錄在冊的女子的信息能調查到的都收集起來了，她們的生辰自然也有。
只是書冊上記錄的人數太多，看不出來什麽，雖有陰時陰日陰月生辰的女子，可是毫無規律，混在無數字跡中，就像是隨機挑選到的，沒有引起他們的註意。
葉錦熙並不清楚事後官府那邊是如何處理抄錄而來的書冊的，但他知道紹泰帝一直默默關註著此事，直至今日也在調查。
如今看來，那書冊雖是菱花坊坊主留下保命用的，也為他們替那些女子收斂屍骨時提供了信息，可依舊誤導了他們，讓他們忽略了陰時陰日陰月生辰這個關鍵點。
想著，葉錦熙道：“我先將你們送到空間法器中，然後帶你們去皇宮，紹泰帝這些年來一直沒有放棄尋找當年之事的真相，她會為你們做主的。”
這些女子都是經過風風雨雨才堅持下來的，每一個都心智堅定且聰穎靈慧。
她們知曉時間緊迫，也沒有追問些如父母如何、紹泰帝是誰這樣的問題，只是紛紛點頭同意。
葉錦熙默念法訣，眼前靈光閃爍，九個女子的身影就消失在原地。
“我們去看看這金戈之氣。”葉錦熙安置好那些女子，側頭看向盛桓溪。
盛桓溪手持辰時三刻，悄無聲息地點頭。
葉錦熙便走進陣法。
陣法已經被他毀了大半，倒是沒有什麽阻力。
金色光霧還在劇烈地跳動著，它周圍的絲線繃斷了數條，再給它些時日，想來它就能逃出生天了。
可惜，葉錦熙和盛桓溪是不會給它這個機會的。
“師弟，你還記得菱花坊坊主和天康帝身上的同命咒嗎？”葉錦熙青金豎瞳註視著跳動的光團，口中卻在問盛桓溪。
“記得。”盛桓溪目光警惕地在周圍巡視，回道。
“我當時就在想，為何要用同命咒將兩人的性命連在一起。”葉錦熙玉白纖長的手上覆蓋上一層青玉般溫潤的細麟，探進金色光霧中：“可是此時看到這凝為實體的金戈之氣，想到天康帝駕崩鐘聲傳來時我看到的幻覺，卻是明白了。”
他握住光霧中的東西，用力扯出：“天康帝畢竟是大雍帝王，他雖沒有修為，殺他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親自出手事後也會有麻煩眾多。”
金色光霧掙紮的愈發劇烈，霧氣像是潮汐般湧動，但最終，它還是沒能抵過葉錦熙的強硬鎮壓，只得不甘不願地將裏面的東西讓出。
“同命咒卻不同。”葉錦熙打量著手中長長的腿骨。
“同命咒隱秘，並且知曉同命咒並能察覺到同命咒的修者早已是一方大能，不會閑來無事突然到平波城去查探天康帝的屍體。”
“菱花坊坊主貪婪、膽大包天，他將名冊私藏準備日後要挾吳霄風，吳霄風不會放過他的。”
葉錦熙將青龍神力註入腿骨中，篤定道：“他必然要死。”
“將天康帝的性命與菱花坊坊主連在一起，哪怕日後事發，也不會輕易牽扯到幕後之人。”
“雖然當初因為我們的攪局，事情並沒有完全按幕後之人的預想走，但天康帝還是死了不是嗎？”
“殺一個菱花坊坊主可要比殺天康帝輕松多了。”葉錦熙註視著從腿骨中慢慢凝聚出來的殘魂：“對不對？天魔。”
“這我可不知道。”天魔墨痕一身燦金長袍，聞言聳聳肩，滿面無辜：“又不是我做的。”
“也不是我在幕後操縱的。”他強調，然後用一種感慨的語調說道：“沒辦法，他們都那麽想要我，瘋狂地想覆活我……”
“我也沒辦法啊……”他無奈道。
葉錦熙嘲諷：“他們想要的可不是你，是天魔心。”
然後，他也不管天魔臉上猛然僵硬的表情，自顧自地說：“天康帝一死，金戈之氣失去壓制，哪怕紹泰帝很快穩住局面登基，但失去控制的那一小段時間已經足夠他們取得充足的金戈之氣。”
他看向失去了天魔腿骨後顯得萎靡不振的金色光霧：“以陰時陰日陰月的女子列陣供養金戈之氣，金水相生，使腿骨中天魔殘魂得以穩固。哪怕當年不慎暴露，也有吳霄風頂著，沒讓我們註意到這裏。這麽些年，陣法還能不斷加強……”
“好算計。”葉錦熙冷笑。
天魔無聊地打個哈欠：“嗯嗯，是好算計，可是又關我什麽事？又不是我讓他們來覆活我的。”
葉錦熙沒搭理他，手一翻將天魔腿骨收起。
天魔哈欠還沒打完，只能恨恨地消散在空中。
“若想覆活天魔，僅這一個陣法是不夠的。”葉錦熙看向盛桓溪：“師弟，我們先將空間法器裏的蘇明月她們交給紹泰帝，然後再與爹爹娘親他們聯絡。”
盛桓溪點頭。
等葉錦熙走出這片空間，盛桓溪眼眸一凝，強橫鋒利的劍意呼嘯而出，將整片空間封鎖。
原路返回到地面上，葉錦熙望著星空下愈發蒼翠欲滴的菩提樹，輕輕嘆了口氣。
誰又能想到，如此聖潔美麗的菩提樹下，藏著那麽多的汙穢陰謀呢？
往平波城走去的這一路，葉錦熙都在思考菩提樹底那供養天魔腿骨的陣法。
葉衣城中目標直指任樂從的魔淵城主蛟龍和魅姬、土靈界中一閃而過的未知身影、為馮府懷靈果而死的清嫣……
記憶翻湧，葉錦熙眸色愈發冷淡。
魔族這些謀劃，恐怕都是在為覆活天魔做準備吧。
他們今晚搗毀了借助於金戈之氣的陣法，可真的只有這一個陣法嗎？
五行相生，平波城這裏只是一個金行陣法，那其餘的呢？
越想，葉錦熙神色便越發肅穆。
“師兄。”盛桓溪突然輕聲喚道。
葉錦熙停下腳步，看向他。
他們已經進了城，因為街道上人群未散，他們便一直在平波城寂靜冷清的小巷中穿梭。
“那以前是我家……”盛桓溪遲疑一瞬，改口道：“我住的地方。”
葉錦熙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巷尾。
那裏有一座破敗的府邸，高大府門上的紅漆已經斑駁，門口巨大的石獅子上蛛網纏繞。
只是，從那依稀可見金碧輝煌之色的雕梁畫棟間仍然可以窺見當初盛時的一些風采。
“我母親是名盛一時的清倌，她見過形形色色的男子，卻依舊被我父親情濃時的承諾迷了眼。”盛桓溪說起往事，語調十分平靜：“她愛上了我父親，哪怕後來父親早已經把她拋到腦後，她心心念念的依舊是我父親。”
“我父親出身名門，十三歲從軍，驅蠻夷，定邊疆，少年得意，頭角崢嶸，是當年平波城最耀眼的風景。”
“只是無論他於行兵布陣上多麽天縱奇才，也掩蓋不了生性薄情。將軍夫人溫婉和善，是他青梅竹馬的遠房表妹。”
“可是大婚第二日，一臺又一臺的轎子就入了府，讓將軍夫人淪為笑柄。”
“對我母親，他也只是一時新鮮。我母親入府不過一月，就失去了寵愛，日日在院中枯坐，等待他的垂憐。”
“他鋒芒畢露，難免得罪人，擋了他人的路。”盛桓溪靜靜道：“滿門抄斬之時，我母親似乎終於從荒唐迷夢中醒來。”
“我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我跟在她的貼身婢女身後，逃出了將軍府。也是後來，我才想明白，母親是當初的柔樂長公主、如今的紹泰帝的暗棋，一顆叛主的棋子。”
“她借助了紹泰帝的力量，卻不想將我送到紹泰帝手上。我跟著婢女躲避追兵，等婢女病死了，我就成了乞丐。”說起曾經，盛桓溪的語氣很淡。
對於過往，他早已釋懷。
今日突然經過將軍府，也只有一點感慨。
天上繁星燦爛，明月皎潔，他看著身前籠在如水月光下的少年，漆黑的眸子中閃著明亮的光。
然後，他看見少年轉身，給了他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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