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曇聽到娘親的聲音從門外響起：“讓開，讓我進去，我有話要說！”帶著急切和不安。

“不能，大奶奶，您不能進去，不能進！”

老太爺見外面愈來愈喧嘩，面沈若水，說到：“讓她進來！”有丫鬟急忙走了出去。

門簾子突的一挑，進來一個端莊麗人，面色焦急，氣息微喘，鬢釵略顯散亂，見雲曇仍然在屋子裏，全身上下並無不妥，輕輕抒了一口氣。然後向上首襝衽一禮：“兒媳拜見老太爺老夫人。”

老太爺面無表情，不予理睬。老夫人面含厲色：“你的規矩呢？如此不敬尊長，可知罪？”

“兒媳知罪，兒媳聽聞曇兒要到惠方庵為我祈福，有幾句話要囑咐，怕錯過了，一時情急，望二老恕罪！”語氣已然平靜。

“嗯，我們是有此意，人員物什俱已備妥，即刻出發！你有何話，便在此說吧！”老夫人語帶不耐。

婦人這才轉向雲曇，蹲下身，撫摸著女兒的臉，眼中含淚，語帶悲戚：“阿曇，此去離了娘親，一定要好好聽師太的話，要好好吃飯，及時加衣，平安長大…….”

“夠了，時間不早了，快些出發吧！”老夫人見婦人語意不對，疾聲打斷。

婦人轉向老夫人：“老夫人，兒媳不能時時教導曇兒，恐其德行有差，特意手抄了一本女誡，讓她隨身攜帶，見書如見我，以恐懈怠！”

“怎麽恁多事情，此去自有婆子跟隨，萬事盡可放心。你無需操心，只安心養病即可。”老夫人已有十分不耐。

見老夫人不應，婦人只快速加了一句：“二弟筆力剛勁，聽說不日即可高升。”

上首的二老聽畢，驟然變色：“住口！”眼中帶刃，向婦人射來。

滿堂死寂。

雲曇也被這一高聲嚇了一跳，她雖年幼，也察覺這堂中的氣氛不對，祖父母滿臉怒容，爹爹神情麻木，娘親一臉的決絕。雲曇想安撫娘親，輕輕拉過婦人的手：“娘親不要難過，阿曇會好好的。娘親也要好好養病，早日接我回來！”

雲曇輕輕柔柔的話語緩和了屋內的僵持，只聽老太爺說道：“把東西呈上來。”

“銘香，把東西送進來！”銘香是娘親的貼心大丫鬟。她手中端著一個托盤，剛想把東西送到雲曇跟前。這時，老太爺看了老夫人一眼，就聽老夫人說道：“呈上來！”

銘香無法，只好把東西送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拿起書，隨手翻開，見真是兒媳的字跡，內容確實，也無夾帶。似乎是為了遮掩這突兀的行為，開口掩飾到：“可憐你母親一番心意。你可要誠心為你母親祈福，不可貪玩，需盡心刻苦才是。”

“是，孫女知道！”雲曇乖巧答道。

婦人上前幾步，拿過書冊，比老夫人的心腹婆子快了一步。婦人把書交到雲曇手中，緊握了雲曇的手，握的雲曇的手有些疼，但雲曇並無出聲，她知道今天的事情有些不對，娘親是不會害她的。就聽娘親哽咽到：“阿曇，你要保重，好好照顧自己！”突然摟緊了雲曇，把臉埋在雲曇的頸窩，在耳邊輕輕說道：“仔細保存這本書，不要輕信於人，你父親亦不可！”

“起程吧！”隨著老夫人的一聲吩咐，丫鬟婆子一起行動了起來。雲曇和娘親被分開，她被婆子抱起，望見娘親滿臉的淚，還不容她說話，就轉出了屋子，再也沒法看到娘親。在迷惑不解中，被塞進了馬車，混混沌沌中進了惠方庵。

那一整天，雲曇都暈暈的，只握著書不放。好似見了一位師太，說了什麽沒聽進去，然後就被婆子塞進了被窩。然後就睡了過去……然後再醒來就是三日之後，身邊就只有師父，一本書，身上穿著小尼的緇衣。庵堂、丫鬟婆子都不見了。

突然遭逢大變，雲曇不適。一開始，她哭鬧不止，問師父這是怎麽了，師父只告訴她說是受人所托照顧她，任由她哭鬧。日覆一日，她也累了，開始慢慢接受現實。她學會了打坐念禪，生火做飯，後來又學會了認藥采藥，讀經認字……

她也曾無數次的期盼會有家人突然出現在眼前，接她回家，可是一次都沒有過，慢慢的也就死心了。只是在夢裏，無數次的出現那日的情景，無數次的看到娘親淚流滿面的臉，傷心絕望的眼神，還有娘親漸漸模糊的身影，無論自己怎麽追趕再怎麽哭喊都會消失的身影，然後掛著淚從夢中驚醒，再也無法入睡，呆坐到天明。

她隨著師父雲游各處，一路走走停停，從南到北，已經過了十個春夏。

雲曇從回憶中走出來，看著手中的書冊，滿是不解，娘親特意送此書過來，顯然是有用意的，可是這麽多年下來，任憑自己如何揣摩都不解其意。娘親這是要告訴自己什麽呢？

雲曇輕嘆，又把書冊仔細的用布包了，放在一旁。打開床上的包袱，拿起長簪，細細端詳。她當然認得這只簪子，盡管那時很小，但這是娘親心愛之物，娘親最喜歡用它綰發。

只見簪子通體碧綠無雜色，觸之可知材質並非翡翠，而是工藝極高的碧色琉璃。簪頭是一只五梅花，五只花瓣都是用金絲層層鋪陳而成，花瓣近蕊處各鑲嵌有成人拇指甲蓋大小的珍珠，顆顆圓潤晶瑩。花瓣中心是粉色晶石做蕊，整個簪子簡單而不失精致，貴氣而不俗，一看就是難得的好物件。

睹物思人，雲曇的眼淚又流下來了，喃喃自語道：“娘親啊！十年了，您可還好啊？您的阿曇如今已經長大成人，您曾說過要打制最漂亮的簪子為我綰發，還記得嗎？您一定要等阿曇啊！阿曇馬上就要去找你了。當年究竟發生了何事讓我不得不離開你？難道你真的不要阿曇了嗎？這十年間又發生了什麽事使你不能來找尋我？娘親啊！阿曇真的很想念你啊！……”

雲曇想起娘親，不由潸然淚下。她含著淚把這幾樣東西都放進了包袱中，小心的藏到床腳的土坯縫隙中。

她起身望了望窗外，已近晌午，想起自己在屋中坐了這半晌，師父也要醒了，忙抹了抹臉上的淚，擡腿向外走去，她還要給師父作中飯呢。早間師父用的粥少，午間要做得稠一些才好。

師太是在兩日後圓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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