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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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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6

赫連晏的話成功讓小獸停下了後退的腳步。

他看見窮奇那雙蒼色的眼睛,瞳仁收縮得極細,明顯是對劍端上的肉塊感興趣的模樣,還以為他是被自己說動了。

然而事實上,小獸對赫連晏提出的“血債血還”說法興味索然,他也不想吃饕餮的肉——他並不覺得那會比枯枝好吃到哪去。

梼杌與饕餮互食對方血肉的那一幕,讓小獸覺得惡心。

但他又的的確確對饕餮的肉心馳神往,因為那是一塊溫暖的、會散發熱意的肉。

明明前兩次經歷,已叫小獸徹底失去了靠近同類的念頭,同樣的錯誤本就不該犯第二次,何況是第三次?可他最後還是沒能抵抗住誘.惑,朝赫連晏走了過去。

——他不是要去吃饕餮的肉,他只是想感受、觸碰一下那股代表著生命的溫暖。

這種強烈的欲.望壓過了他的食欲,壓過了他的理智,令他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奈何“溫暖”這種事物,不存在於長雪洲。

小獸追尋它的行徑,就如燈蛾撲火,只會自傷其身。

因此他又被抓住了。

他被他的同類、自稱是他“大哥”的赫連晏扣著四肢,倒拎起來。

在調轉的視線中,小獸看見天地互易,落下的風雪盤旋飛起,還看見原本倒在雪地裏的梼杌與饕餮重新站了起來,饕餮跑到赫連晏身旁奪回自己的肉一口吞下,又折返原地啃食地上洇著血的雪,一粒都舍不得放過。

梼杌則捂著脖頸上的傷來回踱步,狐疑道:“混沌,我們配合你演了這出戲,你不會吃獨食吧?”

“沒必要。”周身正氣浩然的赫連晏唇邊勾起一抹笑,“食物是吃不完的。”

他用劍捅穿了小獸的身體,從肋間隙插.入,將小獸固定在一座萬年不化的堅冰上,就像固定一塊等待風幹的臘肉,他們也像吃臘肉那樣,一片片切,一片片削,日覆一日,夜覆一夜,肆意享用著“吃不完的食物”。

小獸聽到他們說話——

“他真的好蠢,比以前那只窮奇蠢多了。”

“不蠢能被騙三次?”

“他在叫什麽?叫人來救他嗎?誰會來救他哈哈哈……”

“這破長雪洲什麽都沒有!連簇火都燒不著,吃起來沒滋沒味的,我好想回人間去,那裏什麽都好吃……”

小獸沒閉過眼,他望著他們,心中有些問題始終想不出答案:

——我就那麽好吃嗎?

——還是說我們都這麽好吃?

——如果生吃是暴殄天物,那要怎麽吃才不會暴殄天物?

——人間又在哪啊?天地難道不就只有這茫茫的一片白嗎?

他張開嘴巴,將問題問出口。

而天地無聲,不給他回答。

饕餮啃著一截腿骨嘟囔:“他好吵,叫得跟狗一樣,他真的是窮奇嗎?”

“窮奇的叫聲就是這畜生調。”梼杌也聽得心煩,“饕餮你別光吃啊,去把他舌頭割了,叫他閉嘴。”

“是餓了吧?”赫連晏從他身上取下一塊肉,轉手又遞到他嘴邊,“要不要吃一點?”

饕餮撲過來把肉叼走:“你給他吃什麽?他又餓不死,別浪費,給我吃吧!”

吃掉肉後他舔了舔手指,瞅著小獸笑:“唷,怎麽用這種眼神看我們?”

“毀信廢忠,崇飾惡言不是你的天性嗎?哦,差點忘了你太蠢,莫非這都不會?”梼杌跟著挨近,掰開小獸的嘴巴,要去扯他舌頭,“算了,不會也沒關系,我們已經教給你了,你好好學啊啊啊啊——!”

小獸合攏齒關,咬住梼杌五指。

梼杌吃痛之下本能縮手,直接拽斷小獸的舌根,他的血和梼杌的血交融在一塊,仿佛他們真是一對血脈相連的至親兄弟。

饕餮急得大喊:“你快松手!你要把他弄死了!我們身上都有禁制,他快死了秦鶴就會過來……”

“我已經松了!”梼杌表情扭曲,暴吼道,“你倒是也讓他松口啊!”

赫連晏拔出劍,直接砍斷梼杌的手臂。

小獸隨之墜到雪地上,但他逃不回雪裏了,這一次雪也沒法再凍住他的傷,他仍然睜著眼,卻漸漸連雪都要看不清,他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還未破殼的時候,那裏雖然是一片黑暗,可沒有長雪洲那麽冷。

“那三個真是畜生……”

“兇獸都這般殘忍,你第一天知道?這只小的大了以後也會是這種德性。”

兩道陌生的聲音將小獸從黑暗拉回長雪洲風雪裏,神智回籠的瞬間,一股惡臭也繼而襲來。

說兇獸殘忍的男人見他醒來,拍拍肩頭的雪挑眉:“行了,死不了了。”

聞言一只白羽朱冠,頰頸烏黑的仙鶴張合著鳥喙:“哎呀歩醫,我就知道你最靠譜!”

——濃烈的惡臭便是從這一人一鳥身上傳來的。

小獸厭惡這種氣息,警惕地鉆進雪裏回避。

那一人一鳥又看了他幾眼,便轉身要走。

小獸沒跟上他們,但他能目視遠物,他的目光跟著這一人一鳥移動,看見他們往東邊走去,最終來到一道上可通天,下能及地的幽藍壁障前,然後穿過了它,走進一片明亮的天光之中。

男人擡起手,看著被照暖的掌心開口:“長雪洲竟也會有這麽暖的陽光?”

仙鶴說:“這又不在封印大陣裏,當然會有。”

“是了,今日是夏至,一年也就這一日會有了吧?”男人收回手,淡聲道,“走了。”

仙鶴卻回了下頭。

他振翅飛回小獸藏身處附近,對蜷在雪裏的小獸說:“你就待在這片雪域裏吧,不要出去了,你還鬥不過他們。”

小獸在他們走後也去到了幽藍壁障前,他試探著朝那片溫暖的天光伸出手,卻被壁障阻攔擋住。

於是他心中的一個問題就得到了解答:天地不止長雪洲這茫茫的一片白,而人間就在外頭——那片被溫暖的天光照亮的雪地,大概就是人間。

一步、兩步、三步……九步。

小獸默默數著自己與人間相隔的距離。

長雪洲夏至的這一日,小獸緊緊貼著冰涼的壁障,為自己取了好名字,也為自己找到了畢生夙願——他要走出封印大陣,走到那片有溫暖天光照耀的人間去。

一定要去。

這份執念猶如烈火,燃燒在小獸的四肢百骸裏永不熄滅,能燒盡任何阻撓他的人或事,亦炙燎熱焚著他,或許會連他一起燒得幹幹凈凈,不過這樣也好。

只要不讓他死在長雪洲……死在那麽冷的地方就行……

“我不要……”

謝印雪被步九照的囈語吵醒。

他打開了床頭小夜燈,垂眸便瞧見男人箍著自己腰肢,臉死死貼在他小腹處,整個人縮成了一團,鬢發間也全是潮.濕的汗水,看上去十分痛苦。

“……步九照?”

謝印雪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下一秒,步九照就像是被人撈出的溺水者,猛然抽了口氣睜開雙目。

謝印雪給他擦著額角的汗,訝異地問:“你做噩夢了嗎?”

畢竟和步九照睡了那麽久,謝印雪還是頭一回見他這樣。

“做了個晦氣的夢。”步九照掀開被子,揪著衣領口神情陰郁,有些煩躁地說,“夢裏我三個哥哥和秦鶴都齊了。”

嗯……對於步九照來說這夢確實有夠晦氣。

只是謝印雪望著步九照不斷拉衣領扇風的動作,又瞅瞅他滿額的汗,便問:“你是不是太熱了,所以才沒睡好?”

步九照頓住動作,默了數秒才道:“……好像是有點熱。”

難怪做夢夢到後面,他會覺得自己在被火燒,唯有貼近封印大陣壁障時才會覺著涼快。

想到這裏,步九照看向被自己當做封印大陣壁障貼了半天的謝印雪,見青年身上幹幹爽爽,觸手溫涼,眸底不由浮現疑惑:“你不熱嗎?”

青年將衣領稍微拉開一些,露出小片旖.旎的雪色,而步九照目光剛黏上去,謝印雪就從胸膛處扯下一道黃符在他眼前晃晃:“我早知道會熱,所以我貼了清涼符。”

步九照:“……”

步九照:“給我也來一張。”

謝印雪:“……”

寧願貼清涼符都要睡在火爐裏是吧?

謝印雪無奈地抿抿唇,把空調關掉,地暖和電熱毯的溫度也調低:“這樣就夠了,又不是阿戟的臥室,不會冷的。”

步九照定定盯著謝印雪望了良久,忽地擡臂環住他,俯首埋在青年肩頭,低聲說:“不夠,我還要你抱著我。”

謝印雪都聽笑了,他重新躺下,對步九照展開手,眉尾輕挑道:“行行行,抱著你睡,步九嬌。”

“……什麽破名字?”

步九照嘴上罵著,身體卻誠實地靠近青年,蹭著他頸側膩白的肌膚。

閉目之前,他看到青年腦後長如墨緞的青絲垂落散下,似一道密織的籠,但他卻無比乖順地投入這道籠。許是因為有謝印雪在的地方,才是這塵寰中他願意降落的唯一錨點。

——他的懷裏,更像人間。

下一章起就開始更新前緣往事啦,會以秦鶴的視角為開端,長雪洲沒講完的事、步狗子的好廚藝之謎、還有鎖長生的起始都會在前緣往事裏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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