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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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愛情
幻境中的光影明滅不定，發生的事情並不連貫，反而像是一些斷斷續續的記憶碎片。
這些記憶都圍繞著貓妖華和貓妖昭展開，他們一起收拾狼藉的浮山，一起舔舐傷口，互相扶持著又走過了幾個春秋。
薛米在浮山上空繞來繞去，感到疑惑：不是說五百年前那場大戰後，浮山的靈脈就被封了嗎？怎麽現在大戰已經結束了，喵門的靈脈還是好好的？
難道之後又發生了什麽事情？
薛米捂著耳朵，看了一眼樹下那只一臉被幸福砸暈的貓妖華，有些嫌棄地搖了搖頭。眼下這種環境確實不適合動腦子，吵得腦瓜子嗡嗡。
至於為什麽平日裏最穩重的貓妖華此刻那麽吵鬧激動，主要是因為他和貓妖昭終於正式結為了道侶。
薛米看著他冒著傻氣的表情，以及貓妖昭臉上的羞澀，更無語了。
算了算了，尊重祝福吧，雖然薛米覺得貓妖昭好像眼光不大好的樣子。
貓妖昭作為現任掌門，與道侶的結契大典自然是要風光大辦的，更何況她的道侶同時也是喵門中的二把手。
結契大典當日，全浮山的貓咪都聚在掌門洞府外頭，那叫一個熱鬧。
現場鬧哄哄的，薛米眼尖地在其中發現了年輕時的大豹。
大豹此時還只是剛成精沒多久的小妖，和其他貓一樣伸長脖子看著正在走儀式的掌門和……掌門她道侶。
噫。他也和薛米一樣在心裏腹誹了一句，可真是貓逢喜事精神爽啊，掌門那位道侶笑得眼睛都不見了。
掌門的結契大典，一掃先前籠罩在浮山上方的陰霾，隔壁幾座山頭的妖族也紛紛送來了賀禮。
薛米也悄悄摘了一束山下的漂亮野花放進那堆賀禮中，盡管他知道自己看的只是一段記憶，對方並不會對他摘的花作出反應。
他送花的時候，在那對禮物和信件中看到一封特殊的信——來自狐妖一族。
薛米繞著它轉了幾圈，遺憾地發現憑他現在那點力氣根本打不開信封，只好放棄。
其他幾個信封外的字都很模糊，唯有這一封，外面的字跡清晰無比，角落裏寫著一個“年”字，很鋒銳的字體，就像自己的主人一樣。
薛米大概已經摸清了這方幻境的規律——幻境大概是貓妖華或者貓妖昭其中一人視角下的記憶，記憶的主人對某件事印象越深，幻境畫面就越清晰。
——比如結契大典這天，薛米甚至能數清貓妖昭身上的喜袍上別了幾顆珠子、袖口繡了幾道暗紋。還有貓妖華一路走來時，腳邊的小小蟲蟻，竟然都清晰可見。
可見記憶的主人十分重視這一天。
甚至還有洞房花燭夜……
薛米小臉一紅，連忙拍拍翅膀飛走了。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不過他哪怕不飛走也不礙事，因為記憶的主人很貼心地把這段過於私密的內容給抹去了。
薛米微松一口氣，看長輩們洞房什麽的還是有點尷尬的哈。
很快，他就從貓妖華口中得知了狐妖阿年送來的信件內容，大抵是客套的祝福之類的。
貓妖昭和貓妖華讀信的時候語氣惆悵而喜悅，狐妖阿年真的如願以償當上了狐妖一族的族長，他們雖然不再往來，但依舊為這位昔日舊友感到開心。
薛米若有所思地想，距離狐妖當年摔門憤憤離開已經過去了五六年，信件的主人應當早就放下這段無疾而終的感情了吧？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
幻境中的時間過得飛快。這天，薛米發現貓妖華又露出了那種人設崩塌的傻笑。
他飛近了一些，聽到對方口中喃喃：“我、我要當父親了？”
時間拂去了貓妖昭跳脫的性子，讓她的眉目愈發柔和而慈愛，輕輕撫著自己的小腹，笑話他：“傻了？”
“沒有，我只是……太激動了。”貓妖華坐到她身邊，將自己的愛人攬在懷裏，“不知道會生一個什麽樣的貓崽，最好多像昭昭一點。”
貓妖昭笑著把臉擡起來，促狹地看著他：“嗯，我生的，肯定像我。”
貓妖華親了親她的發絲：“那最好是個女兒，生個小昭昭。兒子就算了，要是太皮我可能會忍不住揍他。”
說著，他想了想浮山那幾只皮得要上天的貓崽，嘴角一抽。
“不過還好，我們昭昭從小就聽話乖巧，咱們的孩子隨你，肯定也很乖。”他自我安慰道。
貓妖昭滿意地點點頭：“也是。”
薛米眉心直抽，想起往日貓妖昭上房揭瓦、上樹掏鳥、下河摸魚的叛逆少女形象，深深覺得“情人眼裏出西施”這話說的太對了。
你們小兩口管當時每日氣師父的貓妖昭叫“從小聽話乖巧”？
他已經開始好奇他們的孩子會不會也是這副小霸王脾氣了。
如果生了個小霸王，貓妖華真的會揍它嗎？
那對黏黏糊糊的小夫妻還在暢想未來，貓妖昭瞇著眼睛道：“如果生的是女兒，那就叫她小花吧。”
薛米笑得差點從樹上掉下去，這位昭女士怎麽回事跟自己一樣起名廢？
唔，如果讓他來取名字，估計女貓都叫小花，男貓都叫……呃，就叫咪咪吧？
薛米搖搖頭，覺得起名真是個技術活。
果不其然，貓妖昭下一句話就是：“如果是個兒子，就叫他咪咪好了。”
薛米笑得打跌，身子一歪從樹上掉了下去，掉在了貓妖華的頭上。
貓妖華神情微妙，默默提出反對意見：“叫咪咪會不會不太好？浮山好多貓都叫這個名字。”
他想象了一下以後叫兒子回家的畫面，他對著山下喊一聲“咪咪”，山下傳來十多只貓崽此起彼伏的回應。
嘶。
貓妖昭也歪著腦袋想了一下，覺得有道理：“那不叫咪咪了，叫米米吧。這個應該不會撞名。”
貓妖華：“……”這有什麽區別嗎？
他默默將吐槽咽了下去，附和道：“很好的名字。”
薛米、薛米笑不出來了。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
自從他記事以來，腦海中關於父母的形象就是一片空白。甚至他在幼時很長一段時間裏都不明白父親母親的概念是什麽，直到後來長大了一點，能和其他貓崽一起玩了，才知道所有小貓都有父母。
他這才第一次問了大豹這個問題。
彼時大豹幾乎是瞬間就收起了笑容。薛米一直記著他那個猝然嚴肅的表情，意識到親手將他帶大的大豹並不是自己的父親。
“你的父親和母親是浮山的英雄。”薛米想起了大豹當時告訴他的話，“你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好了。”
除去童年時這一點小小的插曲之外，薛米腦海中就再也沒有任何關於父母的記憶了。
似乎除了大豹外，其他貓都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
薛米不可遏制地比較起了貓妖昭和自己，而一旦產生了這種懷疑，他突然發現……真的太像了。
還有貓妖華，這位被他嫌棄一見老婆就傻笑的大妖，而當薛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溫柔註視著愛人的目光時，心裏竟然變得異常柔軟。
這真是……
雖然他很不願意承認，但貓妖昭和貓妖華確實滿足了他對於父母的所有想象。
盡管揚言會揍幼崽（？）但其實很溫柔的父親，不那麽溫柔但卻十分親切的母親，相濡以沫的父母愛情，在這樣家庭出生的幼崽肯定很幸福吧？
很快，薛米斂去了臉上不知何時露出的笑容。
如果他們真的是自己父母的話，他們應當在生下自己後就遭遇了什麽不幸。算算時間，大抵就是這幾日了。
果然。
在那之後沒幾日，幻境又變了。
這次，整個幻境的天色似乎都受到了這段記憶主人的影響，明顯變得陰沈了下來。
薛米看著前來送信的妖族使者，心底一沈。
此時貓妖昭的肚子已經顯懷了，整日犯困，貓妖華不放心她，幾乎寸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
信送到時，貓妖華正在給她剝靈果。
貓妖昭神情倦倦地瞥了一眼那封信：“妖界寄來的？”
貓妖華拆開信封，掃了一眼就皺起眉：“該選舉下一任妖王了，邀請我們去妖界。”
妖界，名義上是妖王的私人地盤。而上一任妖王，也在不久前那場驚天動地的三界混戰中受了重傷，只捱了幾年，也去世了。
至此，妖族所有老一輩大妖去世的去世、不管事的不管事，妖族將徹底迎來一個全新的時代。
可以想象，在這次妖王選舉儀式上，各方勢力一定會重新洗牌。
而浮山喵門，作為受挫最大的妖族老牌勢力代表，一定會受到各方的針對。
“我就知道。”貓妖昭哼了一聲，“這次去妖界肯定還要應付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我最不耐煩這些。”
貓妖華摸了摸她的發頂，柔聲問道：“你懷著孕呢，既然不喜歡，這次就由我代幫你去吧。”
“那怎麽可以？”貓妖昭雖然知道他是為自己好，但還是堅持道，“萬一被那群人抓住機會說我們喵門目中無人、不尊重新任妖王，喵門不是更難在妖族中自處？”
貓妖華嘆了口氣，他又何嘗不知道？他擔憂地看著愛人隆起的肚子，怎麽勸也勸不動，只好尊重了她的想法。
將不聽話的道侶關起來？貓妖華不會做這種事，他向來會給自己的道侶最大限度的自由。
“那我陪你一起去。”他按住自己狂跳的眼皮，沈聲道。
薛米停在他肩上，亦輕輕嘆氣。
三日後，各族領袖紛紛前往妖界。
不出意外的，他們在途中遇上了好幾波截殺，有人透露了他們的行蹤。
來刺殺的妖來自好幾個不同的勢力，無外乎將他們喵門也當作妖王之位的有力競爭者來看待了。
前面幾波試探的伏擊者他們都有驚無險地應付了，但當貓妖昭和貓妖華一只腳快要踏進妖界之時，卻遇上了一個硬茬子。
才剛交手，薛米就立即發現了不對。
——對方絕對不是妖！
貓妖華也發現了不對勁之處，不願與對方纏鬥，只想速速帶著貓妖昭脫身。然而那人卻十分難纏，且自知一個人拿不下二妖，竟誘騙他們來到一處峽谷。
頃刻間，暗處立即跳出十數個埋伏者，雖然掩飾得很好，但妖族敏銳的感官還是能捕捉到其身上人類修士的氣息。
貓妖華心間一沈，知曉對方是有備而來，今日必須得拼死一戰了。
他一咬牙，將貓妖昭朝反方向一推：“你先走！”
眨眼間，貓妖華身上爆發出成倍增長氣勢，四溢的妖氣鋪天蓋地席卷而去，竟一時跟對面十數個伏擊者打得難解難分。
貓妖昭自然不肯，怎麽說也不肯離開戰場：“左右都是一死！你若是死了，我就……”
只能旁觀的薛米心急如焚，恨恨地盯著那幾個暗殺者，內心出奇地憤怒，思路卻前所未有地清晰。
會是誰？
誰和人族修士合作了？派遣死士的又是哪個人族勢力？
他仗著自己小巧的體型，一個個地確認他們的身份，卻越看越心驚。
金光寺、合歡宗、禦獸宗……哦，還有玉霄宗。幾乎所有他知道的仙門佛門勢力都參與了。
玉霄宗……算算時間，這時的扶搖子應當已經快要出意外了，亦或是，已經出意外了。
畢竟以他對師父的了解，對方是斷不可能做這類插手妖界且有損天德之事的。
他又想到了這場血腥的妖王之爭最後的贏家，那位叫作阿年的狐妖，瞬間覺得遍體生寒。
會是阿年派人來刺殺自己的父母嗎？
雖然目前而言這種可能性最大，但私心來講，薛米一點也不願意往這方面想。
如果貓妖昭和貓妖華得知了真相，該會有多難過？
貓妖華和貓妖昭拼死一搏，但到底雙拳難敵四手，並沒能成功突圍。
幻境突然變暗了，卻沒有要消失的意思，這說明記憶主人只是昏迷了，而非殞命。
薛米心焦又慶幸地等待著幻境再度亮起。
然而視野再度亮起時，他們所處的地方卻不再是這處峽谷了。薛米繞著周圍飛了一圈，只看到陌生的房間和陌生的庭院。
庭院周圍布置著屏障，他飛不出去。
貓妖華仍舊昏迷著，貓妖昭卻已經醒了，正緊緊地握著對方的手。
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似乎有人走進了房間。
貓妖昭卻看都不看來人一眼，重傷後失去血色的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來人終於忍不住，先出聲道：“昭昭。”
貓妖昭恍若未聞，只死死地看著床上的貓妖華，生怕錯過對方臉上任何輕微的變化。
狐妖被無視了個徹底，臉上的神色並不好看：“昭昭，畢竟是我救了你們。你……”
“閉嘴。”貓妖昭終於肯開口了，語氣冷硬無比，“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
狐妖看著她充滿了厭惡與怨恨的眼神，神色怔怔：“我……”
“我與阿華早就說過了，”她別開臉去，似乎再也不願給他哪怕一個眼神，“我們不會與你爭搶什麽。這妖王，你想當就當，我們志不在此。”
狐妖的內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酸脹得厲害。
志不在此啊……
可他越是知道他們志不在此，心裏就越惱怒。
從小就是這樣，他拼盡全力想要得到的一切，對於阿華而言則變成了毫不在乎之物，亦或是唾手可得的東西。不管是族中的地位，還是……心愛的人。
他也確實將貓妖華的行程透露給了與他合作的人族修士們，但他卻從未有過害貓妖昭之心。
不久前，他聽說昭昭懷孕了，派出去的探子說喵門的新任掌門和她的道侶琴瑟和鳴。
得知這個消息的他氣得發抖，一連將整個庫房的東西都摔了個稀巴爛。
他知道貓妖華一定會因為心疼昭昭而提出由自己代替掌門出使妖界，屆時他借人修的刀除掉貓妖華，不僅可以在妖王之位上少一個有力競爭對手，同時將仇恨轉嫁到人族修士身上，還可以趁機讓昭昭接受自己，絕對是一石三鳥的好計策。
至於昭昭肚子裏的那個崽子，他倒不會拿一個無辜孩子說事。
只是他沒想到貓妖華竟如此縱容昭昭亂來。
狐妖眸色漸暗，還好他得到消息匆匆趕來，否則……便是他親手害了昭昭的命。
不過這一切都是阿華的錯。他應當自己去死，而不是帶著昭昭一起受難。
扭曲、陰暗的情緒漸漸彌漫開。
“昭昭，你誤會我了。”阿年生得一副好皮相，狐妖一族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討人歡心，此刻他滿臉委屈地看向貓妖昭，“我不久前偶然得到消息，這才知道有人布下埋伏，想要對你不利。”
可惜的是，他這招在貓妖昭這裏從未生效過，甚至還讓對方面上的厭惡更深。
他的昭昭並不看他，將他當空氣。他的昭昭滿心滿眼都是阿華。
相隔數十年再見心上人，機關算盡，沒想到卻落得一個不歡而散的結局。
狐妖在摔門而去前扔下一句話：“昭昭，你遲早會後悔的。”
以及，“這幾日就先請你們在這兒住著吧。”
門外有人看著，貓妖昭和貓妖華相當於被軟禁在了這裏，也失去了參加妖王大選的機會。
這一切，貓妖昭似乎都不在意。她就像一尊泥塑的佛像，只剩下一具毫無感情的空殼。
薛米只能沈默地看著這一切，靜靜地承受著記憶主人一股腦兒灌輸進來的痛苦，頭痛欲裂。
又過了一日，妖王大選似乎開始了，外面十分熱鬧，但貓妖昭和薛米都無法出去，只能困於這小院子裏，時不時仰頭看著頭頂一方小小的天空。
晚間，貓妖華終於醒了，但貓妖昭卻狀態不太好。
她的肚子發動了。
薛米無助地看著這一切，惱怒自己為什麽這麽不懂事，為什麽偏偏要選在這個時候降生。
但並不頂用，貓妖昭實在是太虛弱了，她本就重傷在身，生產一事對她而言太過兇險。
貓妖華心急如焚，但又無能為力。
薛米的成功降生是在後半夜，他聽見裏面傳來貓崽的動靜，這才搖搖晃晃地飛進去。
只一眼，就百分百確定這兩位倒黴的貓妖夫妻就是自己的親生父母。
貓妖昭累得睜不開眼睛，最後看了一眼小小一團的幼崽薛米，嫌棄地說了一句“我怎麽生了只小老鼠”然後沈沈睡去。
薛米亦嫌棄地看了一眼眼睛都還沒睜開就只顧著啃爪子的自己。
貓妖華哭笑不得，紅著眼睛輕手輕腳地安撫薛米這個剛生下來就不大安分的小祖宗。
算了，到底是昭昭千辛萬苦生下來的骨肉。
之後的幾天，外面時不時傳來消息，據說狐妖阿年以壓倒性優勢成功當上了新一任妖王，就是過程有點血腥。
貓妖昭聽到這消息時臉色沈如鍋底。
貓妖華亦一言不發。
他們的身體狀態和精神狀態愈發不好了。
薛米煎熬地看著父母的生機一點點流失，覺得這幻境可真是殘忍啊。
幼崽薛米的身體狀況似乎也不大好，因為早產和缺乏營養而顯得體型比同齡貓崽小很多，瘦巴巴的，叫聲又輕又細，看著可憐極了。
新上任的妖王似乎忘了他們的存在。直到某天，有使者來通知，說新任妖王要見他們。
貓妖昭和貓妖華終於邁進了妖王殿，見到坐在寬大高椅上的阿年和幾個似笑非笑的人族修士。
接下來的發展薛米閉著眼睛也能猜到，無非是人族修士要求喵門給自己被殺死的幾個門人作出賠償。
薛米不想看了，但幻境卻並不如他的意。
妖王不發一詞，似乎在等貓妖昭開口求他。
但他卻未能如願看到貓妖露出狼狽或窘迫的神色，昭昭向他投來的眼神蘊著滿滿的仇恨。
他握著扶手的手背青筋暴綻。
貓妖華和貓妖昭對在場所有人都冷眼相待。
直到幾個人族修士們將念頭打到了浮山靈脈上。
看著他們貪婪的神色，貓妖華沈靜的神色終於破碎。
他竟然猛地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刀將那大放厥詞的人梟首！
此舉一出，全場皆寂。
薛米也被嚇了一跳。
老實人被逼急了果然很恐怖。
死了一個人，場面終於暫時得到了控制。
貓妖昭亦冷眼嗤笑。既然已經撕破臉，那多殺一個少殺一個也沒區別，要不是現在所有人都警惕了起來，她也快忍不住暴起殺人了。
三方磋商以妖王打圓場和稀泥告終。在人修的極力要求下，貓妖昭和貓妖華帶著可憐的小崽子薛米被轉移到了冰冷的妖獄。
妖王等了好幾天也沒等到他們服軟，終於親自來妖獄看望他們。
看著才幾天時間就已經瘦得不像樣的昭昭，看著她昔日美艷動人的面龐透著不健康的白，妖王忍不住勸道：“何苦呢？”
貓妖昭就像少時最常做的那樣，信賴地靠在貓妖華肩上，反問他：“這就是你想看到的？”
妖王突然打開獄門，走了進來，身上象征著妖王身份的尊貴織金袞服與妖獄的環境格格不入。
貓妖華緊緊盯著他，像一只領地被入侵的獅子，警惕而充滿敵意。
妖王緩步走入，突然改變了主意。
不知出於什麽目的，他就像少時那樣對著昔日好友露出了自己的尾巴，炫耀似的展現在他們面前。
一條，兩條，三條……足足九條尾巴，在他身後鋪展開來，像一株張牙舞爪的藤蔓。
貓妖華陰陽怪氣道：“妖王陛下好天分。終於長出了九條尾巴，恭喜陛下得償所願。”
他的狀態也沒好到哪裏去，此刻只是硬撐著不願在對方面前露怯罷了。
妖王的神情似乎恢覆到了以前那只是有點偏執的小狐妖阿年時的樣子，每日偷偷跑上浮山和昭昭拌嘴、用尾巴逗對方打噴嚏然後被阿華勸架的情景如在眼前。
然而說出口的話卻不一樣了：“我可以獻祭出一條尾巴。”
獻祭出一條尾巴，意味著他永遠不能成為最尊貴的九尾狐。向來自私的阿年願意做到這一步，讓在場幾人都感到十分猝不及防。
貓妖昭擡眸：“條件？”
妖王慢慢收起自己的尾巴：“浮山，要臣服於我。”
得不到愛情，那就得到權力，得到敬畏。
“你走吧。”貓妖昭閉上了眼睛，將臉埋進身邊阿華的頸窩。
這是妖王最後一次出現在他們面前。
傍晚，有個使者托著一個檀木方盤過來，盤子上蓋著一塊黑色的布，黑布未能將底下的東西完全遮住，薛米一眼就看見了盤中那條赤色狐尾。
他已經徹底放棄猜測妖王這種別扭的心思了，反正猜不到。
那條尾巴脫離了赤狐後就無法再安回身上。
九尾狐之尾，是本源修為的具象化體現，自斷一尾即意味著割舍了那一部分修為，可以將其渡給他人。
不過只有一條狐尾，也就意味著只能活一個。
貓妖昭笑了一聲：“他是想逼我們做選擇呢。”
貓妖華輕吻她的發尾：“昭昭害怕嗎？”
貓妖昭突然笑了：“不怕。”
貓妖華卻難得在最後關頭有心思開起了玩笑：“阿華怕，昭昭保護我。”
貓妖昭瞥他一眼，嬌嗔：“你才不怕。”
她貼在他臉側，眸中閃過狡黠的光，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從小就知道，其實你的膽子比我大多了……你從浮山出來的時候，將整條靈脈都煉化帶出來了，對不對？”
貓妖華不置可否，只是道：“不論如何，我們的孩子必須要活下去。還有喵門，絕對不能滅亡。”
他是一個萬事做好最壞打算的悲觀主義者。
薛米已經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他的老實人父親，原來偷偷藏著八百個心眼子。這種震驚甚至沖散了幾分縈繞在他心頭的痛苦與無助。
……不對，既然靈脈被父親帶出了浮山，就說明浮山靈脈根本沒有被封！
那它會被藏在哪裏呢？
薛米漸漸瞪大眼睛，看向抱起幼年貓崽的貓妖華，和他指尖那一點極為純粹的亮。
不是吧……
他眼睜睜地看著貓妖華將那點被煉化的浮山靈脈本源點在了自己的眉心，面露愕然。
雙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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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中的光影明滅不定，發生的事情並不連貫，反而像是一些斷斷續續的記憶碎片。
這些記憶都圍繞著貓妖華和貓妖昭展開，他們一起收拾狼藉的浮山，一起舔舐傷口，互相扶持著又走過了幾個春秋。
薛米在浮山上空繞來繞去，感到疑惑：不是說五百年前那場大戰後，浮山的靈脈就被封了嗎？怎麽現在大戰已經結束了，喵門的靈脈還是好好的？
難道之後又發生了什麽事情？
薛米捂著耳朵，看了一眼樹下那只一臉被幸福砸暈的貓妖華，有些嫌棄地搖了搖頭。眼下這種環境確實不適合動腦子，吵得腦瓜子嗡嗡。
至於為什麽平日裏最穩重的貓妖華此刻那麽吵鬧激動，主要是因為他和貓妖昭終於正式結為了道侶。
薛米看著他冒著傻氣的表情，以及貓妖昭臉上的羞澀，更無語了。
算了算了，尊重祝福吧，雖然薛米覺得貓妖昭好像眼光不大好的樣子。
貓妖昭作為現任掌門，與道侶的結契大典自然是要風光大辦的，更何況她的道侶同時也是喵門中的二把手。
結契大典當日，全浮山的貓咪都聚在掌門洞府外頭，那叫一個熱鬧。
現場鬧哄哄的，薛米眼尖地在其中發現了年輕時的大豹。
大豹此時還只是剛成精沒多久的小妖，和其他貓一樣伸長脖子看著正在走儀式的掌門和……掌門她道侶。
噫。他也和薛米一樣在心裏腹誹了一句，可真是貓逢喜事精神爽啊，掌門那位道侶笑得眼睛都不見了。
掌門的結契大典，一掃先前籠罩在浮山上方的陰霾，隔壁幾座山頭的妖族也紛紛送來了賀禮。
薛米也悄悄摘了一束山下的漂亮野花放進那堆賀禮中，盡管他知道自己看的只是一段記憶，對方並不會對他摘的花作出反應。
他送花的時候，在那對禮物和信件中看到一封特殊的信——來自狐妖一族。
薛米繞著它轉了幾圈，遺憾地發現憑他現在那點力氣根本打不開信封，只好放棄。
其他幾個信封外的字都很模糊，唯有這一封，外面的字跡清晰無比，角落裏寫著一個“年”字，很鋒銳的字體，就像自己的主人一樣。
薛米大概已經摸清了這方幻境的規律——幻境大概是貓妖華或者貓妖昭其中一人視角下的記憶，記憶的主人對某件事印象越深，幻境畫面就越清晰。
——比如結契大典這天，薛米甚至能數清貓妖昭身上的喜袍上別了幾顆珠子、袖口繡了幾道暗紋。還有貓妖華一路走來時，腳邊的小小蟲蟻，竟然都清晰可見。
可見記憶的主人十分重視這一天。
甚至還有洞房花燭夜……
薛米小臉一紅，連忙拍拍翅膀飛走了。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不過他哪怕不飛走也不礙事，因為記憶的主人很貼心地把這段過於私密的內容給抹去了。
薛米微松一口氣，看長輩們洞房什麽的還是有點尷尬的哈。
很快，他就從貓妖華口中得知了狐妖阿年送來的信件內容，大抵是客套的祝福之類的。
貓妖昭和貓妖華讀信的時候語氣惆悵而喜悅，狐妖阿年真的如願以償當上了狐妖一族的族長，他們雖然不再往來，但依舊為這位昔日舊友感到開心。
薛米若有所思地想，距離狐妖當年摔門憤憤離開已經過去了五六年，信件的主人應當早就放下這段無疾而終的感情了吧？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
幻境中的時間過得飛快。這天，薛米發現貓妖華又露出了那種人設崩塌的傻笑。
他飛近了一些，聽到對方口中喃喃：“我、我要當父親了？”
時間拂去了貓妖昭跳脫的性子，讓她的眉目愈發柔和而慈愛，輕輕撫著自己的小腹，笑話他：“傻了？”
“沒有，我只是……太激動了。”貓妖華坐到她身邊，將自己的愛人攬在懷裏，“不知道會生一個什麽樣的貓崽，最好多像昭昭一點。”
貓妖昭笑著把臉擡起來，促狹地看著他：“嗯，我生的，肯定像我。”
貓妖華親了親她的發絲：“那最好是個女兒，生個小昭昭。兒子就算了，要是太皮我可能會忍不住揍他。”
說著，他想了想浮山那幾只皮得要上天的貓崽，嘴角一抽。
“不過還好，我們昭昭從小就聽話乖巧，咱們的孩子隨你，肯定也很乖。”他自我安慰道。
貓妖昭滿意地點點頭：“也是。”
薛米眉心直抽，想起往日貓妖昭上房揭瓦、上樹掏鳥、下河摸魚的叛逆少女形象，深深覺得“情人眼裏出西施”這話說的太對了。
你們小兩口管當時每日氣師父的貓妖昭叫“從小聽話乖巧”？
他已經開始好奇他們的孩子會不會也是這副小霸王脾氣了。
如果生了個小霸王，貓妖華真的會揍它嗎？
那對黏黏糊糊的小夫妻還在暢想未來，貓妖昭瞇著眼睛道：“如果生的是女兒，那就叫她小花吧。”
薛米笑得差點從樹上掉下去，這位昭女士怎麽回事跟自己一樣起名廢？
唔，如果讓他來取名字，估計女貓都叫小花，男貓都叫……呃，就叫咪咪吧？
薛米搖搖頭，覺得起名真是個技術活。
果不其然，貓妖昭下一句話就是：“如果是個兒子，就叫他咪咪好了。”
薛米笑得打跌，身子一歪從樹上掉了下去，掉在了貓妖華的頭上。
貓妖華神情微妙，默默提出反對意見：“叫咪咪會不會不太好？浮山好多貓都叫這個名字。”
他想象了一下以後叫兒子回家的畫面，他對著山下喊一聲“咪咪”，山下傳來十多只貓崽此起彼伏的回應。
嘶。
貓妖昭也歪著腦袋想了一下，覺得有道理：“那不叫咪咪了，叫米米吧。這個應該不會撞名。”
貓妖華：“……”這有什麽區別嗎？
他默默將吐槽咽了下去，附和道：“很好的名字。”
薛米、薛米笑不出來了。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
自從他記事以來，腦海中關於父母的形象就是一片空白。甚至他在幼時很長一段時間裏都不明白父親母親的概念是什麽，直到後來長大了一點，能和其他貓崽一起玩了，才知道所有小貓都有父母。
他這才第一次問了大豹這個問題。
彼時大豹幾乎是瞬間就收起了笑容。薛米一直記著他那個猝然嚴肅的表情，意識到親手將他帶大的大豹並不是自己的父親。
“你的父親和母親是浮山的英雄。”薛米想起了大豹當時告訴他的話，“你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好了。”
除去童年時這一點小小的插曲之外，薛米腦海中就再也沒有任何關於父母的記憶了。
似乎除了大豹外，其他貓都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
薛米不可遏制地比較起了貓妖昭和自己，而一旦產生了這種懷疑，他突然發現……真的太像了。
還有貓妖華，這位被他嫌棄一見老婆就傻笑的大妖，而當薛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溫柔註視著愛人的目光時，心裏竟然變得異常柔軟。
這真是……
雖然他很不願意承認，但貓妖昭和貓妖華確實滿足了他對於父母的所有想象。
盡管揚言會揍幼崽（？）但其實很溫柔的父親，不那麽溫柔但卻十分親切的母親，相濡以沫的父母愛情，在這樣家庭出生的幼崽肯定很幸福吧？
很快，薛米斂去了臉上不知何時露出的笑容。
如果他們真的是自己父母的話，他們應當在生下自己後就遭遇了什麽不幸。算算時間，大抵就是這幾日了。
果然。
在那之後沒幾日，幻境又變了。
這次，整個幻境的天色似乎都受到了這段記憶主人的影響，明顯變得陰沈了下來。
薛米看著前來送信的妖族使者，心底一沈。
此時貓妖昭的肚子已經顯懷了，整日犯困，貓妖華不放心她，幾乎寸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
信送到時，貓妖華正在給她剝靈果。
貓妖昭神情倦倦地瞥了一眼那封信：“妖界寄來的？”
貓妖華拆開信封，掃了一眼就皺起眉：“該選舉下一任妖王了，邀請我們去妖界。”
妖界，名義上是妖王的私人地盤。而上一任妖王，也在不久前那場驚天動地的三界混戰中受了重傷，只捱了幾年，也去世了。
至此，妖族所有老一輩大妖去世的去世、不管事的不管事，妖族將徹底迎來一個全新的時代。
可以想象，在這次妖王選舉儀式上，各方勢力一定會重新洗牌。
而浮山喵門，作為受挫最大的妖族老牌勢力代表，一定會受到各方的針對。
“我就知道。”貓妖昭哼了一聲，“這次去妖界肯定還要應付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我最不耐煩這些。”
貓妖華摸了摸她的發頂，柔聲問道：“你懷著孕呢，既然不喜歡，這次就由我代幫你去吧。”
“那怎麽可以？”貓妖昭雖然知道他是為自己好，但還是堅持道，“萬一被那群人抓住機會說我們喵門目中無人、不尊重新任妖王，喵門不是更難在妖族中自處？”
貓妖華嘆了口氣，他又何嘗不知道？他擔憂地看著愛人隆起的肚子，怎麽勸也勸不動，只好尊重了她的想法。
將不聽話的道侶關起來？貓妖華不會做這種事，他向來會給自己的道侶最大限度的自由。
“那我陪你一起去。”他按住自己狂跳的眼皮，沈聲道。
薛米停在他肩上，亦輕輕嘆氣。
三日後，各族領袖紛紛前往妖界。
不出意外的，他們在途中遇上了好幾波截殺，有人透露了他們的行蹤。
來刺殺的妖來自好幾個不同的勢力，無外乎將他們喵門也當作妖王之位的有力競爭者來看待了。
前面幾波試探的伏擊者他們都有驚無險地應付了，但當貓妖昭和貓妖華一只腳快要踏進妖界之時，卻遇上了一個硬茬子。
才剛交手，薛米就立即發現了不對。
——對方絕對不是妖！
貓妖華也發現了不對勁之處，不願與對方纏鬥，只想速速帶著貓妖昭脫身。然而那人卻十分難纏，且自知一個人拿不下二妖，竟誘騙他們來到一處峽谷。
頃刻間，暗處立即跳出十數個埋伏者，雖然掩飾得很好，但妖族敏銳的感官還是能捕捉到其身上人類修士的氣息。
貓妖華心間一沈，知曉對方是有備而來，今日必須得拼死一戰了。
他一咬牙，將貓妖昭朝反方向一推：“你先走！”
眨眼間，貓妖華身上爆發出成倍增長氣勢，四溢的妖氣鋪天蓋地席卷而去，竟一時跟對面十數個伏擊者打得難解難分。
貓妖昭自然不肯，怎麽說也不肯離開戰場：“左右都是一死！你若是死了，我就……”
只能旁觀的薛米心急如焚，恨恨地盯著那幾個暗殺者，內心出奇地憤怒，思路卻前所未有地清晰。
會是誰？
誰和人族修士合作了？派遣死士的又是哪個人族勢力？
他仗著自己小巧的體型，一個個地確認他們的身份，卻越看越心驚。
金光寺、合歡宗、禦獸宗……哦，還有玉霄宗。幾乎所有他知道的仙門佛門勢力都參與了。
玉霄宗……算算時間，這時的扶搖子應當已經快要出意外了，亦或是，已經出意外了。
畢竟以他對師父的了解，對方是斷不可能做這類插手妖界且有損天德之事的。
他又想到了這場血腥的妖王之爭最後的贏家，那位叫作阿年的狐妖，瞬間覺得遍體生寒。
會是阿年派人來刺殺自己的父母嗎？
雖然目前而言這種可能性最大，但私心來講，薛米一點也不願意往這方面想。
如果貓妖昭和貓妖華得知了真相，該會有多難過？
貓妖華和貓妖昭拼死一搏，但到底雙拳難敵四手，並沒能成功突圍。
幻境突然變暗了，卻沒有要消失的意思，這說明記憶主人只是昏迷了，而非殞命。
薛米心焦又慶幸地等待著幻境再度亮起。
然而視野再度亮起時，他們所處的地方卻不再是這處峽谷了。薛米繞著周圍飛了一圈，只看到陌生的房間和陌生的庭院。
庭院周圍布置著屏障，他飛不出去。
貓妖華仍舊昏迷著，貓妖昭卻已經醒了，正緊緊地握著對方的手。
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似乎有人走進了房間。
貓妖昭卻看都不看來人一眼，重傷後失去血色的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來人終於忍不住，先出聲道：“昭昭。”
貓妖昭恍若未聞，只死死地看著床上的貓妖華，生怕錯過對方臉上任何輕微的變化。
狐妖被無視了個徹底，臉上的神色並不好看：“昭昭，畢竟是我救了你們。你……”
“閉嘴。”貓妖昭終於肯開口了，語氣冷硬無比，“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
狐妖看著她充滿了厭惡與怨恨的眼神，神色怔怔：“我……”
“我與阿華早就說過了，”她別開臉去，似乎再也不願給他哪怕一個眼神，“我們不會與你爭搶什麽。這妖王，你想當就當，我們志不在此。”
狐妖的內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酸脹得厲害。
志不在此啊……
可他越是知道他們志不在此，心裏就越惱怒。
從小就是這樣，他拼盡全力想要得到的一切，對於阿華而言則變成了毫不在乎之物，亦或是唾手可得的東西。不管是族中的地位，還是……心愛的人。
他也確實將貓妖華的行程透露給了與他合作的人族修士們，但他卻從未有過害貓妖昭之心。
不久前，他聽說昭昭懷孕了，派出去的探子說喵門的新任掌門和她的道侶琴瑟和鳴。
得知這個消息的他氣得發抖，一連將整個庫房的東西都摔了個稀巴爛。
他知道貓妖華一定會因為心疼昭昭而提出由自己代替掌門出使妖界，屆時他借人修的刀除掉貓妖華，不僅可以在妖王之位上少一個有力競爭對手，同時將仇恨轉嫁到人族修士身上，還可以趁機讓昭昭接受自己，絕對是一石三鳥的好計策。
至於昭昭肚子裏的那個崽子，他倒不會拿一個無辜孩子說事。
只是他沒想到貓妖華竟如此縱容昭昭亂來。
狐妖眸色漸暗，還好他得到消息匆匆趕來，否則……便是他親手害了昭昭的命。
不過這一切都是阿華的錯。他應當自己去死，而不是帶著昭昭一起受難。
扭曲、陰暗的情緒漸漸彌漫開。
“昭昭，你誤會我了。”阿年生得一副好皮相，狐妖一族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討人歡心，此刻他滿臉委屈地看向貓妖昭，“我不久前偶然得到消息，這才知道有人布下埋伏，想要對你不利。”
可惜的是，他這招在貓妖昭這裏從未生效過，甚至還讓對方面上的厭惡更深。
他的昭昭並不看他，將他當空氣。他的昭昭滿心滿眼都是阿華。
相隔數十年再見心上人，機關算盡，沒想到卻落得一個不歡而散的結局。
狐妖在摔門而去前扔下一句話：“昭昭，你遲早會後悔的。”
以及，“這幾日就先請你們在這兒住著吧。”
門外有人看著，貓妖昭和貓妖華相當於被軟禁在了這裏，也失去了參加妖王大選的機會。
這一切，貓妖昭似乎都不在意。她就像一尊泥塑的佛像，只剩下一具毫無感情的空殼。
薛米只能沈默地看著這一切，靜靜地承受著記憶主人一股腦兒灌輸進來的痛苦，頭痛欲裂。
又過了一日，妖王大選似乎開始了，外面十分熱鬧，但貓妖昭和薛米都無法出去，只能困於這小院子裏，時不時仰頭看著頭頂一方小小的天空。
晚間，貓妖華終於醒了，但貓妖昭卻狀態不太好。
她的肚子發動了。
薛米無助地看著這一切，惱怒自己為什麽這麽不懂事，為什麽偏偏要選在這個時候降生。
但並不頂用，貓妖昭實在是太虛弱了，她本就重傷在身，生產一事對她而言太過兇險。
貓妖華心急如焚，但又無能為力。
薛米的成功降生是在後半夜，他聽見裏面傳來貓崽的動靜，這才搖搖晃晃地飛進去。
只一眼，就百分百確定這兩位倒黴的貓妖夫妻就是自己的親生父母。
貓妖昭累得睜不開眼睛，最後看了一眼小小一團的幼崽薛米，嫌棄地說了一句“我怎麽生了只小老鼠”然後沈沈睡去。
薛米亦嫌棄地看了一眼眼睛都還沒睜開就只顧著啃爪子的自己。
貓妖華哭笑不得，紅著眼睛輕手輕腳地安撫薛米這個剛生下來就不大安分的小祖宗。
算了，到底是昭昭千辛萬苦生下來的骨肉。
之後的幾天，外面時不時傳來消息，據說狐妖阿年以壓倒性優勢成功當上了新一任妖王，就是過程有點血腥。
貓妖昭聽到這消息時臉色沈如鍋底。
貓妖華亦一言不發。
他們的身體狀態和精神狀態愈發不好了。
薛米煎熬地看著父母的生機一點點流失，覺得這幻境可真是殘忍啊。
幼崽薛米的身體狀況似乎也不大好，因為早產和缺乏營養而顯得體型比同齡貓崽小很多，瘦巴巴的，叫聲又輕又細，看著可憐極了。
新上任的妖王似乎忘了他們的存在。直到某天，有使者來通知，說新任妖王要見他們。
貓妖昭和貓妖華終於邁進了妖王殿，見到坐在寬大高椅上的阿年和幾個似笑非笑的人族修士。
接下來的發展薛米閉著眼睛也能猜到，無非是人族修士要求喵門給自己被殺死的幾個門人作出賠償。
薛米不想看了，但幻境卻並不如他的意。
妖王不發一詞，似乎在等貓妖昭開口求他。
但他卻未能如願看到貓妖露出狼狽或窘迫的神色，昭昭向他投來的眼神蘊著滿滿的仇恨。
他握著扶手的手背青筋暴綻。
貓妖華和貓妖昭對在場所有人都冷眼相待。
直到幾個人族修士們將念頭打到了浮山靈脈上。
看著他們貪婪的神色，貓妖華沈靜的神色終於破碎。
他竟然猛地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刀將那大放厥詞的人梟首！
此舉一出，全場皆寂。
薛米也被嚇了一跳。
老實人被逼急了果然很恐怖。
死了一個人，場面終於暫時得到了控制。
貓妖昭亦冷眼嗤笑。既然已經撕破臉，那多殺一個少殺一個也沒區別，要不是現在所有人都警惕了起來，她也快忍不住暴起殺人了。
三方磋商以妖王打圓場和稀泥告終。在人修的極力要求下，貓妖昭和貓妖華帶著可憐的小崽子薛米被轉移到了冰冷的妖獄。
妖王等了好幾天也沒等到他們服軟，終於親自來妖獄看望他們。
看著才幾天時間就已經瘦得不像樣的昭昭，看著她昔日美艷動人的面龐透著不健康的白，妖王忍不住勸道：“何苦呢？”
貓妖昭就像少時最常做的那樣，信賴地靠在貓妖華肩上，反問他：“這就是你想看到的？”
妖王突然打開獄門，走了進來，身上象征著妖王身份的尊貴織金袞服與妖獄的環境格格不入。
貓妖華緊緊盯著他，像一只領地被入侵的獅子，警惕而充滿敵意。
妖王緩步走入，突然改變了主意。
不知出於什麽目的，他就像少時那樣對著昔日好友露出了自己的尾巴，炫耀似的展現在他們面前。
一條，兩條，三條……足足九條尾巴，在他身後鋪展開來，像一株張牙舞爪的藤蔓。
貓妖華陰陽怪氣道：“妖王陛下好天分。終於長出了九條尾巴，恭喜陛下得償所願。”
他的狀態也沒好到哪裏去，此刻只是硬撐著不願在對方面前露怯罷了。
妖王的神情似乎恢覆到了以前那只是有點偏執的小狐妖阿年時的樣子，每日偷偷跑上浮山和昭昭拌嘴、用尾巴逗對方打噴嚏然後被阿華勸架的情景如在眼前。
然而說出口的話卻不一樣了：“我可以獻祭出一條尾巴。”
獻祭出一條尾巴，意味著他永遠不能成為最尊貴的九尾狐。向來自私的阿年願意做到這一步，讓在場幾人都感到十分猝不及防。
貓妖昭擡眸：“條件？”
妖王慢慢收起自己的尾巴：“浮山，要臣服於我。”
得不到愛情，那就得到權力，得到敬畏。
“你走吧。”貓妖昭閉上了眼睛，將臉埋進身邊阿華的頸窩。
這是妖王最後一次出現在他們面前。
傍晚，有個使者托著一個檀木方盤過來，盤子上蓋著一塊黑色的布，黑布未能將底下的東西完全遮住，薛米一眼就看見了盤中那條赤色狐尾。
他已經徹底放棄猜測妖王這種別扭的心思了，反正猜不到。
那條尾巴脫離了赤狐後就無法再安回身上。
九尾狐之尾，是本源修為的具象化體現，自斷一尾即意味著割舍了那一部分修為，可以將其渡給他人。
不過只有一條狐尾，也就意味著只能活一個。
貓妖昭笑了一聲：“他是想逼我們做選擇呢。”
貓妖華輕吻她的發尾：“昭昭害怕嗎？”
貓妖昭突然笑了：“不怕。”
貓妖華卻難得在最後關頭有心思開起了玩笑：“阿華怕，昭昭保護我。”
貓妖昭瞥他一眼，嬌嗔：“你才不怕。”
她貼在他臉側，眸中閃過狡黠的光，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從小就知道，其實你的膽子比我大多了……你從浮山出來的時候，將整條靈脈都煉化帶出來了，對不對？”
貓妖華不置可否，只是道：“不論如何，我們的孩子必須要活下去。還有喵門，絕對不能滅亡。”
他是一個萬事做好最壞打算的悲觀主義者。
薛米已經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他的老實人父親，原來偷偷藏著八百個心眼子。這種震驚甚至沖散了幾分縈繞在他心頭的痛苦與無助。
……不對，既然靈脈被父親帶出了浮山，就說明浮山靈脈根本沒有被封！
那它會被藏在哪裏呢？
薛米漸漸瞪大眼睛，看向抱起幼年貓崽的貓妖華，和他指尖那一點極為純粹的亮。
不是吧……
他眼睜睜地看著貓妖華將那點被煉化的浮山靈脈本源點在了自己的眉心，面露愕然。
雙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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