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覺的時候，張晨沒和泮永輝一起躺在床上，而是從衣櫃中翻出幾件厚重冬裝，去到客廳打了地鋪。

盡管夏熱尚未完全褪去，到得夜晚，寒意依然侵人。

張晨躺在地上蜷縮著身子，瑟瑟發抖。她多麽希望男友能夠霸道地將她抱起扔在床上，給她一個無法掙脫的長吻。

可泮永輝只是坐在床邊怔怔出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為什麽點不了這個頭，是真的因為太容易了，所以放不下面子？

泮永輝躺在床上整個晚上沒有睡著，睜著眼睛胡思亂想，直到四點四十分，天色漸漸亮了起來。

他長長嘆了口氣，穿好衣服走出臥室，張晨依然側躺在地上，整個人縮成一團，盡管已經睡著，仍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盯著最愛的女友望過一會，心中隱隱作痛。什麽時候，我們竟到了這步田地？

泮永輝嘆了口氣，轉身回到臥室，取來被褥，小心翼翼地蓋在張晨身上。

然後他走出了小屋。

人間依舊在睡夢之中，整條街睡意朦朧，只有一家早餐鋪子亮起了燈火，外地來的年輕夫妻正忙碌著，準備迎接早起的人們。

泮永輝緩步走去，在蒸汽升騰的蒸籠前停下腳步，有氣無力地說道：“麻煩，我要兩個菜包。”

看上去不過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子正在搟面，聞見人聲轉頭望來，賠笑道：“補蒿已絲啊，俺們菜起床，抱子害沒熟呢！”

泮永輝神情木訥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拖著沈重的步子，緩緩離去。

女子的丈夫趕忙彎腰從泡沫箱子中拿出一杯黑米粥和一根吸管，追上泮永輝。他的普通話顯然比他妻子要標準不少，“這個給你，不要錢！”

泮永輝只是呆呆地望著男子沾滿面粉的糙手。

男子索性將黑米粥與吸管硬塞在他手中，而後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為他打氣，“加油，一切都會變好的！”

男子的面孔說不上好看，皮膚黝黑，甚至鼻子都長歪了，泮永輝卻覺得他比電視上的那些人好看多了。等男子回到早餐鋪子之後，他才回過神來，低頭看著自己手裏的杯裝黑米粥，忽得苦笑了一聲，敢情他把我當乞丐了？

不過他沒有還回去，畢竟那男子在外地打拼本就不易，若是自己還回去，難免傷他自尊。

尚在小屋時，他心有愧疚，心事重重，因此孤枕難眠，現下身在外頭，卻覺得困頓異常。走了幾步，他拐進一個小弄堂中，倚著墻就地而坐，過不一會即睡著。

手裏的那一杯黑米粥脫手，掉落下來摔在腳邊。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鈴聲響起。

泮永輝立時驚醒，趕忙掏出手機摁下屏幕上綠色的接聽鍵，隨後放在耳邊，“餵？”

電話那頭是常可莫低沈的聲音，“起床沒？”

他抹去掛在嘴角的口水，應道：“起了。”

常可莫道：“今天不去辦公室了，你直接來碧藍桂園3幢605。”

“哦，好的。”掛了電話，他正要站起，卻發現自己兩腳之間不僅有一杯黑米粥，更多了四五枚銀光閃閃的一塊錢硬幣。

他微微一楞，擡起頭，左右觀察片刻，弄堂之內並無人影。

撿還是不撿，這不是一個問題。泮永輝甚至沒有猶豫，站起之後大步走去馬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趕往碧藍桂園。

碧藍桂園算得上豪華小區，小區入口處有一座圓頂建築，類似於歐洲的教堂。

泮永輝在走進小區的時候多看了幾眼，心中盤算著自己要工作多少年才能在這裏買房子，還沒等他算出結果，常可莫與範柏舟已迎面而來。

常可莫依然是一套正裝，只是衣服有些皺褶，顯然經歷了不少年歲。

範柏舟鮮見地穿了一套舊衣服，腳上踩著一雙耐克運動鞋。

泮永輝快速沖了幾步，來到兩人面前，“你們怎麽下來了？”

範柏舟斜眼瞟了一眼常可莫，“假正經怕你找不到，特地下來接你的。”

常可莫卻是微微一笑，面帶春風，“昨天我聯系了裝修師傅，讓他們一早來這裏。我怕他們找不到才下來的，別聽柏舟的。”

泮永輝一頭霧水，“裝修師傅？”

常可莫點了點頭，“嗯。”

泮永輝道：“什麽時候的事？”

範柏舟哼了一聲，“就昨天，吃完午飯後，這小子本來想一個人...”

常可莫微笑著將範柏舟的話打斷，“昨天中午我和柏舟吃過午飯一起去的，也沒費多大勁。”

範柏舟狠狠瞪著常可莫，“是啊，也就被他爸罵了一頓而已！”

泮永輝更是疑上加疑，“你爸爸為什麽罵你？”

常可莫自始至終皆是一張微笑面孔，“幾個月前我犯了一個大錯，跟你沒有關系的。”

範柏舟在一旁聽得渾身難受，恨不能一錘子敲死自己一了百了！好在衣著簡樸的一隊人匆匆趕來，轉移了他的註意力。“他們好像來了。”

泮永輝與常可莫一齊望去，只見一隊五人，俱是穿著沾滿白色油漆的老舊衣服，想來便是裝修隊的了。

常可莫走到兩人之前，待那一隊人走近，友好地伸出手，“請問是龔先生？”動作自然，態度端正，成熟老練，絲毫不像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龔青玉也是微微一楞，顯然沒有想到對方竟是如此年輕。不過他很快回過神，伸手與常可莫握手，“對，是我。”

常可莫回以微笑，“我就是昨天給你打電話的那人，我姓常，叫常可莫。請跟我來。”

他和龔青玉並排走在最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裝修聊到布局，再聊到空氣的凈化。龔青玉有些拘謹，面龐總是繃得緊緊的。

其他人則走在後頭。泮永輝與範柏舟並肩而行，兩人無話可說，惜字如金。裝修隊的另四人走在一起，聊著女人葷腥。

八人先後走進605。

從裝修經驗上說，常可莫為零，但他不願意讓出主動權，所以擡起手淩空比劃一陣，“龔先生，你看，你們只需要在這裏、這裏、這裏砌上墻就可以了。”

龔青玉擡起頭，細細查看了一番屋內景象，對於常可莫的建議，並未表示反對，“砌墻就可以了？”

常可莫點了點頭，“嗯。大約需要多久？”

龔青玉在屋內走動，時不時停下腳步，對著空氣比劃丈量，五分鐘之後，給出了心中估量的答案，“四五天吧。”

常可莫道：“今天動工？”

龔青玉道：“今天動工。”

很快，紅磚水泥被運來，原本空空蕩蕩的605，立時變得熱鬧。五人在屋內忙裏忙外，常可莫等三人卻各自拿了三塊紅磚當作凳子，坐在陽臺無所事事。

與昨日相比，泮永輝雖依然內心空空，但畢竟事業已經啟航，他也就不過分擔心，時不時轉頭向外望去，藍天白雲，心曠神怡。

身旁，常可莫一直盯著龔青玉等人幹活。範柏舟玩笑道：“怎麽，你想上去幫把手？”

常可莫搖了搖頭，“我又不懂這個，去了只會幫倒忙。”

範柏舟深深吸了一口氣，亦轉頭向外望去。盡管天空藍得通透，他卻不覺得輕松多少，心底莫名其妙地想到：她在幹什麽？

電話鈴聲打斷三人的想法。

常可莫掏出手機，見“甘心被騙”四個字，心頭一喜，趕忙滑動屏幕接通電話。“小凡，怎麽了？”

電話那頭卻是張凡的哭聲，“可莫，爸爸...爸爸他...”

常可莫心猛地一緊，“小凡，別急，慢慢說，爸爸他怎麽了？”

張凡只是在電話那頭抽泣，一邊重覆著“爸爸他”。

常可莫忙道：“你在病房門口等著，我這就過來！”

張凡這才應了一聲“好”。

建築工地流傳著一種說法，三樓以上，無論是四樓還是四十樓，掉下去的結果是一樣的。六樓，不算太高，但已經在三樓以上。常可莫腦子一熱，為了節省時間，竟跨上陽臺準備往下跳，好在範柏舟一把將他拉回，然後一巴掌甩在他臉上，他這才驚醒了過來。“柏舟，永輝，我要去一趟醫院！這裏就交給你們了！”

範柏舟神色漠然，甚至微微有些厭惡，“知道了，去的時候小心點，好好開車，別他媽直接躺進太平間了。”

常可莫沒有應答，只是匆匆跑出了門。

範柏舟整個人頓時松懈下來，從口袋掏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根點上，只是才吸了一口，他便將香煙扔在地上，狠狠踩滅。“白癡，平時穩重可靠，一旦張凡有事，什麽魂什麽智商，全他媽丟了！”

泮永輝依舊望著常可莫離去的方向，直到範柏舟說了一句“走吧”，他才轉過腦袋，“去哪？”

範柏舟低下頭，在地面上尋找著常可莫的影子，只是沒能找到。“我們呆在這裏幹嘛？看又看不懂，忙也幫不上。等過幾天他們完工了會喊我們驗收的。”

“哦。”泮永輝拍拍屁股站起，將三塊紅磚還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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