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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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聽見動靜，梁園寧回過頭。
“我來幫你。”
狹小的廚房裏站進兩個人變得有些擁擠，原本低溫的空氣也慢慢上升了熱度。
梁園寧對著水龍頭洗芹菜，綠色的葉子把他浸在水裏的手襯得有些蒼白。
賀旬禮很自然地接過他手裏的蔬菜，說：“今天是不是很冷。”
梁園寧聞到賀旬禮身上熟悉的味道，忍不住仰起臉看向他，“還好，你不疼嗎？”
是說他的傷口。
“怎麽弄的？”梁園寧小心判斷，“賀律師不像是不好好走路的人。”
梁園寧臉上的表情很值得琢磨，於是賀旬禮不打算揭過這一頁，說：“先前有過委托的客戶來了律所，我們先前有點矛盾。”
梁園寧淺棕色的眼珠顫了顫，嘴唇微微張開，有些急的樣子，“那還有沒有其他地方受傷？”
賀旬禮心滿意足，不露聲色地搖搖頭，“沒有了。”
直到做好所有的菜端到桌上，李禧年都沒有出現在他們兩個面前，梁園寧回到臥室去拿手機，才看到李禧年的短信。
【我突然有點事，先出去一趟，吃飯不用等我。】
梁園寧回到客廳，站到餐桌前，“不好意思，禧年說要出門有事，所以這頓飯只能我們兩個人吃了。”
他歉意的神情實在明顯，賀旬禮擡眼看著他，說：“你好像有些失落。”
“不是，”怕賀旬禮誤會，梁園寧連忙道，“禧年他肯定不是故意要這樣的，肯定是有特別重要的事情，才連飯也不吃就出門，我，我是很願意和你一起吃飯的。”
賀旬禮說：“沒關系，我也很願意和你一起吃飯。”
梁園寧耳朵紅紅地閉上了嘴巴。
吃完飯，梁園寧去賀旬禮家看了會小花，矮桌上放著羊奶粉和奶瓶，貓窩裏幹幹凈凈的，只放了一只布偶小魚。
小花還在睡覺，像張餅一樣，舒服地躺在賀旬禮的西裝外套上，上面還沾了好幾根黃白相間的貓毛。
一想到賀旬禮穿著這件沾上貓毛的外套，一本正經地坐在會議室裏開會的場景，梁園寧就有點想笑，於是他悄悄地勾了一下嘴角。
沒想到被賀旬禮註意到了，問：“在笑什麽？”
梁園寧一時之間找不出別的理由，只好如實交代，“你的外套上有小花身上的貓毛。”
賀旬禮靜了靜，盡管很想配合，但他確實找不到這件事有哪裏能讓人產生笑點。
“是嗎。”他只好說。
“嗯。”梁園寧攥了攥手指，嘴角陷下去一個小窩。
好像沒有什麽該做的事了，他現在應該要回自己的家，然後給李禧年打一個電話，問他現在在哪裏，但是腦子裏過了好幾遍等會要做的事情。
梁園寧的腳步卻沒有挪動分毫。
他還不想走。
賀旬禮拿上一件新的外套，對他說：“剛剛吃得很飽，要去散散步嗎？”
梁園寧下意識摸了摸空蕩蕩的頭頂。
賀旬禮語氣溫和，“我在門口等你，你可以回去準備一下。”
梁園寧立馬答應，道：“我會盡快的。”
沒讓賀旬禮等待多久，梁園寧很快出來了，頭上戴了一頂白色的冷帽，耳側的皮膚白皙幹凈，對著賀旬禮露出乖巧的笑。
“我們走吧。”
有風的天要比平常冷一些，所以路上沒有什麽人，只有呼嘯而過的汽車，安靜的路燈照亮街道，顯得很靜謐。
梁園寧很喜歡這種天氣，吸進鼻子裏的空氣很涼爽，他的鼻子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他低著頭，一步步踩地面的磚縫。
賀旬禮說：“高中的時候，我也很喜歡走在路燈下的這種感覺，很安靜，好像沒有人能來打擾，每經過一個路燈，就好像進入了它獨一無二的，昏黃的世界，時間是真正屬於自己的。”
梁園寧停下腳步，睫毛映在光裏，他看著賀旬禮的眼睛，說：“你上高中的時候，會覺得很辛苦嗎？”
賀旬禮說：“不會，只是覺得麻木。”
梁園寧小聲說：“但是感覺賀律師是那種怎麽學習都不會覺得疲憊的人。”
“你呢，有沒有快樂的事？”
“有啊，”雖然這是梁園寧的秘密，但他願意告訴賀旬禮，“我喜歡偷偷地躲在活動室睡覺，曬著每個季節的陽光，一個人，安安靜靜的，什麽也不用擔心。”
“但是後來，我就沒去過那個活動室了。”
“為什麽？”賀旬禮頓了一下，才問。
“遇到了一個有點兇的學長，他不像好惹的人，”梁園寧懊惱地嘟囔著，“而且，我怕他告訴老師。”
賀旬禮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問出口：“我呢，我兇嗎？”
梁園寧試探地看了一眼賀旬禮的表情，實話實說，道：“不笑的時候有一點。”
一打開話匣子就有點收不住，梁園寧努力地往前邁出一步，說：“其實我有點社交恐懼癥，不太敢和陌生人講話，如果我和人相處不好，很多時候都不是因為別人的問題……”
賀旬禮有點心疼，說：“你覺得是自己的原因嗎。”
風吹得鼻子有點堵，梁園寧“嗯”了一聲，卻只發出一個小小的鼻音。
“太內向了不好。”
一時間，腦海裏響起很多人的聲音。
“要多嘗試和別人接觸。”
“梁園寧，你這樣太內向了。”
“他膽子超小的。”
“誰會和梁園寧談戀愛啊，他會認識誰嗎。”
梁園寧用力地把手握成拳頭，藏在口袋裏，手指細微地發著抖。
賀旬禮忽然碰了一下梁園寧冰涼的側臉，指腹溫熱柔軟，說：“不好意思，還以為你哭了。”
梁園寧全身松弛下來，偏過臉，努力地朝賀旬禮擠出一個笑，說：“沒有，沒有哭。”
賀旬禮收回手，說：“每個人的性格都是一片樹葉，都是大樹最心愛的孩子，沒有好壞之分，梁園寧，不要妄自菲薄，你這樣也很好，真的。”
梁園寧楞了好幾秒，才慢慢地笑起來，“賀律師，你好像在講童話故事啊。”
賀旬禮說：“能幫到你的話，是童話故事也沒關系。”
雖然不明顯，但梁園寧這回看到了賀旬禮臉上的笑，很淡，但很溫柔。
擔心心跳聲露餡，梁園寧悄悄擡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說：“謝謝。”
和賀旬禮在門口互道告別後，梁園寧回了自己家，李禧年已經回來了，坐在地毯上，拿著逗貓棒在跟小丸玩。
“相處得怎麽樣？”
梁園寧換了拖鞋，噔噔噔地跑到李禧年旁邊坐下，道：“你幹嘛去了。”
“我去看了下齊昭。”李禧年無所謂地說，“我就站在病房的窗邊看了一眼就走了，沒待多久，他也沒看見我。”
梁園寧楞了楞，說：“他怎麽了？”
“他有病，再多錢也治不好了。”
李禧年淡聲開口，聽不出語氣，逗貓的手卻無意識地停了下來，一動不動地按在地毯上。
他忽然叫梁園寧，聲音低低的。
“小園，你別怕，追求愛情沒錯的，你別看我遇人不淑，就以為世上都是齊昭這種人，不是的，好人多了去了，喜歡就勇敢地爭取，知道嗎？”
李禧年想了想，又說：“賀律師人真還挺好的。”
梁園寧往他身上嗅了嗅，確定了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那股酒氣的來源，說：“嗯知道了，你喝酒了啊？”
“一點點。”李禧年說，“我千杯不倒，你又不是不知道。”
梁園寧費老大勁才把人拉起來，“好啦，起來洗澡，早點睡覺。”
在梁園寧家住了幾天，李禧年還是要走，梁園寧問他要去哪，李禧年笑瞇瞇地說，“這回近一點，我想去洛城。”
“放心，這回我不會沖動刪你微信啦，隨時聯系我。”
李禧年像只剛學會飛的雲雀，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與新鮮感，他的歸宿不是某一棵樹，而是整片天空。
梁園寧願意看著他快樂地飛翔。
周末再次到來，前兩周被各種事情絆住腳，梁園寧已經很久沒去救助基地了。
一大早起來，收拾衛生，整理了一背包的食物，八點五十五，梁園寧準時站在樓下等經過基地的大巴車。
上了車，同樣坐在窗邊，他插上耳機，閉著眼休息。
半睡半醒狀態下坐車很舒服，人就像飄沈在雲霧裏，迷迷糊糊就到達了目的地。
熟悉的基地大門近在眼前，梁園寧走進門，院子裏擺著一個超大的洗澡桶，陳姨戴著手套，正在給玩得臟兮兮的大金毛洗澡。
看到梁園寧，陳姨立馬沖掉手上的泡沫，笑著過來，幫他拿包，“小園，好久沒來了，是不是忙呀。”
“有點。”梁園寧不太好意思麻煩人，努力地想把背包從對方手裏拿回來，“我自己拿吧，陳姨。”
“順手的事，”陳姨爽朗一笑，“對了，你上次推薦的那個朋友來了好幾次了，還給我們基地帶了不少花，這小夥子人真的不錯。”
梁園寧的腳步慢了下來，直到走進裏屋，有個穿著橙紅色外套的男人叫他的名字，梁園寧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擡起頭，“譚老板……？”
譚西池擡起手臂擦了下額頭上的汗，解釋道：“不好意思啊，沒跟你再說一聲，我就擅自來了。”
“實在是在店裏待得無聊了，就想著，還不如來做點有意義的事情。”
梁園寧抿了下唇，錯開他的眼神，說：“沒關系的，你想做什麽，這是你的自由。”
譚西池沈默了一會，繼續笑道：“那你去忙？我也繼續幹活了。”
梁園寧點點頭，“好的。”
梁園寧走進休息的房間，桌上確實都擺了花，花瓶幹凈漂亮，插花也很用心。
但梁園寧只看了一眼，就不再看了，低下頭，把背包裏的東西拿出來，換上志願的衣服，出門。
救助的貓狗數量很多，稍微不註意清理，就會有難聞的氣味，所以工作人員每天都需要進去打掃換糧。
梁園寧也戴了口罩，亳不嫌棄地拿起掉進溝裏的狗盆，在水龍頭下認真沖洗幹凈。
一天下來，身上的味道都不太好聞，梁園寧不怎麽在意，拿了衣服就去浴室洗澡。
卻碰上譚西池剛好洗了出來，他邊往外走，邊用毛巾擦著脖子上的水珠，看見梁園寧，仿佛是隨口道：“等會一起回去吧，我今天沒開車。”
梁園寧沒猶豫太久，說：“好的。”
等裏面的熱氣散幹凈，他拿了東西進去洗澡，熱水澆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所以梁園寧洗澡花了點時間。
結果梁園寧洗完澡出來，譚西池還站在外面，只是手上沒有毛巾了。
梁園寧不太自在，碰了碰濕潤的頭發，輕聲說：“你怎麽在這裏站著……”
譚西池笑了一下，說：“沒有專門等你，我去看了下小黃，剛剛才回來的。”
梁園寧“哦”了一聲，“小黃好些了嗎，能吃東西了嗎？”
“比早上好多了，我給它餵了點罐頭。”
梁園寧的發尾柔順地垂在脖頸上，水珠沁進衣領裏，在白色長袖上洇出半透明的痕跡。
“那就好。”
“我去跟陳姨說一下，我們就走吧。”
梁園寧回休息室背了包出來，正準備去找陳姨，就聽見譚西池叫了他一聲，梁園寧疑惑地回過頭，“怎麽了？”
“你背包上的掛飾好像不見了。”
梁園寧連忙取下包來看，原本掛在拉鏈上的大耳朵圖圖果真不見了，書包上空空如也。
“啊？我拿衣服的時候還在的啊。”
“可能是不小心勾到哪裏弄掉了。”
“譚老板，你先去等車吧，等下錯過了就不好了，我還是再去找找。”
梁園寧蹙眉想了一陣，休息室翻遍了，連浴室也跑回去看了一趟，就是沒有。
他掃了眼時間，六點五十，馬上會有一趟大巴回市裏，再找下去的話，這唯一一趟回去的車就要坐不上了。
梁園寧停下來，撐著大腿微微喘氣，擡頭，譚西池也喘著氣站在他旁邊。
“我剛剛去院子裏看了一圈，也沒有。”
“你沒去等車嗎？”梁園寧有些急，“每天只有一趟回去的大巴。”
“我看你這麽著急，就想也幫你找找。”譚西池溫聲道。
梁園寧又看了眼時間，還有五分鐘，他快速地往門口跑，急切地說：“算了，我不找了，我們去等車吧。”
譚西池卻不怎麽著急，跟在梁園寧後面，說：“行，或者你下次回來再找找，讓陳姨也留心幫忙看看。”
“沒事，也不是特別重要的東西。”
梁園寧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又重新擡眼看向門口的柏油路。
接近年底，天黑得很快，除了幾戶人家亮起的燈，和隱隱約約照亮樹葉的月光，便再沒有別的光線。
指針一分一秒跳動，梁園寧等得有些焦躁了，他忍不住看了無數次手機，都快要懷疑是不是自己記錯了時間，直到時間到達七點半。
陳姨出來了，抱著只剛出生的小狗，站在院子裏，遠遠地喊他倆，“哎！這麽晚了，你們怎麽還沒上車？”
梁園寧回過頭，說：“陳姨，車好像還沒來。”
譚西池的表情好像有點不對，但梁園寧沒發現異常，繼續說：“可能今天晚點了，我們再等等看。”
陳姨卻看向譚西池：“小譚，我不是跟你說今天大巴會早半個小時走嗎，以後都改成六點半了，你沒告訴小園？”
譚西池撓了下腦袋，像是才想起來，“不好意思，我給忙忘了。”
陳姨想了會，說：“要是你倆實在回不去，我給你們收拾間房出來臨時睡一覺也行。”
梁園寧呆住了，站在鐵門邊上，攥緊包帶，“今天……回不去了嗎？”
他還想再掙紮，“陳姨，這邊會不會有出租車？”
“我們這鄉裏，哪裏會有出租車啊，明天你叔要去市裏進貨，你倆到時候早點起，跟我們一起過去也行。”
沒有辦法，梁園寧抱著空落落的包，跟著陳姨往裏間走，譚西池走在他旁邊，向他道歉，“本來是想告訴你的，但我急著幫你找那個掛墜，一下就給忘記了。”
梁園寧勉強笑了一下，說：“沒關系，也怪我不註意。”
大部分房間都用來做貓舍狗舍了，最後只整理出一間還算幹凈的房間，裏面只有一張雙人床，和一張靠背的竹椅。
陳姨給他們準備好被子和枕頭就出去了，房間裏安靜下來，譚西池靠在床頭坐著，時不時看會手機，梁園寧就坐在椅子上發呆。
兩個人處在一個空間裏，竟然沒什麽話可以聊。
譚西池放下手機，站起來，向梁園寧走去，“還好嗎？是不是有點無聊。”
梁園寧回過神，向後退了一點，說：“沒有，只是有點累了。”
房間裏的燈有些舊了，燈泡就懸在窗戶上方，電線微微晃動，連帶著光影也變幻起來，梁園寧就坐在燈下，昏黃的燈照著他瓷白的臉，他局促地縮在一方角落，根本不占多少位置。
譚西池看著他，視線難以挪動，他聽見自己變得渺遠的聲音。
“其實偶爾在這裏住一晚，好像也挺好的，就當度假了。”
梁園寧抿起唇，很艱難地點了下頭，口是心非地說：“是的。”
輕輕地攥住自己的手指，他心裏忍不住地想，小丸的貓糧要是吃光了怎麽辦，沒有人陪小貓睡覺，它會不會孤單？
這樣的氛圍，讓梁園寧感到無比的緊張，甚至有些無法呼吸，他只能努力地去想他的小貓，小丸或者小花，來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盡管對這種感覺的產生感到很抱歉，但梁園寧還是忍不住地感到不適。
不是討厭譚西池，只是他不喜歡和別人單獨待在一起，還是在一個對他來說有些陌生的房間。
他……還是想回家。
叮咚。
安靜的房間裏忽然響起消息聲。
譚西池看過來，說：“你的手機？”
梁園寧連忙“嗯”了一聲，拿起手機看。
【賀旬禮：還沒有回家嗎？你家的小貓好像在叫。】
梁園寧心口酸酸的，差點敲錯字，回覆說：我今天應該不回去了。
【賀旬禮：在出差？】
【梁園寧：不是，我沒搭上末班車……但現在已經找到地方住了。】
賀旬禮沒有再回覆，梁園寧可憐地等了一會，還是放下了手機，他有點困了，靠在椅背上，瞇了會眼睛。
譚西池又說：“困了的話，可以到床上睡，放心，位置很寬，我不會踢到你的。”
他開著玩笑，但梁園寧卻沒什麽精神配合，眨了下眼睛，慢慢地說：“謝謝，我還不困，你先睡吧。”
手機再次振了振，梁園寧一下清醒，飛快地拿了起來看消息。
【賀旬禮：位置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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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動靜，梁園寧回過頭。
“我來幫你。”
狹小的廚房裏站進兩個人變得有些擁擠，原本低溫的空氣也慢慢上升了熱度。
梁園寧對著水龍頭洗芹菜，綠色的葉子把他浸在水裏的手襯得有些蒼白。
賀旬禮很自然地接過他手裏的蔬菜，說：“今天是不是很冷。”
梁園寧聞到賀旬禮身上熟悉的味道，忍不住仰起臉看向他，“還好，你不疼嗎？”
是說他的傷口。
“怎麽弄的？”梁園寧小心判斷，“賀律師不像是不好好走路的人。”
梁園寧臉上的表情很值得琢磨，於是賀旬禮不打算揭過這一頁，說：“先前有過委托的客戶來了律所，我們先前有點矛盾。”
梁園寧淺棕色的眼珠顫了顫，嘴唇微微張開，有些急的樣子，“那還有沒有其他地方受傷？”
賀旬禮心滿意足，不露聲色地搖搖頭，“沒有了。”
直到做好所有的菜端到桌上，李禧年都沒有出現在他們兩個面前，梁園寧回到臥室去拿手機，才看到李禧年的短信。
【我突然有點事，先出去一趟，吃飯不用等我。】
梁園寧回到客廳，站到餐桌前，“不好意思，禧年說要出門有事，所以這頓飯只能我們兩個人吃了。”
他歉意的神情實在明顯，賀旬禮擡眼看著他，說：“你好像有些失落。”
“不是，”怕賀旬禮誤會，梁園寧連忙道，“禧年他肯定不是故意要這樣的，肯定是有特別重要的事情，才連飯也不吃就出門，我，我是很願意和你一起吃飯的。”
賀旬禮說：“沒關系，我也很願意和你一起吃飯。”
梁園寧耳朵紅紅地閉上了嘴巴。
吃完飯，梁園寧去賀旬禮家看了會小花，矮桌上放著羊奶粉和奶瓶，貓窩裏幹幹凈凈的，只放了一只布偶小魚。
小花還在睡覺，像張餅一樣，舒服地躺在賀旬禮的西裝外套上，上面還沾了好幾根黃白相間的貓毛。
一想到賀旬禮穿著這件沾上貓毛的外套，一本正經地坐在會議室裏開會的場景，梁園寧就有點想笑，於是他悄悄地勾了一下嘴角。
沒想到被賀旬禮註意到了，問：“在笑什麽？”
梁園寧一時之間找不出別的理由，只好如實交代，“你的外套上有小花身上的貓毛。”
賀旬禮靜了靜，盡管很想配合，但他確實找不到這件事有哪裏能讓人產生笑點。
“是嗎。”他只好說。
“嗯。”梁園寧攥了攥手指，嘴角陷下去一個小窩。
好像沒有什麽該做的事了，他現在應該要回自己的家，然後給李禧年打一個電話，問他現在在哪裏，但是腦子裏過了好幾遍等會要做的事情。
梁園寧的腳步卻沒有挪動分毫。
他還不想走。
賀旬禮拿上一件新的外套，對他說：“剛剛吃得很飽，要去散散步嗎？”
梁園寧下意識摸了摸空蕩蕩的頭頂。
賀旬禮語氣溫和，“我在門口等你，你可以回去準備一下。”
梁園寧立馬答應，道：“我會盡快的。”
沒讓賀旬禮等待多久，梁園寧很快出來了，頭上戴了一頂白色的冷帽，耳側的皮膚白皙幹凈，對著賀旬禮露出乖巧的笑。
“我們走吧。”
有風的天要比平常冷一些，所以路上沒有什麽人，只有呼嘯而過的汽車，安靜的路燈照亮街道，顯得很靜謐。
梁園寧很喜歡這種天氣，吸進鼻子裏的空氣很涼爽，他的鼻子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他低著頭，一步步踩地面的磚縫。
賀旬禮說：“高中的時候，我也很喜歡走在路燈下的這種感覺，很安靜，好像沒有人能來打擾，每經過一個路燈，就好像進入了它獨一無二的，昏黃的世界，時間是真正屬於自己的。”
梁園寧停下腳步，睫毛映在光裏，他看著賀旬禮的眼睛，說：“你上高中的時候，會覺得很辛苦嗎？”
賀旬禮說：“不會，只是覺得麻木。”
梁園寧小聲說：“但是感覺賀律師是那種怎麽學習都不會覺得疲憊的人。”
“你呢，有沒有快樂的事？”
“有啊，”雖然這是梁園寧的秘密，但他願意告訴賀旬禮，“我喜歡偷偷地躲在活動室睡覺，曬著每個季節的陽光，一個人，安安靜靜的，什麽也不用擔心。”
“但是後來，我就沒去過那個活動室了。”
“為什麽？”賀旬禮頓了一下，才問。
“遇到了一個有點兇的學長，他不像好惹的人，”梁園寧懊惱地嘟囔著，“而且，我怕他告訴老師。”
賀旬禮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問出口：“我呢，我兇嗎？”
梁園寧試探地看了一眼賀旬禮的表情，實話實說，道：“不笑的時候有一點。”
一打開話匣子就有點收不住，梁園寧努力地往前邁出一步，說：“其實我有點社交恐懼癥，不太敢和陌生人講話，如果我和人相處不好，很多時候都不是因為別人的問題……”
賀旬禮有點心疼，說：“你覺得是自己的原因嗎。”
風吹得鼻子有點堵，梁園寧“嗯”了一聲，卻只發出一個小小的鼻音。
“太內向了不好。”
一時間，腦海裏響起很多人的聲音。
“要多嘗試和別人接觸。”
“梁園寧，你這樣太內向了。”
“他膽子超小的。”
“誰會和梁園寧談戀愛啊，他會認識誰嗎。”
梁園寧用力地把手握成拳頭，藏在口袋裏，手指細微地發著抖。
賀旬禮忽然碰了一下梁園寧冰涼的側臉，指腹溫熱柔軟，說：“不好意思，還以為你哭了。”
梁園寧全身松弛下來，偏過臉，努力地朝賀旬禮擠出一個笑，說：“沒有，沒有哭。”
賀旬禮收回手，說：“每個人的性格都是一片樹葉，都是大樹最心愛的孩子，沒有好壞之分，梁園寧，不要妄自菲薄，你這樣也很好，真的。”
梁園寧楞了好幾秒，才慢慢地笑起來，“賀律師，你好像在講童話故事啊。”
賀旬禮說：“能幫到你的話，是童話故事也沒關系。”
雖然不明顯，但梁園寧這回看到了賀旬禮臉上的笑，很淡，但很溫柔。
擔心心跳聲露餡，梁園寧悄悄擡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說：“謝謝。”
和賀旬禮在門口互道告別後，梁園寧回了自己家，李禧年已經回來了，坐在地毯上，拿著逗貓棒在跟小丸玩。
“相處得怎麽樣？”
梁園寧換了拖鞋，噔噔噔地跑到李禧年旁邊坐下，道：“你幹嘛去了。”
“我去看了下齊昭。”李禧年無所謂地說，“我就站在病房的窗邊看了一眼就走了，沒待多久，他也沒看見我。”
梁園寧楞了楞，說：“他怎麽了？”
“他有病，再多錢也治不好了。”
李禧年淡聲開口，聽不出語氣，逗貓的手卻無意識地停了下來，一動不動地按在地毯上。
他忽然叫梁園寧，聲音低低的。
“小園，你別怕，追求愛情沒錯的，你別看我遇人不淑，就以為世上都是齊昭這種人，不是的，好人多了去了，喜歡就勇敢地爭取，知道嗎？”
李禧年想了想，又說：“賀律師人真還挺好的。”
梁園寧往他身上嗅了嗅，確定了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那股酒氣的來源，說：“嗯知道了，你喝酒了啊？”
“一點點。”李禧年說，“我千杯不倒，你又不是不知道。”
梁園寧費老大勁才把人拉起來，“好啦，起來洗澡，早點睡覺。”
在梁園寧家住了幾天，李禧年還是要走，梁園寧問他要去哪，李禧年笑瞇瞇地說，“這回近一點，我想去洛城。”
“放心，這回我不會沖動刪你微信啦，隨時聯系我。”
李禧年像只剛學會飛的雲雀，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與新鮮感，他的歸宿不是某一棵樹，而是整片天空。
梁園寧願意看著他快樂地飛翔。
周末再次到來，前兩周被各種事情絆住腳，梁園寧已經很久沒去救助基地了。
一大早起來，收拾衛生，整理了一背包的食物，八點五十五，梁園寧準時站在樓下等經過基地的大巴車。
上了車，同樣坐在窗邊，他插上耳機，閉著眼休息。
半睡半醒狀態下坐車很舒服，人就像飄沈在雲霧裏，迷迷糊糊就到達了目的地。
熟悉的基地大門近在眼前，梁園寧走進門，院子裏擺著一個超大的洗澡桶，陳姨戴著手套，正在給玩得臟兮兮的大金毛洗澡。
看到梁園寧，陳姨立馬沖掉手上的泡沫，笑著過來，幫他拿包，“小園，好久沒來了，是不是忙呀。”
“有點。”梁園寧不太好意思麻煩人，努力地想把背包從對方手裏拿回來，“我自己拿吧，陳姨。”
“順手的事，”陳姨爽朗一笑，“對了，你上次推薦的那個朋友來了好幾次了，還給我們基地帶了不少花，這小夥子人真的不錯。”
梁園寧的腳步慢了下來，直到走進裏屋，有個穿著橙紅色外套的男人叫他的名字，梁園寧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擡起頭，“譚老板……？”
譚西池擡起手臂擦了下額頭上的汗，解釋道：“不好意思啊，沒跟你再說一聲，我就擅自來了。”
“實在是在店裏待得無聊了，就想著，還不如來做點有意義的事情。”
梁園寧抿了下唇，錯開他的眼神，說：“沒關系的，你想做什麽，這是你的自由。”
譚西池沈默了一會，繼續笑道：“那你去忙？我也繼續幹活了。”
梁園寧點點頭，“好的。”
梁園寧走進休息的房間，桌上確實都擺了花，花瓶幹凈漂亮，插花也很用心。
但梁園寧只看了一眼，就不再看了，低下頭，把背包裏的東西拿出來，換上志願的衣服，出門。
救助的貓狗數量很多，稍微不註意清理，就會有難聞的氣味，所以工作人員每天都需要進去打掃換糧。
梁園寧也戴了口罩，亳不嫌棄地拿起掉進溝裏的狗盆，在水龍頭下認真沖洗幹凈。
一天下來，身上的味道都不太好聞，梁園寧不怎麽在意，拿了衣服就去浴室洗澡。
卻碰上譚西池剛好洗了出來，他邊往外走，邊用毛巾擦著脖子上的水珠，看見梁園寧，仿佛是隨口道：“等會一起回去吧，我今天沒開車。”
梁園寧沒猶豫太久，說：“好的。”
等裏面的熱氣散幹凈，他拿了東西進去洗澡，熱水澆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所以梁園寧洗澡花了點時間。
結果梁園寧洗完澡出來，譚西池還站在外面，只是手上沒有毛巾了。
梁園寧不太自在，碰了碰濕潤的頭發，輕聲說：“你怎麽在這裏站著……”
譚西池笑了一下，說：“沒有專門等你，我去看了下小黃，剛剛才回來的。”
梁園寧“哦”了一聲，“小黃好些了嗎，能吃東西了嗎？”
“比早上好多了，我給它餵了點罐頭。”
梁園寧的發尾柔順地垂在脖頸上，水珠沁進衣領裏，在白色長袖上洇出半透明的痕跡。
“那就好。”
“我去跟陳姨說一下，我們就走吧。”
梁園寧回休息室背了包出來，正準備去找陳姨，就聽見譚西池叫了他一聲，梁園寧疑惑地回過頭，“怎麽了？”
“你背包上的掛飾好像不見了。”
梁園寧連忙取下包來看，原本掛在拉鏈上的大耳朵圖圖果真不見了，書包上空空如也。
“啊？我拿衣服的時候還在的啊。”
“可能是不小心勾到哪裏弄掉了。”
“譚老板，你先去等車吧，等下錯過了就不好了，我還是再去找找。”
梁園寧蹙眉想了一陣，休息室翻遍了，連浴室也跑回去看了一趟，就是沒有。
他掃了眼時間，六點五十，馬上會有一趟大巴回市裏，再找下去的話，這唯一一趟回去的車就要坐不上了。
梁園寧停下來，撐著大腿微微喘氣，擡頭，譚西池也喘著氣站在他旁邊。
“我剛剛去院子裏看了一圈，也沒有。”
“你沒去等車嗎？”梁園寧有些急，“每天只有一趟回去的大巴。”
“我看你這麽著急，就想也幫你找找。”譚西池溫聲道。
梁園寧又看了眼時間，還有五分鐘，他快速地往門口跑，急切地說：“算了，我不找了，我們去等車吧。”
譚西池卻不怎麽著急，跟在梁園寧後面，說：“行，或者你下次回來再找找，讓陳姨也留心幫忙看看。”
“沒事，也不是特別重要的東西。”
梁園寧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又重新擡眼看向門口的柏油路。
接近年底，天黑得很快，除了幾戶人家亮起的燈，和隱隱約約照亮樹葉的月光，便再沒有別的光線。
指針一分一秒跳動，梁園寧等得有些焦躁了，他忍不住看了無數次手機，都快要懷疑是不是自己記錯了時間，直到時間到達七點半。
陳姨出來了，抱著只剛出生的小狗，站在院子裏，遠遠地喊他倆，“哎！這麽晚了，你們怎麽還沒上車？”
梁園寧回過頭，說：“陳姨，車好像還沒來。”
譚西池的表情好像有點不對，但梁園寧沒發現異常，繼續說：“可能今天晚點了，我們再等等看。”
陳姨卻看向譚西池：“小譚，我不是跟你說今天大巴會早半個小時走嗎，以後都改成六點半了，你沒告訴小園？”
譚西池撓了下腦袋，像是才想起來，“不好意思，我給忙忘了。”
陳姨想了會，說：“要是你倆實在回不去，我給你們收拾間房出來臨時睡一覺也行。”
梁園寧呆住了，站在鐵門邊上，攥緊包帶，“今天……回不去了嗎？”
他還想再掙紮，“陳姨，這邊會不會有出租車？”
“我們這鄉裏，哪裏會有出租車啊，明天你叔要去市裏進貨，你倆到時候早點起，跟我們一起過去也行。”
沒有辦法，梁園寧抱著空落落的包，跟著陳姨往裏間走，譚西池走在他旁邊，向他道歉，“本來是想告訴你的，但我急著幫你找那個掛墜，一下就給忘記了。”
梁園寧勉強笑了一下，說：“沒關系，也怪我不註意。”
大部分房間都用來做貓舍狗舍了，最後只整理出一間還算幹凈的房間，裏面只有一張雙人床，和一張靠背的竹椅。
陳姨給他們準備好被子和枕頭就出去了，房間裏安靜下來，譚西池靠在床頭坐著，時不時看會手機，梁園寧就坐在椅子上發呆。
兩個人處在一個空間裏，竟然沒什麽話可以聊。
譚西池放下手機，站起來，向梁園寧走去，“還好嗎？是不是有點無聊。”
梁園寧回過神，向後退了一點，說：“沒有，只是有點累了。”
房間裏的燈有些舊了，燈泡就懸在窗戶上方，電線微微晃動，連帶著光影也變幻起來，梁園寧就坐在燈下，昏黃的燈照著他瓷白的臉，他局促地縮在一方角落，根本不占多少位置。
譚西池看著他，視線難以挪動，他聽見自己變得渺遠的聲音。
“其實偶爾在這裏住一晚，好像也挺好的，就當度假了。”
梁園寧抿起唇，很艱難地點了下頭，口是心非地說：“是的。”
輕輕地攥住自己的手指，他心裏忍不住地想，小丸的貓糧要是吃光了怎麽辦，沒有人陪小貓睡覺，它會不會孤單？
這樣的氛圍，讓梁園寧感到無比的緊張，甚至有些無法呼吸，他只能努力地去想他的小貓，小丸或者小花，來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盡管對這種感覺的產生感到很抱歉，但梁園寧還是忍不住地感到不適。
不是討厭譚西池，只是他不喜歡和別人單獨待在一起，還是在一個對他來說有些陌生的房間。
他……還是想回家。
叮咚。
安靜的房間裏忽然響起消息聲。
譚西池看過來，說：“你的手機？”
梁園寧連忙“嗯”了一聲，拿起手機看。
【賀旬禮：還沒有回家嗎？你家的小貓好像在叫。】
梁園寧心口酸酸的，差點敲錯字，回覆說：我今天應該不回去了。
【賀旬禮：在出差？】
【梁園寧：不是，我沒搭上末班車……但現在已經找到地方住了。】
賀旬禮沒有再回覆，梁園寧可憐地等了一會，還是放下了手機，他有點困了，靠在椅背上，瞇了會眼睛。
譚西池又說：“困了的話，可以到床上睡，放心，位置很寬，我不會踢到你的。”
他開著玩笑，但梁園寧卻沒什麽精神配合，眨了下眼睛，慢慢地說：“謝謝，我還不困，你先睡吧。”
手機再次振了振，梁園寧一下清醒，飛快地拿了起來看消息。
【賀旬禮：位置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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