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泮永輝告別之後，常可莫開著車，往自己的出租屋駛去。他其實想回去看看爸媽，畢竟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見了，只是上一次的見面並不愉快。

前方綠燈開始閃爍，他便松了油門，輕輕踩住剎車。

車停在白線二十公分以前，他忽得苦笑了一聲，連連搖頭，“要是我兒子把買房子的首付借給別人，甚至連借條都不打，我肯定也會揍他。”

電話鈴聲再次響起。他以為是範柏舟打來的電話，摸出手機隨意瞥了一眼，只見屏幕上印出四個字。

甘心被騙。

他忙不疊接通電話，連大氣也不敢喘，小心翼翼地說了一聲“餵？”

電話那頭是疲憊的女聲，“可莫，我爸脫離生命危險了。”

他悄悄舒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對了，錢夠嗎？”

“應該夠吧。換了個腎用去不少錢，加上用的藥都是進口的。”

常可莫趕忙輕聲說道：“不夠的話我再去借。”

電話那頭的女聲依舊疲憊，聽不出絲毫的感激，“嗯，那要麻煩你了。”

常可莫心下一陣歡喜，“不麻煩不麻煩。那你好好休息，我先掛了。”

掛了電話之後，他頓覺神清氣爽心曠神怡，仿佛天地之間一切都亮了，哪怕身後傳來接連不斷的喇叭聲，他都不惱怒，先將手機掛在車載手機支架上，然後才擡起剎車。

“hey,siri。”

手機屏幕頓時亮起。

“打個電話給柏舟。”

兩聲“嘟”響過之後，電話那頭傳來範柏舟慵懶的聲音，“你要是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響頭，我或許可以原諒你。”

常可莫一笑置之，反問道：“那姑娘呢？”

範柏舟躺在家裏的躺椅上，懶懶地打著哈哈。四周盡是冰冷無情的水泥墻。一百二十平米的公寓，甚至沒有以墻體分隔。除了一張床與一張躺椅，再無其他。“到家之後來了一發，她就走了，估計以後也不會再聯系了。”

常可莫目視前方，嘆了口氣，“你就不能好好找個女朋友？”

範柏舟笑了一聲，“找個雞兒。”

常可莫便也不再廢話，開門見山說道：“借我五萬。”

範柏舟立時坐起，怒目圓睜，“又他媽因為張凡？”

常可莫不置可否，丟下一句“卡號你知道的”，即掛了電話，專心開車。

泮永輝坐在桌邊，呆呆地望著一桌子的菜肴。

已經過了七點，張晨依舊沒有回來。

盛在盤子之中的紅燒馬面魚，魚尾因為曝露在空氣中太久而微微發硬至卷曲。

泮永輝嘆了口氣，雙掌按在桌面，艱難撐起身子。他一口飯沒吃，沒有心思，就這麽拖著疲憊身軀，重重砸在床上，過了好一會，才像個重病初愈的人，慢慢吞吞褪去鞋襪衣褲，整個人躺屍在床上。

困意很濃，睡意全無，他就這麽閉眼躺著。

不知過了多久，傳來“叮叮當當”的開門聲，片刻之後，即是一聲驚叫。

張晨望見滿滿一桌的菜肴，研究了一天劇本的疲憊登時一掃而空。她捂著嘴，面上盡是喜悅之色。

她本以為泮永輝又會雙手抱胸黑著面孔坐在桌旁，甚至她在門外的時候，都已經做好了以撒嬌求饒的準備，只是這一開門，竟是驚喜。

“泮寶！”

她叫了一聲，三兩下甩掉鞋子，赤著腳，“啪嗒啪嗒”跑在小屋內。

先去了廚房，並未找見泮永輝身影，而後去了廁所，泮永輝也沒有躲在那裏。

最後她忽然想到，既然是個驚喜，沒準泮寶躲起來了呢？藏在臥室的衣櫃？

她捂嘴竊笑過幾聲，雙手縮在胸前，貓著身子走向臥室，借著客廳的餘光，發現有一人躺在床上。

“啊...原來已經睡了啊...”

張晨頗為失望，撅著嘴望向床上的黑影，不過片刻，多雲轉晴。她踮著腳去到床邊，張開手臂抱了抱泮永輝，在心中說道：“泮寶，我不會讓你太累的，我也會為了這個家奮鬥的。”

她怕吵醒泮永輝，便沒有久留，抱過一會即悄悄起身，帶上門走出臥室。

在她轉身的那一瞬間，泮永輝皺起雙眉。

翌日，泮永輝等候在建設大廈A座樓下的時候，一邊原地輕輕蹦跶著，心中祈禱不要撞見繆雄之等人，擡起頭，卻見繆雄之與王鈔拐過彎迎面而來。他想要轉身裝作沒有看見，但兩人離他僅有五米距離，此時要想裝作沒有看見，已經沒有可能。

他又想著當個無情的人，不打招呼不去理睬，但一想到自己將要和常可莫、範柏舟搞出一番事業，往後諸如此類的尷尬必定很多，裝個高冷的人固然很酷，但卻會流失不少的機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露出笑臉，擡手正要打招呼，繆雄之卻是冷冷哼了一聲，徑自從他身旁經過。倒是王鈔停下腳步，微笑與他寒暄，“小泮，你怎麽在這，是打算回來了嗎？你要是想回來繼續幹，跟我打一聲招呼就行。”

泮永輝臉上掛著禮貌的笑容，答道：“我在這等朋友。”

“呵呵。”王鈔笑過一聲，提手指了指樓上，“那我就先上去了。”

泮永輝點了點頭，“王總慢走。”

當二人互相看不見對方時，臉上依舊掛著笑容。

王鈔如此，是社會閱歷使然。唯有那些初入社會的牛犢，才會在轉身之後面露鄙夷。畢竟身在外，光天化日之下，要想堅不可摧，必須面面俱到。

泮永輝如此，則是性子使然。他雖然不喜歡笑裏藏刀的王鈔，亦不喜歡目中無人的繆雄之，但覺得人前一套人後一套是小人行徑。他雖稱不上君子，卻也不願當個小人。

王鈔走後沒多久，便有人在他身後喊了一聲“小泮？”他轉過頭，見是範柏舟。

範柏舟加快步子來到他身旁，抓著他衣服拉到一旁，“等人的時候靠邊一點，不要擋在路中央。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泮永輝受教點頭，目光在他身畔來回一掃，問道：“那個姑娘呢？”

“你說輕若？昨天就分了。呵，只是約個炮而已。”範柏舟輕描淡寫道。

昨天車上常可莫講的話，泮永輝並未忘記。他也知道有些人一旦無法走出陰影，便會選擇麻痹自己。想來範柏舟當是如此，但他與範柏舟並不算熟，若是幹預範柏舟的生活，難免顯得無禮。他便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隨口說了一句“可莫怎麽還沒來。”

範柏舟立時黑下面孔，鮮見地露出慍相，“這小子向來起的很早，現在都七點半了卻還沒到，多半又去見那個姓張的婊子了！”

泮永輝不知道範柏舟為何如此憎恨張凡。張凡是常可莫心愛的姑娘，他作為常客莫的摯友，應當愛屋及烏才是，其中想來有他不知道的隱情。他便沒有說話。

只聽範柏舟又罵道，“這個婊子，平時就管自己瀟灑，濃妝艷抹地在男人堆裏來來去去賣弄風騷，出了事卻要可莫替她收拾爛攤子！”

泮永輝這才小心翼翼說道，“我和那個張凡也算認識，她沒有你說的那麽不堪吧？”

範柏舟狠狠瞪了他一眼，“婊子會在自己臉上寫著‘婊子’兩個字嗎？當然要裝清純點！裝得越清純，就越有傻子願意為她買單！”

泮永輝的情感世界很簡單，以前只有張晨，以後也只有張晨，所以對於其他的，並不了解，也不想去了解。雖說人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難才會成長，但如果他一輩子都生活在自己的小小世界裏，要成長何用？

他朝著左手邊努了努嘴，“傻子來了。”

範柏舟轉頭望去，見是常可莫，毫不客氣地喊道，“餵，那個婊...”他本想脫口而出“婊子”，但見常可莫面色並不十分好看，便改口道，“你是不是去見那個姓張的了？”

常可莫也不遮遮掩掩，點了點頭，坦誠相待，“她爸爸住院的這段時間，她一直伺候在床邊。我買了點水果去看她，她都瘦成那個樣子了...”他心疼地閉上眼，雙眉微鎖，連連搖頭。

範柏舟卻是冷冷哼了一聲。他並不是不能感同身受，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好友在不值得的感情中越陷越深，“她瘦了胖了管你毛事？你是她爸還是她老公？”他見常可莫沒有放下的意思，心一橫，死命戳著他的痛處，“現在她累了瘦了被你看到了，但是她在別的男人胯下...”

常可莫猛地睜開雙眼，一如蓄勢待發的猛虎，雙眼之中盡是殺氣。

範柏舟只好識趣地閉上嘴，隨意甩手，撇過頭去，“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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