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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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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7

“我、我必須……死嗎?”

幹涸的開裂河床上,一只白羽赤冠的仙鶴停留在此處。

他穿過枯萎的蘆葦叢,踏著雕萎的水草,在荒蕪和淒涼中行至一道冰藍色的人影面前。

那道人影伏跪在地瑟瑟發抖,腳邊是全是散落的珍珠,他擡起僅有一只眼,沁著淚朝仙鶴舉起懷裏的竹籃:“我把所有珍珠都給你,我、我還能弄出更多的珍珠,能不能……”

仙鶴不著痕跡輕嘆一聲,打斷他的話:“不能。”

人影怔住,神情迷惘,委頓在地上許久,目光垂向竹籃:“……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麽事嗎?我、我不該給他們送珍珠?”

這是他來到這裏後,唯一對村民們做過的事。

他叫薄郎,一年前來到這座小漁村,生活在村內的溪水中,漁村裏的村民們都很好,有戶人家的小孩還經常會來找他玩,他喜歡這裏,唯一缺憾的是,這座漁村好像不會下雨——他來這裏一年了,從未見這下過一場雨。

因此溪水的河床一日比一日低,在半年前就已趨近幹涸,薄郎終日只能縮在溪泥裏保持身體濕潤,那個常來找他玩的小孩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來了。

薄郎擔憂她家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就離開溪泥,循著氣息找到那小孩家裏。

——小孩家裏果真出了事。

她娘親生病了,身體幾乎瘦成了一把枯骨,父親不知去了哪,只剩同樣瘦弱的小孩一人在床邊照料。

薄郎瞧著覺得他們可憐,忍不住流了淚。

他的眼淚墜下便凝為珍珠,啪嗒啪嗒掉落砸到窗邊的竹籃上。

編竹籃是這戶人家糊口的營生,小孩娘親聽見這陣動靜,竟激動地從病榻上艱難坐起,指著窗戶道:“小合,我聽見雨聲了,你快去瞧瞧,外頭是不是下雨了?”

見小孩依照娘親指示往窗邊跑來,薄郎趕緊躲到了一旁。

而小孩也並沒有看雨,她只找到了一小把珍珠。

她將珍珠捧到娘親床邊,紅著眼眶笑笑說:“娘親,不是下雨,是下珍珠了,我能拿它去給你換藥錢!”

於是薄郎便拿走了小合家一個竹籃——不是偷,他留下了好多珍珠,當做是自己買的。

漁村裏村民好像很喜歡的他的珍珠。

薄郎便每天哭出好多珍珠,裝在竹籃裏挨個給村民們送去。

起初村民們看見珍珠還會笑,但漸漸的,他們又不笑了,還會哭,攥著珍珠仰頭問天:“老天爺!你給我們珍珠有什麽用?我們要雨啊!”

蒼天無聲,村民們便拿著珍珠,去城裏請了個據說能施法求雨的道士。

結果道士拿了珍珠,施了法,雨還是沒落。

道士又說,是村民們做錯了事,引發天譴,需要用一對童男童女祭天,才能成功求得雨落。

三天後,薄郎最喜歡的小合成了被選中了的童女。

小合要被祭天前一日,薄郎坐在以前常跟小合玩的溪岸邊哭,心想自己為什麽只能哭出珍珠,要是能哭出雨就好了。

仙鶴便是在這時候出現的。

它收翅落地之後,就對薄郎說:“我是來殺你的。”

面對薄郎的問詢,它又道:“你給村民們送珍珠,沒有錯。”

薄郎更困惑了:“那我錯在何處?”

“你……”

秦鶴望著那雙清澈如水的眼,到底說不出“你活著便是錯”這樣的實話,只委婉道:“你來到了這裏。”

薄郎馬上認錯:“那我會離開這裏的,我今日便走。”

“沒有用。”秦鶴搖搖頭,“你還會繼續錯。”

薄郎聞言沒再說話,他似乎明白了些什麽,沈默片霎後,澀聲問秦鶴:“我死了的話……你能讓這裏下一場雨嗎?”

秦鶴告訴他:“可以。”

薄郎頭垂得低低的,秦鶴看不到他的臉,只看見幹裂的河床泥地上又多了幾顆珍珠。

隨後他放下了裝滿珍珠的竹籃,引頸受戮般昂起面龐,僅在秦鶴走到他身邊時顫了下眼睫,呢喃道:“我好害怕……”

“不用怕,不會疼的。”秦鶴安慰他,“下輩子你想要做什麽,我可以幫你實現願望。”

“……魚。”

薄郎說:“我還想做一條魚,一條能夠活在水裏的魚。”

秦鶴答應他:“好。”

“好”字話音落下的一瞬,一滴雨也落進了薄郎眼睛裏。

他睜大雙目,仰頭望著天空中的絲絲雨線,不舍得閉眼:“真好看啊……這場雨……”

“能再親眼看一次雨,真是太好了……”

雨淅淅瀝瀝落下,薄郎化作的珍珠也如雨撲簌簌墜落,沈入漫漲的溪水底部。

那些珍珠各個溫潤細膩,擁有柔和漂亮的虹暈光澤,秦鶴撈起一顆,放在身邊和它一起看雨。

誰知這場雨下了足足七日都未曾停止,從起初的救命甘霖,變成了催命洪流。

“不應該啊……”

秦鶴在暴雨中疾飛,在已成大河的溪面上徘徊——見之則天下大旱的兇獸薄魚已死,此處應當恢覆往日寧靜,怎麽還有厄難現世呢?

他又夜以繼日地找了三天,總算確定了導致這新一場災劫的元兇。

那是一顆還未破殼的蛋。

它通體潔白,柔潤如珠,被掩埋在松軟的河泥下,秦鶴其實早就見過它了數次,但他一直以為這是薄郎化作的珍珠未曾在意。

秦鶴將這顆蛋差點把自己都蒙騙過去的蛋帶走了。

他無法確定蛋中是何生靈,竟有這樣的本事,還未降生,便能引來無盡禍殃。

一連找了數位仙界同僚打探,秦鶴才在仙將宇文猛那得到答案:“此為兇獸窮奇,它和上一只被我殺掉的窮奇氣息一模一樣,這只也由我來解決吧。”

秦鶴卻阻攔道:“你殺了這只,日後也還會有新的窮奇降世。”

宇文猛不甚在意:“那就再殺啊。”

“天道無親,損有餘而補不足,殺不盡的。”秦鶴說,“這只還未破殼便被我們發現,是幸事;下一只我們未必還能有這麽好的運氣。”

宇文猛問:“那你要如何?”

秦鶴望著這枚蛋,莫名想到了那顆被自己留下的珍珠,猶豫一番後說:“把它也關去長雪洲吧。”

天道無私,沒有偏親偏愛。

薄魚尚能重新轉世,可窮奇這些上古兇獸,自降世起便與天地同壽,故死後也會消散於天地,不入輪回。

秦鶴縱使身為冥王,掌管世間生死輪回,也拿它們沒有任何辦法,他只能以自身冥骨為基,布下封印大陣,將混沌、梼杌、饕餮、窮奇上古四兇都困在長雪洲,與諸天萬界,六合八荒隔絕。

如此,它們才不能再影響世間一草一木。

不過兇獸生性兇戾,暴虐嗜血,對同類亦能斬盡殺絕,因此秦鶴在四兇身上俱下了禁制,一旦它們瀕死,自己便能立刻察覺,好前來施救。

這倒不是說他心慈手軟,而是為了防止新生的四兇會藏身於暗處韜光養晦,待實力強悍後再嶄露鋒芒,為禍人間。

要知道前一只窮奇殞命當日,長雪洲中混沌、梼杌、饕餮就如黿鳴鱉應,皆有所感。

饕餮連吃雪都沒心情吃了,錘地忿然大罵:“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都能被殺掉!無人來破陣,我何日才能重回人間?!”

“那你就去死吧!”梼杌為發洩心中肝火,遷怒攻向饕餮,“你除了吃還有什麽用?”

饕餮冷笑:“你殺啊,你殺得了嗎?”

待梼杌真從饕餮身上撕咬下一塊皮肉時,自己也已血跡淋淋,他卻道:“若無奸賊秦鶴所下禁制,你豈會是我對手?”

“吵死了。”

混沌受不了這倆廢物吵鬧,睜開雙眼寒聲道:“我在人間還有部將,他們會找到新生的窮奇,帶它前來長雪洲破陣。”

是的……

上一只死了,天地間也還會有新的窮奇降世,他們耐心等就好了。

就這般等著等著,光陰不知過去多久,他們終於感應到天地孕育出了另一只窮奇。

結果他沒被混沌部下找到,反被秦鶴給先發現了。

饕餮在聽到梼杌說,他在長雪洲看見了窮奇蹤跡時,整個人瞋目裂眥,幾欲嘔血:“又是一只廢物!”

這下好了!

上古四兇全困在長雪洲,天下太平了!

連混沌都惱恨至極。

他們認為全是這只窮奇的錯,是他沒用,才害他們不能離開長雪洲——堂堂上古四兇之一,怎的還未破殼就被仙界那群豎子匹夫給逮到了呢?

簡直是笑話!

於是三兇難得協力同心了一回,合夥將窮奇騙出抓住,日夜食其肉,飲其血,敲其骨,吸其髓,以解這深仇積恨。

可惜一日梼杌下手太狠,差點把窮奇玩死,以至於觸發禁制讓秦鶴前來把人帶走了。

“都怪你!”饕餮把梼杌被混沌砍斷的手吞了,轉頭又朝梼杌本體咬去,“還我吃的!”

“秦鶴又不會放他離開長雪洲,叫秦鶴與那醫仙治好他的傷,我們還能吃得更痛快些。”梼杌卻覺著這未必是壞事,“不然他身上那麽多傷,要吃還得先等肉長好。”

混沌也是這般想的。

三兇誰也未曾料想到,窮奇被秦鶴帶走後,居然匿跡消失了數千年。等他們能再見窮奇時,要被秦鶴救下的人就成了自己。

梼杌在被醫仙歩醫拼縫胳膊和腿那會兒,由於眼球暫時被挖了,只能聽到他跟秦鶴說:“你看吧,我說了那只小的大了以後也是這種德性。”

“唉……算了算了……”秦鶴愁得直嘆,“不還沒死嗎?何況殘害的也不是人……”

梼杌勃然大怒,若不是沒有舌頭,他很想質問秦鶴一句:不是人怎麽了?!世間有幾人能比我還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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