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互相留了聯系方式，泮永輝回到辦公室，計劃著辭職，但一想到張晨目前並無固定工作，要是自己辭職，小家庭不是徹底沒了收入麽？他呆呆坐在電腦前，做著天人鬥爭。

電腦屏幕右下方有一個圓形圖標忽然閃動。

他回過神，移動鼠標點擊，是繆雄之發來的信息：張姐要你今晚去她家。活絡點啊，別表現得像個死人！

又是張蘭！

饒是泮永輝修養再高，此時也忍不住在心中罵了一聲“他媽的”，天底下三條腿的男人這麽多，你怎麽就非找上我了？

他知道自己要是再拒絕張蘭，繆雄之必定會找自己麻煩，給自己小鞋穿，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發制人。他先一步提出了辭職。

董事長辦公室內，驟時傳來繆雄之的厲聲咆哮，“泮永輝，你給我滾進來！”

泮永輝頗為煩躁地撓了撓頭，勸自己說道：頭鐵一點，臉皮厚一點，沒有什麽是過不去的。

他站起走去，敲了敲門，門後傳來一聲淩厲急促的“滾進來”，他這才推門入屋。

外堂辦公室，七八名員工快速敲打著鍵盤，在員工群內議論紛紛。

“泮永輝怎麽了，最近繆董好像一直找他談話。”

“可能和早上來過的那個女人有關。”

“那個女人長得可真是好看啊，身材又好，連我都心動。”

“那女的不會要潛規則他吧？”

“哈哈哈小忙你又多了一個情敵。”

王鈔坐在最邊上，默不作聲地盯著面前的電腦屏幕，時不時笑一聲。

董事長辦公室內，繆雄之坐在辦公桌後，雙眼血紅地盯著面無表情站在辦公桌之前的泮永輝。要知道，如果張蘭這一單成了，他不僅可以得到豐厚酬金，更可以通過張蘭，順藤摸瓜，結識更多的上流階層人物。到那時，他的創業就算是真真正正的成功了。每天只需坐在辦公室，喝茶看報紙，鈔票自會落入口袋。

至於張蘭的身體，能否得到根本無關緊要。

而眼下，自己創業能否成功的關鍵棋子竟要選擇落跑？

他雙手憤而拍桌，整個人向前微傾，呼之欲出。他的聲音仿佛來自深淵，空曠幽怨，甚至帶著些許絕望，“我不允許你辭職。”

以往，泮永輝受困於此，害怕繆雄之故意克扣自己工資，所以才對他言聽計從，而現下，既然已經想好要走，便無需再與他多費什麽口舌。“我說我要辭職，是在告訴你結果，並不是征求你的意見。”

繆雄之雙眼更紅，眼皮頓擴，砰聲拍案而起，指著他鼻子怒吼道：“我是你老板，你必須得聽我的！”

泮永輝顧著腮幫，不耐煩地呼出一口濁氣，“你是天生不懂好好說話是嗎？動不動就獅吼亂叫，你知不知道這樣很惹人討厭？”

繆雄之氣急反笑，歪著頭，指著泮永輝鼻子的手指上下顫動，“你敢教訓我？我是你頂頭上司！”

泮永輝表情木訥地點了點頭，忽然緩和了態度，“對了繆董，我還有一樣東西留給你。”

繆雄之登時不再那麽憤怒，反而有些吃驚，楞楞地望著他，“什麽？”

泮永輝瀟灑轉身走到門後，打開門，留下兩個字，即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背影。”

繆雄之怒火驟然騰起，從桌上抄起一疊文件，狠狠砸向門口，“姓泮的，你給我回來！”

泮永輝徑直走到自己座位，熟練地收拾細軟，一切與公司有關的東西，都沒帶走。

王鈔依是一副人畜無害的笑臉，“怎麽，小泮，你不幹了？”

“嗯。”泮永輝頭都不擡。自從知曉王鈔有偷看別人聊天記錄的習慣之後，對於這個偽君子，便懶得再看一眼。“馬上就走。所有客戶都在698那個QQ上了，反正我們下班之後你會一個一個查看聊天記錄的，到時候你自己找吧。”

王鈔笑容僵了一僵，但是很快恢覆正常。沒有人知道這個看似溫潤如玉的中年人，心底已經起了殺意。

坐在王鈔對面的“小胖”龐磊捕捉到了這一細節，趕忙打開九個員工私底下建立的聊天群，輸入“大家快把這個群的聊天記錄刪了”，不忘在最後打上十個感嘆號。

出了辦公室，泮永輝只想回家，卻有些不敢見張晨。雖然已經與常可莫、範柏舟口頭約定共同打拼，但是在這食言幾乎已經成為的社會，別說口頭約定，就是白紙黑字定下契約都有可能不被遵守。

致和投資公司的工作，是兩人唯一穩定收入的來源。而現下，他未與張晨討論，便徑自辭了職。

所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挪到公交車站，眼睜睜看著九路開走了三輛，直到第四輛緩緩停下，才終於擡腿走去。

走到家門口，泮永輝握著鑰匙楞了好幾分鐘，才終於打開門。

不過下午三點，他比平時早了兩半小時到家，張晨卻不在家中。屋內靜悄悄的，空氣中彌漫淡淡的香水味。

他稍稍舒了口氣，換上拖鞋進到臥室之中，在書桌前坐下，打開筆記本，按下開機按鈕。

紅黃藍綠四個方塊旋轉著出現，然後按照某種特定方式組合在一起。

他卻是神情呆滯，兩眼無光。

他並不喜歡打游戲，平時每天下班之後花在游戲上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個小時，盡管如此，在那一個小時裏，張晨會像貓咪那般粘著他，坐在他腿上，臉頰貼在他胸膛左蹭右蹭，不時學著貓叫。

今天終於沒有那只貓掛在自己身上，他卻覺得渾身不對勁，似乎手不是手，眼不是眼，玩不過十分鐘，即厭惡地關了電腦，傻楞楞望著黑下來的屏幕發呆。

過不多久，自門口傳來一陣甜甜的呼喊聲，“泮寶，你今天這麽早回來啦！”

泮永輝心頭一喜，旋即轉笑，渾身如雨後春花朝氣蓬勃。他迅速站起大步走出臥室，見到張晨之後，臉上笑容卻漸漸凝固。

張晨穿著清涼，露出兩只白嫩瘦弱的肩膀，甚至連平坦的小腹都裸露在外。一頭的栗紅色的波浪卷遮蓋住了她滿身的學生氣。

張晨見他呆若木雞，以為自己的穿著打扮讓他挪不開眼，便紅著臉，將後背展示給他看。

連後背都是白花花的一片，弧線光滑優美的蝴蝶骨若隱若現。

她柔情脈脈地註視著泮永輝雙眼，腰身筆挺，放在腰後的兩只手互相扳扯著，嘻嘻笑道：“今天去劇組面試，終於成功了呢，這次可以演個相對重要角色！雖然臺詞不多...”她一邊說著，臉上盡是期待之色。

泮永輝卻是黑下臉，低聲呵斥道：“你怎麽穿成這樣子！”

張晨立時有些慌張，趕忙關上門，甩掉鞋子連拖鞋都來不及穿，三兩步跑到他面前，抓住他雙手，仰頭望著自己男友，小聲囁嚅道：“我看他們都這麽穿...”

泮永輝愈發氣惱，使勁將她的手甩開，幾乎是咆哮道：“別人怎麽做管你什麽事？別人做雞你也跟著去嗎？”

餘音未落，張晨已是雙目含淚，泫然欲泣。他這才猛然醒悟是自己反應過激，趕忙將張晨抱在懷中，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謙道，“是我態度不好...”

張晨咬著嘴唇極力遏制想哭的沖動，沒有說話。

早上出門之前，她並不喜歡這套衣服。她是個極其保守的人，連裸露雙肩都做不到，更何況連小腹、後背都要完完全全地暴露在外？但是一想到泮永輝，一想到自己的男友為了這個家孤身在外打拼，她咬咬牙，還是穿上了這一身衣服出門。好在天隨人願，終於有導演相中了她，要她演一個有十來句臺詞的角色。

面試結束，從劇組出來後，她破天荒地地打了車，想著快點回到家中，換上一套遮得嚴嚴實實的衣服，然後買上一些好菜，親自下廚，準備在飯桌上告訴泮永輝這麽一個好消息！

哪裏知道，沒有誇獎沒有讚美，只有冰冷無情的呵斥。

於是又變成了泮永輝下廚。

泮永輝心中也有愧疚。繆雄之要他“舍身取義”不假，但每月五六千的工資，卻是實實在在拿到手的，至於常可莫與範柏舟嘴裏的“一番事業”，可行度尚未摸清，倘若這僅僅是兩人的口舌之快，那自己一時沖動辭職加入其中，豈不是實在愚蠢？

飯桌上，張晨沒有換衣服，只是心不在焉地夾菜入嘴。

一次善行可以掩蓋之前成百上千次的惡行，一次惡行，亦能夠摧毀以往上千上萬次善行所積累的信任與好感。

泮永輝咬著筷子，想了一想，決定將實情告之，“晨寶，我辭職了。那個張姐要我晚上去陪她，我不願意，繆董就逼我...不過沒事，中午的時候我遇到可莫了，細細商討過之後，我決定和他們一起打拼，放心吧，我會好好賺錢，養這個家的！”

所以你就安安心心在家裏吧，不要再那種打扮去劇組拍戲了。這一句話，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凝視著張晨，等待著她的回應。高興也好，埋怨也罷，他都能接受。

他甚至希望張晨抓起飯碗朝自己砸來，這樣他心裏至少可以舒服一些。

張晨卻只是漠不關心地應了一聲。

這讓泮永輝很是失落，同時不免多心，她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以往，二人雖有矛盾，上床熄燈之後，只要泮永輝輕輕在張晨側腰撓癢，張晨便會嬉笑著鉆入泮永輝懷中，今日，張晨卻只是背對泮永輝，蜷縮著身子，一動不動。

泮永輝撓了一會，自覺無趣，便收了手，只是在黑暗中看著朝夕相處了四年的女友，猜測著張晨心思。

而張晨，僅僅是想要一個安慰，簡單的三個字就好。

自她走進門，見到泮永輝表情變化的那一刻起，她就覺得自己可能做錯了什麽，但是她不敢說，更不敢頂嘴，只好將那份委屈壓在心裏，期望泮永輝能夠看穿自己的小心思。

但泮永輝並沒有，只是想用轉移話題的方式，翻過這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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