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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泮永輝與張晨吻別之後，騎著電動車趕往建設大廈。他站在辦公室門外，將鑰匙插入孔中，尚未扭動，門便自行打開。
常可莫右手握著一卷畫，微笑著開門而出：“走，我們去碧藍桂園。”
“哦...哦！”泮永輝點了點頭。
雖說約定的時間是九點，李阿三不到八點便已進到了605，此時正趴在陽臺舉目遠眺。天很藍，空氣很好，適合抽煙。他直起身子，從褲袋中掏出一盒香煙，抽出一根點上，熟練地吞雲吐霧。
出門前他讓方翠菊給李牧打了個電話，得知李牧依在那受災村鎮之內，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掛了電話，方翠菊白了他一眼，並不十分生氣地訓斥道：“兒子才二十歲就已經心系天下，你活了四十幾年，眼光甚至走不出自家屋檐。”
他甩甩頭，閉著眼睛自言自語道：“我管那天下幹什麽？我只是一家之主，我只在乎我的家人，這也有錯嗎？”
常可莫在前率先進到605，見李阿三站在陽臺抽煙，便喊道：“李叔！”
李阿三轉過頭見到常可莫，下意識地要將僅僅吸了兩口的煙自陽臺扔下，兩指尚未完全放開便迅速收緊，思索片刻之後，他將煙扔在地上，隨後擡腳將其踩滅。“來啦。”
“嗯。”常可莫點了點頭，有些擔憂地轉頭望了一眼範柏舟，範柏舟只是哼著小曲打量屋內情狀。
李阿三信步走來，兩眼雖然直視常可莫，卻時不時偷偷瞄向範柏舟。直到在常可莫一步之外停下，他才問道：“圖紙呢？”
常可莫將畫卷遞去。
李阿三接過打開，見那稀裏糊塗的一團塗鴉，不禁有些疑惑，“什麽玩意？”
常可莫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這是完工後的圖景。寫在家具上的是預算，還有這小人，表示室內空間大小。”
李阿三哭笑不得：“我指的是...平面設計圖？簡單的說就是整個房間的俯視圖、剖面圖還有布局。我沒讀過什麽書，看不懂那種主流的CAD之類，但是一般圖紙我還是能看懂。但你這個...比一般還一般啊！”
常可莫大專念的是國際貿易，對於裝修之類一竅不通。他只好坦白道：“我不會。”
李阿三瞪著他，“不會還幹這行，頭真鐵啊！”
範柏舟不耐煩道：“不會就不能幹了？你是從娘胎裏生下來就什麽都會嗎？”
常可莫趕忙用手肘頂在他胸膛，小聲道：“柏舟！”
李阿三並未與他計較，只是卷起畫卷交還給常可莫，“這個你先留著，等差不多的時候再拿出來。既然你沒有什麽安排，那我就先按照自己的思路來了，可以嗎？”
常可莫恭恭敬敬道：“李叔，那要麻煩你了！”
李阿三擺了擺手，“不麻煩。”言畢，看了範柏舟一眼，“你隨我來。”他轉身往陽臺走去。
範柏舟自鼻腔重重吐出一口氣，剛要邁步，常可莫趕忙一把將他拉住，小聲吩咐道：“克制點啊！”
“知道了。”他打掉常可莫的手，大步來到陽臺，在李阿三身旁駐足，“禿子叫我幹嘛？”
李阿三舉目望向他處，聲音有些冰冷，“昨天我們有爭論，你頭腦發熱之下叫我禿子，我不好說什麽。今天這麽莫名其妙地不尊重我是什麽意思？還是說你的家教就這樣？”
範柏舟心中不爽，但事實上的確是自己無禮在先。盡管有千百個不願意，他開口向李阿三道歉，“叔，對不起。”
李阿三腦袋不轉，只是提起左手，食指與中指直挺挺地豎著。
範柏舟掏出煙盒取出一根煙遞去，又為李阿三點上。
李阿三深深吸了一口，兩縷白煙自鼻孔吐出，“煙挺好的。你一天幾包？”
範柏舟雙手插在口袋，回頭望了一眼，笑道：“現在不怎麽抽了，有人會嘮叨。”
李阿三又狠狠吸了一口，“不抽煙好。”
接下來便是一陣沈默，兩人誰都沒有開口。範柏舟望著百米之外的街道，感嘆馬路這麽寬，卻沒有一輛車經過。李阿三則是望向天邊，一口一口地抽著煙，直到將燒到煙蒂，他才將煙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
“還是昨天的問題。”
範柏舟不假思索道：“還是昨天的答案。”
李阿三轉頭望向他，“為什麽。”
範柏舟便也轉過腦袋，直視李阿三雙眼，“因為命是他的。”
常可莫離兩人並不算遠，只是在他看來，兩人似乎隨時可能打起來。
李阿三依然無法認同這個答案，“可我是他爸。”
範柏舟忽得笑了一聲，“那又如何？我不是屋裏那個呆子，講不出那麽多的所以然，但有一點我明白，子女的性命是父母給的，沒有錯，但是天底下的所有人，是所有人，都是獨立的個體。他可以為了別人而活，也可以為了自己而活，究竟如何，取決於他自己，而不是別人。”頓了頓，他又道，“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父母也是別人。”
李阿三的臉色有些難看。
範柏舟笑道：“我問你，如果你爸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你會去做嗎？”
李阿三點了點頭。
範柏舟也點了點頭，“可你兒子不是你。”言畢，他轉過身子趴在欄桿上，十指緊握，望向遠方，“當今社會不是以前，‘孝’字雖然依舊很有分量，但是壓不死人。”說到這裏，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嘿嘿一笑，然後直起身子望向李阿三，“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爸身體好嗎？”
李阿三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搖了搖頭，“身體不太好。”
範柏舟道：“今年過年，你會帶著李牧回去看他的吧？”
李阿三點了點頭。
範柏舟道：“那如果，你爸想出去給李牧買吃的呢？”
李阿三不假思索道：“肯定不行，我爸身體那麽差，要是摔倒在路上怎麽辦？”
範柏舟哈哈大笑，“敢情你兒子得聽你的，你爸也得聽你的唄？”
“我...”李阿三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已然落入範柏舟的圈套之中。
笑過之後，範柏舟深深吸了口氣，再次望向遠方，“可你有沒有想過，你爸是真的想為孫子做點什麽。我之前說了，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我們作為外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尊敬他們。”言畢，再次轉頭望向李阿三，“你知道殘疾人最想要的是什麽？”
李阿三想了一想，答道：“關懷。”
範柏舟搖搖頭，“他們想要關懷不假，但是他們最想要的卻是尊敬。一個腿腳不便的人上樓固然困難重重，可你若是貿然上前幫忙，只會使他自卑。他們最需要的是尊敬，是我們路過他們時的目不斜視，這樣他們才會覺得原來自己並不特殊。冒昧問一句，你喜歡被人同情嗎？”
李阿三雙眉緊皺深深思索，許久之後才茅塞頓開，隨後搖了搖頭，“你懂得挺多的。”
範柏舟笑著向後看了一眼，“某個喜歡唧唧歪歪的男人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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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前他讓方翠菊給李牧打了個電話，得知李牧依在那受災村鎮之內，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掛了電話，方翠菊白了他一眼，並不十分生氣地訓斥道：“兒子才二十歲就已經心系天下，你活了四十幾年，眼光甚至走不出自家屋檐。”
他甩甩頭，閉著眼睛自言自語道：“我管那天下幹什麽？我只是一家之主，我只在乎我的家人，這也有錯嗎？”
常可莫在前率先進到605，見李阿三站在陽臺抽煙，便喊道：“李叔！”
李阿三轉過頭見到常可莫，下意識地要將僅僅吸了兩口的煙自陽臺扔下，兩指尚未完全放開便迅速收緊，思索片刻之後，他將煙扔在地上，隨後擡腳將其踩滅。“來啦。”
“嗯。”常可莫點了點頭，有些擔憂地轉頭望了一眼範柏舟，範柏舟只是哼著小曲打量屋內情狀。
李阿三信步走來，兩眼雖然直視常可莫，卻時不時偷偷瞄向範柏舟。直到在常可莫一步之外停下，他才問道：“圖紙呢？”
常可莫將畫卷遞去。
李阿三接過打開，見那稀裏糊塗的一團塗鴉，不禁有些疑惑，“什麽玩意？”
常可莫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這是完工後的圖景。寫在家具上的是預算，還有這小人，表示室內空間大小。”
李阿三哭笑不得：“我指的是...平面設計圖？簡單的說就是整個房間的俯視圖、剖面圖還有布局。我沒讀過什麽書，看不懂那種主流的CAD之類，但是一般圖紙我還是能看懂。但你這個...比一般還一般啊！”
常可莫大專念的是國際貿易，對於裝修之類一竅不通。他只好坦白道：“我不會。”
李阿三瞪著他，“不會還幹這行，頭真鐵啊！”
範柏舟不耐煩道：“不會就不能幹了？你是從娘胎裏生下來就什麽都會嗎？”
常可莫趕忙用手肘頂在他胸膛，小聲道：“柏舟！”
李阿三並未與他計較，只是卷起畫卷交還給常可莫，“這個你先留著，等差不多的時候再拿出來。既然你沒有什麽安排，那我就先按照自己的思路來了，可以嗎？”
常可莫恭恭敬敬道：“李叔，那要麻煩你了！”
李阿三擺了擺手，“不麻煩。”言畢，看了範柏舟一眼，“你隨我來。”他轉身往陽臺走去。
範柏舟自鼻腔重重吐出一口氣，剛要邁步，常可莫趕忙一把將他拉住，小聲吩咐道：“克制點啊！”
“知道了。”他打掉常可莫的手，大步來到陽臺，在李阿三身旁駐足，“禿子叫我幹嘛？”
李阿三舉目望向他處，聲音有些冰冷，“昨天我們有爭論，你頭腦發熱之下叫我禿子，我不好說什麽。今天這麽莫名其妙地不尊重我是什麽意思？還是說你的家教就這樣？”
範柏舟心中不爽，但事實上的確是自己無禮在先。盡管有千百個不願意，他開口向李阿三道歉，“叔，對不起。”
李阿三腦袋不轉，只是提起左手，食指與中指直挺挺地豎著。
範柏舟掏出煙盒取出一根煙遞去，又為李阿三點上。
李阿三深深吸了一口，兩縷白煙自鼻孔吐出，“煙挺好的。你一天幾包？”
範柏舟雙手插在口袋，回頭望了一眼，笑道：“現在不怎麽抽了，有人會嘮叨。”
李阿三又狠狠吸了一口，“不抽煙好。”
接下來便是一陣沈默，兩人誰都沒有開口。範柏舟望著百米之外的街道，感嘆馬路這麽寬，卻沒有一輛車經過。李阿三則是望向天邊，一口一口地抽著煙，直到將燒到煙蒂，他才將煙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
“還是昨天的問題。”
範柏舟不假思索道：“還是昨天的答案。”
李阿三轉頭望向他，“為什麽。”
範柏舟便也轉過腦袋，直視李阿三雙眼，“因為命是他的。”
常可莫離兩人並不算遠，只是在他看來，兩人似乎隨時可能打起來。
李阿三依然無法認同這個答案，“可我是他爸。”
範柏舟忽得笑了一聲，“那又如何？我不是屋裏那個呆子，講不出那麽多的所以然，但有一點我明白，子女的性命是父母給的，沒有錯，但是天底下的所有人，是所有人，都是獨立的個體。他可以為了別人而活，也可以為了自己而活，究竟如何，取決於他自己，而不是別人。”頓了頓，他又道，“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父母也是別人。”
李阿三的臉色有些難看。
範柏舟笑道：“我問你，如果你爸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你會去做嗎？”
李阿三點了點頭。
範柏舟也點了點頭，“可你兒子不是你。”言畢，他轉過身子趴在欄桿上，十指緊握，望向遠方，“當今社會不是以前，‘孝’字雖然依舊很有分量，但是壓不死人。”說到這裏，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嘿嘿一笑，然後直起身子望向李阿三，“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爸身體好嗎？”
李阿三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搖了搖頭，“身體不太好。”
範柏舟道：“今年過年，你會帶著李牧回去看他的吧？”
李阿三點了點頭。
範柏舟道：“那如果，你爸想出去給李牧買吃的呢？”
李阿三不假思索道：“肯定不行，我爸身體那麽差，要是摔倒在路上怎麽辦？”
範柏舟哈哈大笑，“敢情你兒子得聽你的，你爸也得聽你的唄？”
“我...”李阿三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已然落入範柏舟的圈套之中。
笑過之後，範柏舟深深吸了口氣，再次望向遠方，“可你有沒有想過，你爸是真的想為孫子做點什麽。我之前說了，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我們作為外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尊敬他們。”言畢，再次轉頭望向李阿三，“你知道殘疾人最想要的是什麽？”
李阿三想了一想，答道：“關懷。”
範柏舟搖搖頭，“他們想要關懷不假，但是他們最想要的卻是尊敬。一個腿腳不便的人上樓固然困難重重，可你若是貿然上前幫忙，只會使他自卑。他們最需要的是尊敬，是我們路過他們時的目不斜視，這樣他們才會覺得原來自己並不特殊。冒昧問一句，你喜歡被人同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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