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開口，雲曇已有了不甘和憤怒：“師父，徒兒想知道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我會被追殺？為什麽我的家人從來沒找過我，都十年了，她們不要我了嗎？”

師太輕輕嘆了一口氣，這個孩子，十年的修行都沒能磨滅她的憤恨，一個嬌弱的女子，不平憤恨又能做的了什麽呢，恐怕連自己的性命都要搭進去。

看著徒兒祈盼的眼神，師太無奈說道：“當時師姐把昏迷不醒的你托付給我時，已是傷重彌留之際，她只言是受故人所托，盡力保你十年，十年之後你已及笄，自可明辨是非、判斷前途，是留在佛門還是回去尋求答案由你自定。師傅本想帶你回到燕回城再由你自己決定的，沒想到就病倒在此地。”

師太一口氣說了這麽多的話，氣息不穩，緩了緩，語重心長繼續說到：“靜因啊，你既如此相問，說明你並未放下執念。這麽多年了，想必你也猜的出來，其中內由必不簡單，其間的兇險你也能猜出幾分，又豈是你一個弱女子能抗衡的？你雖有仇怨，但本性良善；聰慧異常，卻又冉弱無覆仇之力，這樣的矛盾，只會讓你更加的痛苦??????靜因啊！我不忍你此去遭遇不測，已與你寫了一封薦信，你可到西洲蒙山普賢庵找去塵師太，我與她有相知之誼，你去找她，也可保你一生無虞。從此脫離紅塵，只作佛前的靜因，再無雲曇，入塵出塵，你想一想吧！”

雲曇聽完師傅的話，不由抿緊了雙唇，本來就因氣血不足而淺淡的唇色又失了幾分紅色，顯得有些蒼白，手中的佛珠也因為握緊而發出了輕微的吱吱聲。她低下頭，心裏緊張的很，面臨選擇的矛盾，雲曇突然顯得有些無措。

“出塵，入塵，出塵，入塵，……”頭腦中亂的很。她仿佛陷入了迷咒，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不言不語。師太並沒有去催她，就只靜靜地看著她，任由她陷入其中而不得出。

窗外，春風乍起，不過幾日的功夫，天氣已然悄悄轉暖。春風吹過山，吹過水，吹過庵前的柳樹，又吹向二人沈靜地屋子。

屋內仍舊靜悄悄的，“嘎吱”，屋門被春風吹得輕輕地碰在了一起，然而只這一聲，就驚醒了陷入迷障的雲曇。

這一聲響就像迷霧中的陽光，就像黑暗中的燈火，就像迷津中的一聲佛號，解咒的梵音，驚醒了迷茫的雲曇，給她指明了方向。

雲曇下定了決心：“師父，我想要一個答案！如今我已長大，我想要一個答案！要一個明白！”

“想好了嗎！前途艱險，生死難測，你心裏可有準備？”師太低低地說到。

“想好了！命由己造，我想知道答案，沒人告訴我，我自己去找。生死富貴，結果如何，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就讓佛祖決定吧！”

師太不免失望，無奈到：“癡兒，十年修行都沒能讓你放下，罷了，是為師著相了。為師以為帶你看盡這人世間的生老病死，貧窮富貴，愛恨嗔癡，能讓你看透，可??????罷了，由你吧，你的因果自己去證吧，自己去了結冤仇吧！既如此，為師就把這些東西給你。”

師太把手邊的包袱打開，露出幾樣東西：一只簪子，一張銀票，一封信。

師太一一說給雲曇聽：“這只簪子師姐說是故人留給你的，這些銀兩是你的盤纏，還有這封薦信，你也拿著，如果改變主意，就去找去塵師太，她會庇護你的。都拿去吧！”

師太把包袱遞給雲曇，雲曇跪下接過。

雲曇仰頭望著自己的師父，面帶慚愧，哽咽道：“徒兒讓您失望了！……師父，用這些銀兩抓藥吧，您養好身體，和徒兒一起回去。徒兒還要您陪著，徒兒不知這世上還有沒有親人，您就是我的親人，求您別離開我！”

“傻孩子，我的身體我知道，不用再做無用功了！”師太慈愛的摸了摸雲曇的臉，蠟黃枯瘦的臉上帶著微笑：“為師走後，只需將骨灰撒入山河即可，無需修墓立碑。你這一去，為師再不能照顧你，只贈你一言，‘莫忘初心，方得始終！’阿彌托佛！”

“師父……”雲曇悲不自已，俯在師太膝上，痛哭失聲！

“去吧，我累了！”師太輕聲說道。

雲曇見師父說了這許多話，已疲憊至極。她強忍悲痛，扶著師父躺好，掩好被子，輕輕退了出來。

雲曇拿著包袱，抹了抹臉上的淚，赤紅著眼睛，拖著沈重的步子，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她坐到床上，抱著包袱發了一會兒呆，轉身從被子底下掏出一個長方形布包，薄薄的。小心翼翼的打開，露出一本書，上面寫著簪花小楷的“女誡”兩個字，字體端莊。書冊的紙張已經泛黃，頁腳已經磨得起了毛，但是撫得很平整，顯然時間已經不短了，被經常翻閱，又被細心的保存。

雲曇看著書冊，鼻頭泛酸，眼中帶淚，輕輕撫著上面的兩個字，回想起十年前的那一天。

十年前，雲家，主屋。

屋內只有四人，丫鬟婆子早就退出去了。

雲家老太爺老夫人高坐在上首，一臉的嚴肅，眼中帶著幾分淩厲；雲家大老爺雲霄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身體僵直，表情麻木，臉色灰敗。雲曇只有六歲，正是活潑明快、天真無邪的年齡，立在屋子中央。眨著一雙清澈明凈的大眼睛問向父親：“爹爹，阿曇願意為娘親祈福，向佛祖祈求娘親早日安康！可是昨天晚上我還給娘親請安著，娘親還很好呀！娘親還說今天給我做最愛吃的乳糕著，怎麽今天就病了呢？”

聽到此話，父親不由晃了一下身子，握緊了手，面色又灰敗了幾分,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話來，看著乖巧的女兒，眼中滿是心痛和愧疚。

上首的雲老太爺見大兒子這般不濟的模樣，深蹙眉頭，言道：“你母親昨夜突感風寒，臥床不起，你即刻前往城外三十裏出的惠方庵為你母親祈福，等你母親病愈方可回來。來人，送大小姐去惠方庵！”

語畢，便進來一群婆子丫鬟。雲曇看了看，都不是自己身邊的，也不是娘親身邊的，都是祖母身邊得力的。不由分說，一個婆子抱起雲曇就向外走。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喧嘩聲。只聽守門的婆子說到：“大奶奶，沒有老太爺的允許，您不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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