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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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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安靜幽深的胡同裏,有一座獨立的小四合院,院外種植高大翠密的青竹,卻掩不住抱廈內傳出的瑯瑯書聲。

胡同裏的街坊四鄰都知道,這是賀舉人開的私塾,他雖只是個舉人,卻前後教出過十數位舉人、數位進士,最值得一提的是,其中出了沈懷銘這位狀元,這已是非常恐怖的升學率了。

學堂裏,整齊擺放著四排書桌,十七八個蒙童正搖頭晃腦的背書,正前方一張大案,大案後須發花白的老先生正是賀舉人。

懷安對他印象頗深,因為當年讀書進度太慢,被他老人家拒之門外過,後來就一直跟著老爹出入各個公門,還做了榮賀的伴讀,拜了一大堆翰林學士做老師了。

沈裹兒剛入學的兩個月裏,賀先生誇了他三回。

這孩子太有靈氣,這麽小小的年紀,就能理解句義,甚至舉一反三,記憶裏也很強,別的學童記三四十句的功夫,他能記住六七十句。

“只要用心教導,十年之後又是一個沈懷銘。”向來謙遜嚴謹的老學究居然說沈裹兒有狀元之才。

謝韞對此沒有太大的反應,裹兒在讀書上頭腦靈光,兒子像娘,這很合理。懷安聞言卻險些上天,打算回家再燒一柱高香。

常言道樂極生悲,泰極而否,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小魔頭終於洗心革面重新做娃的時候,這家夥原型畢露了。

譬如賀先生教他們“天圓如張蓋,地方如棋局”。

沈裹兒就說起他去天津衛看海的見聞,問先生為什麽海面是弧形的?為什麽看不見對面的陸地?為什麽商船桅桿是從海天交接的地方冒出來的?因為安戈斯說,我們腳下踩著的其實是一個球。

賀先生又教“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

沈裹兒就說日食和月食都是自然的天文現象,像打雷下雨一樣,並非兇兆。

諸如此類,每次都弄賀先生張口結舌,滿堂嘩然。

且不說他們腳下踩著的到底是不是個球,沈裹兒這種行為實在太影響教學了,賀先生忍無可忍,只好強權彈壓。

受到壓制的沈裹兒滿心委屈,他分明沒有說謊,雀兒山書院的先生們就是這樣說的,跟賀先生教的不一樣……

回到家裏,沈裹兒悶悶不樂,連最喜歡的拔絲紅薯也沒吃幾塊,謝韞一眼看出他在學堂裏受了什麽委屈,卻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

吃完飯,沈裹兒就去書房做功課了,他小小的一只,要墊著厚枕頭才能夠到桌案。兩只小腳懸在空中晃蕩晃蕩,很快就把功課做完了,百無聊賴,開始翻箱倒櫃。

秋日的清晨風清氣爽,賀先生早上出門辦事,留了話讓學童們自己溫書。畢竟都是幾歲的小朋友,不能讓人完全放心,賀舉人,不聞朗朗的背書聲,卻聽見孩子們稚嫩清亮的歌聲。

“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你為什麽背上炸藥包?”

“我要炸學堂,老師不知道,一拉線,我就跑,轟隆一聲學堂炸沒了!”

賀先生以為自己耳背聽錯了,問庭下灑掃的老仆:“他們說要炸什麽?”

老仆一臉淡定:“要炸學堂,老爺。”

賀先生氣的手都在發抖:“大逆不道,欺師滅祖!”

遂提著衣襟闊步走進書堂,便見孩子們正在書堂內又唱又跳,很帶勁的樣子,見到先生早早回來了,作鳥獸狀驚慌四散,迅速地各歸各位,堂內鴉雀無聲。

這個年齡的孩子不一定怕家長,但一定怕先生,賀舉人威逼利誘之下,便有孩子指認是沈沐和趙鈞同學教他們唱的,趙鈞是很認真的性子,對於找不準音調的小同學,還會一對一教學。

賀先生勃然大怒,當即將他們二人趕出了學堂。

趙鈞這時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我不敢回家,我娘肯定會告訴我爹的。”

沈裹兒眼珠子一轉:“你跟我回家吧,我們去我太祖母那裏躲一躲,等到了散學時間你再回家,裝作無事發生。”

趙鈞聽得一楞一楞的,哇,這真是個好主意,裹兒真是聰明誒!

可惜他們失策了,到了申時前後,趙鈞沒走成,被賀先生堵在了沈家。

賀先生對待學生向來一視同仁,就算是首輔的孫子調皮搗蛋也照樣攆回家去,不但攆了,下了課還得家訪——告狀。

沈老太太本想替兩個孩子打個掩護糊弄過去呢,結果事情敗露,她也不好再護。

趙盼夫婦見孩子久久沒有散學,找到學堂裏去,才知道這兩個小子一早就被先生攆回家了,又是擔心又是生氣,只好找到沈家,正趕上賀先生告狀,一句不落的把前因後果聽了個清楚。

賀先生走後,趙盼也要帶趙鈞回家了,趙鈞覺得自己已經到了人生八年來最危急的關頭,想到沈叔父給他的錦囊,偷偷從衣襟裏拿了出來……

沈家,沈聿聽說了孫子在私塾裏大放厥詞要炸學堂,可怎麽聽怎麽覺得這風格十分的熟悉。

果然,沈裹兒指著他爹對祖父說:“這歌兒是我爹編的。”

沈聿黑著臉,一腳過去:“你是怎麽教孩子的!”

懷安小腿被踢的生疼,原地蹦噠兩下,無辜的說:“我不是這麽教的!”

謝韞忙給他作證:“原歌詞很勵志,真不是這麽教的。”

誰知沈裹兒爭辯道:“是我在我爹櫃子裏找到的,還有他作的詩呢!哦!還有他迎親時的畫像呢!”

懷安一瞪眼,竟敢翻他的櫃子!

沈裹兒撲進沈聿懷裏,大喇喇往腿上一坐:“爺爺,您看過沒有,可好玩兒啦!”

“爺爺沒看過,都畫了些什麽?”

沈裹兒開始掰著指頭數,他爹騎馬時呆頭呆腦的,進門時鬼鬼祟祟的,作詩時抓耳撓腮的……

爺孫倆東拉西扯,避重就輕,企圖將這件事糊弄過去。

誰料這時,前院的管家傳話進來:“老爺,周總兵求見。”

懷安忙催促道:“爹,軍國大事為重,您快去啊!”

沈聿顯然遲疑了一下,無奈的放下孫子,捋平被他扯皺的衣襟,往前院去了。臨走時不忘囑咐,別為難他的孫子。

懷安面帶微笑送走老爹,轉頭就變了臉色:“沈裹兒,你懂不懂什麽叫隱私?!”

沈裹兒煞有介事的點點頭:“先生教過的,陰私就是見不得人的勾當。”

“是隱私!隱私!”懷安氣的七竅都快冒煙了。

謝韞在一旁拍拍他的手,示意他稍安毋躁,並循循善誘道:“裹兒你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物,就像爹娘也從不翻裹兒的東西。”

裹兒小手一攤:“可你們每天都翻看我的功課。”

“你還小,爹娘是在幫你檢查功課。”

“我已經認字啦,我也可以幫爹娘檢查功課。”沈裹兒一臉“不用感謝我”的表情,對懷安說:“爹,你的字寫的真不怎麽樣,先生說橫要斜,豎要暢,長橫有弧,短橫直……”

懷安:……

謝韞又道:“即便你翻了你爹的東西,也不該把這種歌兒教給同窗,明目張膽的跟先生作對啊。”

“我沒有跟先生作對哦,是先生回來的太早啦,自己撞見的!”

一刻鐘後,夫妻二人給了他一個完整的童年,順便將自己幼時的東西重新歸攏,全部加上了大銅鎖。

趙鈞被老爹追打,將一張紙貼到了趙盼腦門上,像給僵屍貼符紙似的。

趙盼果然一楞,脫手被他跑掉,拿下來一看,驚得下巴險些脫臼。

上頭用稚嫩的字體歪歪扭扭的寫著:等我當了爹,一定不打小孩兒,一定不逼他讀書,一定多給他一些玩的時間。

下面橫平豎直的簽著自己的大名。

他只當沈懷安當年是開玩笑的,沒想到真把這東西送給趙鈞了!

於是,在這份契約的加持下,本來只被嚇唬嚇唬就能過關的趙鈞,結結實實的挨了頓毒打。

第二天上學,兩人走路都有些不自然,不但是他們,私塾裏大部分的孩子,不是眼睛紅腫,就是走路一瘸一拐,顯然都挨了揍,像一群霜打了的小茄子。賀先生看在眼裏,也沒多說什麽,只讓他們用心聽課,不可再胡鬧了。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沈裹兒壓低了聲音道:“我可能不是我爹娘親生的。”

趙鈞一臉震驚。

“所謂虎毒不食子,凡是親爹親娘,是不會忍心打自己的孩子的。”沈裹兒道:“我小時候奶娘就跟我說過,我不是我爹娘親生的。那是一個白雪皚皚的冬天,我只裹著一個單薄的繈褓,被扔在了沈家門口,凍的快死了,被好心的沈家人收養——所以我的乳名叫裹兒。”

趙鈞:……

他回想起四五歲的時候,隔壁王大嬸也跟他說,他爹娘不是親生的,他的親娘在胡同口乞討沒有飯吃。

他一氣兒跑回家,端著一碗稀飯就往胡同口跑,當時心裏還在想,雖然養父母待他很好,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親娘餓死呀!

他找不見人,就端著一碗稀飯坐在胡同口等,等趙盼夫婦回來的時候,見兒子慘兮兮的蹲在墻根,眼前還被好心人扔了幾枚銅板。

夫妻二人簡直哭笑不得,向來與人為善的盧氏還跑到隔壁跟王大姐吵了一架,怪她亂跟孩子開玩笑。

後來趙鈞也以為自己被人耍了,可今天聽了裹兒的話,又不禁懷疑起事情的真實性來。

他眼眶一下子紅了:“那我豈不是也……”

沈裹兒嘆了口氣:“極有可能。”

於是別的小朋友都在背書,只有趙鈞坐在那裏傷心的哭,哭的賀先生都於心不忍,走過來勸他:“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改了還是好孩子,不要再哭啦。”

趙鈞和沈裹兒“身世秘密”的揭露,讓學堂裏多半的孩子迷茫起來,他們也被爹娘揍了,而且他們應該也不是親生的。

大家似乎都有類似的記憶,只是版本不盡相同:有人是他爹下鄉視察的時候從田壟裏刨出來的,有人是他娘買香皂辦會員送的,齊大臨就厲害了,他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把院子砸了個坑,居然還活著……

沈裹兒又告訴他們,像咱們這種被人丟棄的孤兒,應該到慈幼局去。

“慈幼局是什麽?”眾孩童面面相覷。

“慈幼局就是有錢人湊錢辦的,專門收容孤兒的地方。”沈裹兒道:“到了那裏不用挨揍,還沒人逼迫我們讀書。”

眾人一聽不用讀書,眼睛都亮了,好家夥,天底下還有這等好事?!

於是他們趁著賀先生午休,湊在一起定下了出逃計劃。

到了申時散學,裹兒帶著學堂裏十五個孩子——有兩個膽小的退出了——悄悄離開了私塾,沿著胡同另一頭狹窄的小路逃跑了。

等在胡同口接小主人放學的下人們,還在翹首等待呢。一直等到天色漸暗,都沒能接到人,去學堂一問,早就散學一個時辰了。

大夥兒嚇得腿軟,跌跌撞撞的各自跑回家報信。

丟了孩子的人家哪有不急的,第一時間湊在一起打聽尋找,這些孩子小的只有四五歲,最大不過七八歲,天一旦黑了,只怕是兇多吉少了……

好在城南的慈幼局暫時收留了這堆孩子,看他們的穿著談吐,便知道不是尋常人家的娃,更不可能是孤兒,給他們弄了些吃的,便找到籌辦慈幼局的幾個官眷,匯報了這件事。

官眷們匆匆趕來,認出了其中幾個孩子,便迅速遣人通知到他們家裏。

等到一眾家長找來的時候,這些熊孩子快把慈幼局一個月的肉食全吃完了……

一顆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地,慈幼局的上空回蕩著陣陣淒慘的嚎哭聲。

幸而管事們慌手慌腳的關緊了堂屋大門,才沒有傳出慈幼居虐待孤兒的新聞。

沈裹兒一日之間拐走十五個同窗的光輝事跡倒是廣為流傳,自此“京城竄天猴”有了全新升級版,傷害性加倍,一只更比六只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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