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溫潤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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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可莫放下手機，整個人重重靠在椅背，提起右手揉按著晴明穴。
他這次打電話，原本就不是為了向父母借錢。三個月前將新房的首付借給張凡的爸爸治病之後，他就下定決心，以後不再問父母要錢，畢竟父母賺錢也不容易。
常爸爸人緣好，認識的人也不少，況且人生閱歷豐富。所以他想向爸爸取經，順便問問認不認識優質的裝修隊。
哪裏想到，常爸爸這瓶五十年老窖，竟然發酵成了炸彈，一點就炸。
常可莫忽得苦笑一聲，搖搖頭，放下手點火掛檔，正準備踩下油門，車頭之前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嚇得他趕忙改踩剎車。
那個人便如此站在車頭之前，一動不動。
常可莫穩了穩心神，閉上眼長籲一口氣調整好狀態。
那人已經來到車旁，毫不客氣地打開門坐上副駕駛座，連安全帶都不系，徑直說道：“走吧。”
常可莫斜眼瞟了他一眼，提醒道：“安全帶。”
範柏舟心頭依然壓著一塊大石頭，面色凝重。他實在不想系安全帶，但是他清楚常可莫的性格，若是自己不系安全帶，常可莫是絕不會開車的，所以他只好逼迫自己抓住安全帶，狠狠一拉。
“吧嗒”一聲響過，常可莫依舊有些不放心，轉頭細細查看過之後，才松開剎車，慢慢踩下油門。
白色大玩具平穩地駛在寬闊的馬路上。
範柏舟右肘抵在車窗，手掌拖著臉頰，沒由來地笑了一聲，幸災樂禍道，“剛才是不是又被你爸罵了？”
常可莫正視著前方，微微點頭。
範柏舟便學著常爸爸的樣子，挑眉瞪眼地罵道：“可莫，你是不是還和那個姓範的保持著聯系？我教了你多少次了，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你怎麽就聽不進去呢？”說完之後，便是一陣放縱自我的大笑，心情頓時轉好。
常可莫亦是面帶微笑，空調吹出來的涼風正好打在額頭，舒服。
“哎呀。”笑過之後，範柏舟便不再覺得那麽壓抑，收起右手，放下座椅，整個人懶懶地躺在座椅上，“接下來你準備去哪。”
常可莫答道：“去西郊隧道口的五金店看看，那裏的老板接觸人多，興許可以問到點什麽。”
範柏舟提起雙手枕在腦袋下方，“問什麽？”
常可莫笑過一聲，匆匆瞥了他一眼，“總不可能我們三個親自上陣去裝修吧？人手不足不說，技藝也差。粉刷塗漆之類的小事倒是簡單，那砌墻隔斷之類的呢？”
範柏舟重新恢覆冰冷面孔，聲音頗為低沈，帶著些許怨氣，“你考慮得還真是周到！”
常可莫又笑了，“怎麽，這樣不好？”
範柏舟搖了搖頭，“不好，這樣很不好！”
常可莫自然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只是不願意順著他的意圖繼續往下講，便幹脆閉上嘴。
範柏舟卻沒有罷休的意思，喘息聲越來越重，“常可莫，我問你，你究竟為什麽對那個姓泮的這麽好？”
常可莫笑過一聲，“很好嗎？”
範柏舟咬牙切齒道：“很好！”
前方恰好是紅燈。常可莫輕輕踩下剎車，待車停穩之後，轉過頭望了他一眼，裝作吃驚的模樣玩笑道，“你該不會吃醋了吧？”
範柏舟懶得搭理他，悶聲不響地別過頭去。
常可莫自覺無趣，只好悻悻收回視線，看著前方的黑色奧迪A4，語重心長道：“不僅因為羨慕，還因為他像以前的你。”
範柏舟猛然坐起身子，轉過腦袋盯著他，目露兇光。
他心無波瀾，直視著範柏舟雙眼，不緊不慢地說道：“你也覺得他像，是嗎？”
範柏舟依然緘默不語，轉頭望向窗外，放在腿上的雙手已經握成拳頭。
常可莫知曉其內心已經波濤洶湧，便順水推舟，試圖在其內心釘下一枚定海神針，“他純良，認真，對於是非對錯心如明鏡。更難得的是，他從來沒有忘記自己想要什麽，遇到困難從不逃避...”
範柏舟勃然大怒，猛地轉過頭對著他厲聲咆哮道：“我忘記了自己想要什麽，我遇到困難就逃避，行了吧！”其額上青筋暴起如蟲。
常可莫雖然希望範柏舟能夠坦然接受過去，但是範柏舟的這般反應，亦在他意料之中。他只是笑了一聲，“為什麽這麽討厭過去的自己？”
範柏舟兇神惡煞道：“因為幼稚！”
“幼稚？”
“對！”範柏舟的一雙眼睛漸漸變紅，“因為他剛從學校的溫柔鄉出來，不懂得社會的殘忍，所以才能這般幼稚！當他見過燈紅酒綠，見過紙醉金迷，見過屍位素餐，你覺得他還能夠保持所謂的純良嗎？是非？對錯？不過小孩子的無知罷了！”
常可莫長長嘆了口氣。
柏舟啊...
但他依然沒有對範柏舟失望，因為他知道，範柏舟骨子裏是一個善良到極致的人。
那是大學一年級的時候，軍訓剛剛結束，幾乎所有大一男生曬得面如黑炭。女生因有防曬神器，面孔依然白皙。
常可莫閑來無事，便在晚飯之後散步，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走了好幾公裏，直到天色將黑，才準備坐車回校。
他對於附近並不熟悉，左顧右盼，終於找到公交站牌，正要快步走去，卻忽然聞見有人大聲講話。
“餵，你到哪了，肯德基全家桶我已經買好了，廢話，兩桶啊，你一桶我一桶！什麽，你不來了？哪有你這樣做兄弟的啊，我都買好了你卻說不來！別說了，絕交絕交，沒的解釋！”
他的第一直覺便是講話之人沒有禮貌。公共場合不得大聲喧鬧，小學的時候即聽到過的道理，難道長大反而忘記了？
他轉頭循聲望去，見到一個穿著時髦卻面色黝黑的男子，彎下腰將一只全家桶放在地上。男子身前有一大一小，俱是衣衫襤褸。大的大約是父親，小的便是女兒了。
父親一手捂著嘴巴，眼眶有晶瑩閃爍。
女兒則是仰起頭，征得父親同意之後，伸手將全家桶抱在懷中。
面色黝黑的男子繼續彎腰低聲與父女講過幾句話，才抱著另一只全家桶，悠閑自得地走向公交車站。
待兩人僅剩三四米距離，常可莫才認出那個面色黝黑的男子是同班同學，只是一時之間記不起名字，“哎，你怎麽在這？”
面色黝黑的男子發現了他，露出略帶妖邪的笑臉，嘴巴咬著一只烤翅，將懷中的全家桶向他遞去，“來一只？”
常可莫微笑搖頭。
面色黝黑的男子反而將全家桶撞在他懷中，“來一只嘛，幫幫忙！”
常可莫這才從桶中拿出一只烤翅。
面色黝黑的男子依然不樂意，再次推了推全家桶。
常可莫不明就裏，只好將全家桶整個抱住。“你不吃了？”
面色黝黑的男子吐出嘴裏的雞肉，用手接住，而後將其扔進垃圾桶中，“我根本不喜歡吃這個。”
常可莫一頭霧水，“那你為什麽要買？”
面色黝黑的男子轉頭望向那一對父女。那個女孩雙手各拿著一只烤翅，嘴裏也咬著一只，正向他揮手。他露出笑臉，舉起右手揮了一揮，而後才轉過腦袋，“那個女孩想吃。”
常可莫依然不太明白，“那個女孩想吃，那你買一桶就好了，何必買兩桶？”
面色黝黑的男子面帶微笑，“如果你是那個女孩的爸爸，你會接受別人的施舍嗎？居高臨下的給與能給自己帶來莫大的滿足感和榮譽感，但是對於被施舍者卻是一種殘忍的打擊。那個爸爸已經這麽可憐了，我不想再打擊他。”
常可莫這才恍然大悟，“所以你剛才故意說的那麽大聲，是為了給他聽？”
面色黝黑的男子點頭道：“嗯，這樣一來他接受全家桶的話，就等於是在幫我的忙。他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我也能問心無愧。”
這是何等的善良！常可莫忽然覺得，“言念君子 溫潤如玉”，不過如此。
只是，命運弄人，四年之後，那個面色黝黑的男子竟然變成了玩世不恭的紈絝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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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次打電話，原本就不是為了向父母借錢。三個月前將新房的首付借給張凡的爸爸治病之後，他就下定決心，以後不再問父母要錢，畢竟父母賺錢也不容易。
常爸爸人緣好，認識的人也不少，況且人生閱歷豐富。所以他想向爸爸取經，順便問問認不認識優質的裝修隊。
哪裏想到，常爸爸這瓶五十年老窖，竟然發酵成了炸彈，一點就炸。
常可莫忽得苦笑一聲，搖搖頭，放下手點火掛檔，正準備踩下油門，車頭之前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嚇得他趕忙改踩剎車。
那個人便如此站在車頭之前，一動不動。
常可莫穩了穩心神，閉上眼長籲一口氣調整好狀態。
那人已經來到車旁，毫不客氣地打開門坐上副駕駛座，連安全帶都不系，徑直說道：“走吧。”
常可莫斜眼瞟了他一眼，提醒道：“安全帶。”
範柏舟心頭依然壓著一塊大石頭，面色凝重。他實在不想系安全帶，但是他清楚常可莫的性格，若是自己不系安全帶，常可莫是絕不會開車的，所以他只好逼迫自己抓住安全帶，狠狠一拉。
“吧嗒”一聲響過，常可莫依舊有些不放心，轉頭細細查看過之後，才松開剎車，慢慢踩下油門。
白色大玩具平穩地駛在寬闊的馬路上。
範柏舟右肘抵在車窗，手掌拖著臉頰，沒由來地笑了一聲，幸災樂禍道，“剛才是不是又被你爸罵了？”
常可莫正視著前方，微微點頭。
範柏舟便學著常爸爸的樣子，挑眉瞪眼地罵道：“可莫，你是不是還和那個姓範的保持著聯系？我教了你多少次了，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你怎麽就聽不進去呢？”說完之後，便是一陣放縱自我的大笑，心情頓時轉好。
常可莫亦是面帶微笑，空調吹出來的涼風正好打在額頭，舒服。
“哎呀。”笑過之後，範柏舟便不再覺得那麽壓抑，收起右手，放下座椅，整個人懶懶地躺在座椅上，“接下來你準備去哪。”
常可莫答道：“去西郊隧道口的五金店看看，那裏的老板接觸人多，興許可以問到點什麽。”
範柏舟提起雙手枕在腦袋下方，“問什麽？”
常可莫笑過一聲，匆匆瞥了他一眼，“總不可能我們三個親自上陣去裝修吧？人手不足不說，技藝也差。粉刷塗漆之類的小事倒是簡單，那砌墻隔斷之類的呢？”
範柏舟重新恢覆冰冷面孔，聲音頗為低沈，帶著些許怨氣，“你考慮得還真是周到！”
常可莫又笑了，“怎麽，這樣不好？”
範柏舟搖了搖頭，“不好，這樣很不好！”
常可莫自然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只是不願意順著他的意圖繼續往下講，便幹脆閉上嘴。
範柏舟卻沒有罷休的意思，喘息聲越來越重，“常可莫，我問你，你究竟為什麽對那個姓泮的這麽好？”
常可莫笑過一聲，“很好嗎？”
範柏舟咬牙切齒道：“很好！”
前方恰好是紅燈。常可莫輕輕踩下剎車，待車停穩之後，轉過頭望了他一眼，裝作吃驚的模樣玩笑道，“你該不會吃醋了吧？”
範柏舟懶得搭理他，悶聲不響地別過頭去。
常可莫自覺無趣，只好悻悻收回視線，看著前方的黑色奧迪A4，語重心長道：“不僅因為羨慕，還因為他像以前的你。”
範柏舟猛然坐起身子，轉過腦袋盯著他，目露兇光。
他心無波瀾，直視著範柏舟雙眼，不緊不慢地說道：“你也覺得他像，是嗎？”
範柏舟依然緘默不語，轉頭望向窗外，放在腿上的雙手已經握成拳頭。
常可莫知曉其內心已經波濤洶湧，便順水推舟，試圖在其內心釘下一枚定海神針，“他純良，認真，對於是非對錯心如明鏡。更難得的是，他從來沒有忘記自己想要什麽，遇到困難從不逃避...”
範柏舟勃然大怒，猛地轉過頭對著他厲聲咆哮道：“我忘記了自己想要什麽，我遇到困難就逃避，行了吧！”其額上青筋暴起如蟲。
常可莫雖然希望範柏舟能夠坦然接受過去，但是範柏舟的這般反應，亦在他意料之中。他只是笑了一聲，“為什麽這麽討厭過去的自己？”
範柏舟兇神惡煞道：“因為幼稚！”
“幼稚？”
“對！”範柏舟的一雙眼睛漸漸變紅，“因為他剛從學校的溫柔鄉出來，不懂得社會的殘忍，所以才能這般幼稚！當他見過燈紅酒綠，見過紙醉金迷，見過屍位素餐，你覺得他還能夠保持所謂的純良嗎？是非？對錯？不過小孩子的無知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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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舟啊...
但他依然沒有對範柏舟失望，因為他知道，範柏舟骨子裏是一個善良到極致的人。
那是大學一年級的時候，軍訓剛剛結束，幾乎所有大一男生曬得面如黑炭。女生因有防曬神器，面孔依然白皙。
常可莫閑來無事，便在晚飯之後散步，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走了好幾公裏，直到天色將黑，才準備坐車回校。
他對於附近並不熟悉，左顧右盼，終於找到公交站牌，正要快步走去，卻忽然聞見有人大聲講話。
“餵，你到哪了，肯德基全家桶我已經買好了，廢話，兩桶啊，你一桶我一桶！什麽，你不來了？哪有你這樣做兄弟的啊，我都買好了你卻說不來！別說了，絕交絕交，沒的解釋！”
他的第一直覺便是講話之人沒有禮貌。公共場合不得大聲喧鬧，小學的時候即聽到過的道理，難道長大反而忘記了？
他轉頭循聲望去，見到一個穿著時髦卻面色黝黑的男子，彎下腰將一只全家桶放在地上。男子身前有一大一小，俱是衣衫襤褸。大的大約是父親，小的便是女兒了。
父親一手捂著嘴巴，眼眶有晶瑩閃爍。
女兒則是仰起頭，征得父親同意之後，伸手將全家桶抱在懷中。
面色黝黑的男子繼續彎腰低聲與父女講過幾句話，才抱著另一只全家桶，悠閑自得地走向公交車站。
待兩人僅剩三四米距離，常可莫才認出那個面色黝黑的男子是同班同學，只是一時之間記不起名字，“哎，你怎麽在這？”
面色黝黑的男子發現了他，露出略帶妖邪的笑臉，嘴巴咬著一只烤翅，將懷中的全家桶向他遞去，“來一只？”
常可莫微笑搖頭。
面色黝黑的男子反而將全家桶撞在他懷中，“來一只嘛，幫幫忙！”
常可莫這才從桶中拿出一只烤翅。
面色黝黑的男子依然不樂意，再次推了推全家桶。
常可莫不明就裏，只好將全家桶整個抱住。“你不吃了？”
面色黝黑的男子吐出嘴裏的雞肉，用手接住，而後將其扔進垃圾桶中，“我根本不喜歡吃這個。”
常可莫一頭霧水，“那你為什麽要買？”
面色黝黑的男子轉頭望向那一對父女。那個女孩雙手各拿著一只烤翅，嘴裏也咬著一只，正向他揮手。他露出笑臉，舉起右手揮了一揮，而後才轉過腦袋，“那個女孩想吃。”
常可莫依然不太明白，“那個女孩想吃，那你買一桶就好了，何必買兩桶？”
面色黝黑的男子面帶微笑，“如果你是那個女孩的爸爸，你會接受別人的施舍嗎？居高臨下的給與能給自己帶來莫大的滿足感和榮譽感，但是對於被施舍者卻是一種殘忍的打擊。那個爸爸已經這麽可憐了，我不想再打擊他。”
常可莫這才恍然大悟，“所以你剛才故意說的那麽大聲，是為了給他聽？”
面色黝黑的男子點頭道：“嗯，這樣一來他接受全家桶的話，就等於是在幫我的忙。他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我也能問心無愧。”
這是何等的善良！常可莫忽然覺得，“言念君子 溫潤如玉”，不過如此。
只是，命運弄人，四年之後，那個面色黝黑的男子竟然變成了玩世不恭的紈絝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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