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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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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在芃兒很小很小的時候,懷安覺得她長得好醜!在羊水裏泡發了似的,皺巴巴的活像個小老頭兒。

後來芃兒足月了,圓潤白嫩的像長安街上細面皮的灌湯包子,看著就讓人歡喜。

懷安又有點擔心,爹娘有了這麽可愛的妹妹,一定會偏心的吧?後來他發現自己多慮了,爹娘並沒有偏心,對於他們兄妹之間的事極少插手。

他也有點喜歡妹妹了,開始關心她什麽時候翻身,什麽時候走路,什麽時候開口說話……

後來全家出服,要跟著爹娘回京城,娘聽了他的話,決定擴大京城的宅子,舉家搬遷。

起先打算暫時將芃姐兒留在老家的,因為這個年代交通不便,幼小的孩子又容易夭折,怕經不住車馬勞頓,後來在懷安的勸說下,還是決定帶著芃姐兒同去。

在通州碼頭附近的一家烤鴨店裏,懷安餵了妹妹第一口沾過水的烤鴨,看著妹妹心滿意足的笑,眉眼都彎成了月牙,懷安第一次有了做哥哥的成就感,從那以後,芃姐兒再也沒自己動手卷過烤鴨,剝過蝦……他走到哪都喜歡扛著她。

萬幸沈家出身軍戶,又來自民風相對開化的江南,那道二門並不太限女孩子們,芃姐兒既沒有纏足,也沒有鎖在閨閣,自由自在的長大了。

她要考雀兒山書院,爹娘居然同意了,後來師從傳教士安戈斯,開始學習拉丁文,研究數學和天文學,聽說最近準備著手將一些拉丁文書籍翻譯成中文。

懷安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從小投餵到大的妹妹,他聰明可愛靈氣十足的妹妹,怎麽可以結婚呢?怎麽能跟那男的結婚呢?

值得一提的是,那男的也曾是雀兒山書院的學生,不過不是被懷安他們抓來的那批,而是後來主動報名進入書院學習的,他也師從安戈斯,也在學習拉丁文、數學和天文學,平時與芃姐兒以師兄妹相稱。

讀書這種事情,向來是一通百通。那男的參加北直隸鄉試,取中第五名經魁,會試又趕上老爹做主考,據說寫了一篇安內攘外的策論,深得老爹的讚許,親自點了他的試卷為前十名。皇帝見他青年俊彥,一表人才,在小傳臚時又點了他為探花。

哦,那男的叫陸雲庭。

老爹對這個門生十分看重,關懷備至,諄諄教導,一步步教他如何為官處事。

這在懷安看來,無異於“引狼入室”,不論是家裏還是書院,芃姐兒隨時都能見到陸雲庭,久而久之便互生了好感。

某日,陸雲庭在前院書房中等沈聿,懷安陪著說了會兒話,其實兩人沒什麽共同話題,尬聊而已。眼見要冷場,陸雲庭從幾案上撿起一本《童話新編》。

“恩師的書房裏也有童書啊。”他說。

“是我侄女兒丟在這兒的。”懷安一楞:“陸兄看都沒看,如何知道這是童書?”

“因為……”陸雲庭道:“這本書是我寫的。”

“噗——”懷安被一口熱茶燙了舌頭,錯愕道:“怎麽可能呢?你當年才……”

“十歲。”陸雲庭道。

懷安:……

十歲就能寫書了,還給自己取了個筆名叫“空山野老”?

陸雲庭有些慚愧的笑笑:“少時家貧,靠這本書賺了一筆潤筆之資補貼家用。”

懷安唏噓著,點了點頭。他還記得當年這本書剛一上市,就廣受蒙童們的歡迎,只是半白話的表述引起了一些爭議,後來老爹親自題序,岳父親自題跋,那些反對的聲音才漸漸消停下來。

這本書也為他的童書館帶來了不少效益,後來他再也沒等到這個“空山野老”來投稿。

得知陸雲庭就是空山野老,芃姐兒對他的好感直線飆升,因為《童話新編》是她幼年時最喜歡的一本書,到了百看不厭的地步。

“不要有童年濾鏡啊!”懷安提醒她。

芃姐兒道:“好哥哥,你就這麽見不得我有意中人啊?”

她這樣直白的話,直戳戳的擊中懷安脆弱的心臟,什麽情況,這就意中人了?!

於是,陸雲庭在剛對他有些許好感的懷安嘴裏,又變成了那男的。

那男的很會討長輩喜歡,老爹就不用說了,娘親還親自下廚給他燉過魚湯呢,這家夥居然一口一口的全部喝完,沒有露出絲毫痛苦之色,這一點上,懷安倒敬他是條漢子。

後來才知道,他是真不覺得難喝。

陸雲庭幼年時,陸父官至南直隸總督參議,受到總督曹鈺的牽連,被褫奪官位,發配充軍,陸母散盡家財上下打點,這才給陸父弄了個營外居住,免受了許多苦楚。

可是這樣一來,陸雲庭母子就更苦了,家中另有一個姐姐一個妹妹,全靠母親硬撐門戶,洗衣織布,才維持下去。這才有了陸雲庭小小年紀寫書投稿,賺取稿費補貼家用的事。

直到曹總督平反,陸父官覆原職,且在一年之內連升兩級,做到了某省布政使,他才得以繼續專心舉業,讀書之餘還去鉆研數學、天文學。

陸雲庭這輩子,享受過錦衣玉食的生活,也經歷過饑寒交迫的困苦,頭腦聰穎胸懷大志,沈聿很欣賞他,對他寄予了厚望。

因此他向沈聿提出想要求娶芃姐兒時,沈聿沒有當面答應,但還是打算問問芃姐兒的意思。

懷安心裏那個不爽啊,問芃姐兒的意思,和直接答應有什麽區別。

芃姐兒果然連裝都不裝一下,一口答應下來。

懷安眼見這事兒要板上釘釘了,便將陸雲庭約出來喝酒,還特意安排何文何武守在包廂門外,他要跟這男的好好聊一聊,但凡有一點不誠心的地方,摔杯為號,把他打成豬頭。

“我從未見過向她這樣快活的人,像個小太陽。”陸雲庭道:“跟她在一起時,不自覺的就會快活起來。”

“無論是官宦之家,還是市井巷陌,我從未見過像她這樣的女子,她的眼睛是有光的,做自己喜歡的事時,總是很有勁頭,我希望她永遠快活下去。”

懷安反問:“你知道她喜歡什麽嗎?”

陸雲庭不假思索道:“她喜歡吃烤鴨、燒烤、涮羊肉,春天喜歡去京郊騎馬放風箏,夏天喜歡去玉溪泉賞花,秋天必要去香山撿楓葉,冬天喜歡去什剎海溜冰,她喜歡鉆研算學和天文,只要她高興,我都願意陪她去做。”

“嘶~~咦~~~”懷安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他終於體會到當年他的小舅哥謝韜酸倒牙的滋味了。

“你知道她是很活潑的性子,就不要企圖將她囿於內宅、相夫教子。”懷安把醜話說在了前頭。

“當然不是!”陸雲庭道:“我想娶她,是想每天跟她在一起,譯書籍、做研究,日後去書院任教,傳授實用之學。我參加科舉,本來也是為了推廣實學。讓懷芃相夫教子……實在太荒唐了。”

懷安到底沒把陸雲庭打成豬頭,只提了一個要求:婚禮過後立刻帶著芃姐兒回京城,以後在京城定居,擡腳就能回娘家的那種。

陸雲庭自然沒有二話,他是翰林官,本就不需要外放,回去就寫信給家中父母,準備求親、下聘、購房等各項事宜。

懷安回家見到嘰嘰喳喳的芃姐兒,心中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芃姐兒的婚禮定在次年開春,在哥哥嫂嫂的一再添置下,她的嫁妝單子拉開,能繞她好幾圈兒,被娘親盤點清算,整理成一個厚厚的小冊子。沈家內外門窗貼著大紅喜字,掛著趨吉辟邪的紅線蝙蝠。

掛滿大紅燈籠的迎親的聘船停靠在通州碼頭,船上擡下一頂花轎,迎親的隊伍在此等候,陸雲庭披紅掛彩,騎一匹棗紅色的駿馬,領著大隊親友往沈家而去。

芃姐兒起了個大早,梳頭絞面,描眉化妝,棉線擰成兩股細繩在她臉上絞來絞去。

“疼疼疼!”芃姐兒叫道。

“輕點,輕一點。”謝韞不停的叮囑喜婆。

接著,喜婆用厚厚的脂粉將她細膩紅潤的皮膚塗了個慘白。

芃姐兒又不幹了:“嫂嫂,這妝一點也不好看,像個阿飄!”

在場女眷之中,只有謝韞知道阿飄是個什麽東西,忙敲敲她面前的妝臺:“呸呸呸,大喜的日子別亂說,上了胭脂就好看了。”

事實證明,芃姐兒這樣清麗姣好的相貌,的確不適合化濃妝,脂粉一遍遍的往她臉上掃,她怨念越來越重,齜牙咧嘴,仿佛下一刻就要一口咬上喜婆的指頭。

謝韞忙將手邊的一盒點心打開,取出一塊送進她的嘴裏,用食物安撫她煩躁的心。

“我不喜歡畫這樣的妝,真的不喜歡……”她說。

仿佛一個抽走了魂魄的白面木偶,莫非天底下的新娘都要被抽掉魂不成?

“誒呦我的姑娘,”喜婆道,“新婚的盛妝是這樣的,您又是誥命,要配翟冠,妝面太素不好看。”

謝韞站在妝臺前端詳片刻:“幫她卸一卸,畫的稍淡些。”

“二奶奶……”喜婆一臉為難。

“準不叫你擔幹系就是。”謝韞道。

“哎。”喜婆應著,仆婦打溫水,兩個丫鬟也上前幫忙。

謝韞從衣架子上扯下一條襻膊,束起兩條寬袖,接過粉撲親自為芃姐兒上妝,只上一層薄薄的脂粉,胭脂輕輕暈染眼尾和兩頰,最後點唇畫眉。

轉過頭去,眾人一陣唏噓,竟比那慘白厚重的妝容更顯明艷大氣,峨眉杏目,顧盼生輝。

解決了妝容問題,梳頭娘子上來給她盤頭,芃姐兒這時才想起一件事,打發身邊的丫鬟說:“你們出去看著點,看見我小哥幫我遞個話,千萬手下留情,別太為難他。”

眾人哄堂大笑道:“我的天老爺,這就護上了。”

丫鬟穿過二門來到前院,又從前院找到門外,大夥兒都在積極準備著攔門,卻四處不見小爺沈懷安的身影。

不但丫鬟在找他,榮賀也在找他,在下人的引領下,穿過抄手游廊,一路找到了懷安居住的西院。

懷安正坐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點了個小爐子鼓搗著什麽。

榮賀一進門就嚷道:“不是……大夥兒在外面準備攔門了,你不去組織一下,一個人躲在這兒幹什麽?”

懷安捂住了臉:“你們去吧,我不去了。”

“開什麽玩笑?”榮賀道:“你不是最喜歡熱鬧嘛,再說了,你這個當舅哥的,不打算為難一下新郎官兒?”

懷安搖頭道:“他要是待她好,我為不為難他都會好,他要是沒良心……”

榮賀聽出他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哽咽,錯愕道:“你哭啦?你真哭啦?”

懷安揩一把眼淚,繼續手上的事。

“我的天,至不至於?”榮賀道:“誰要是敢欺負咱妹,我把他腦袋擰下來當球踢,我可不是開玩笑的。”

雖然懷安也這樣想,可是沒用,放心不了一點。

謝韞聽說丫鬟到處找不見懷安,便知道他躲在他們的院子裏,懷安看見媳婦兒,徹底繃不住了,抱著謝韞的腰,眼淚決堤而出。

“以後誰給她卷烤鴨,誰給她剝蝦剔魚刺?!!”

謝韞哭笑不得:“你不在家時,她自己吃的也挺好啊。”

“嗚嗚嗚你們不懂……”懷安崩潰道:“我澆水施肥精心養大的花兒,讓那癟犢子連盆給我端走啦!!”

“好了好了好了,”謝韞摟著他勸慰,“芃兒是你妹妹,可她也是她自己,不是你養的什麽花呀。”

懷安嗚嗚啦啦,口齒含混的說:“花不是重點,重點是那癟犢子*&*%¥#不做人啊!”

“他說什麽呢?”榮賀疑惑的問。

謝韞歉意的笑笑:“語氣助詞。”

又安慰道:“別哭了,你看咱們成婚後,不也過得很幸福嗎?你怎麽知道芃兒會不開心呢?”

“那不一樣,”懷安哽咽道,“天底下哪有比咱倆更絕配的兩口子。”

榮賀在一旁翻了個白眼,都哭成狗了,還不忘自誇呢。

恰在此時,垂花門外一陣鑼鼓喧天,夾雜著人們的笑鬧聲,催促聲,一浪高過一浪。

“姑爺進門了!”丫鬟來報:“正在拜岳父岳母呢。”

芃姐兒松了一口氣,嘻嘻笑道:“我小哥呢?有沒有給他出上三四十道題目?”

丫鬟婆子們上前,開始替她穿上隆重的吉服。

“大爺出了三道題,遠大爺、陳姑爺和顧姑爺各出了一道題。”丫鬟答道。

芃姐兒的笑容僵在臉上,四下都是鬧哄哄的,脂粉味嗆得她有些頭暈,日頭已經高高的升到了正頂,屋裏的人們各司其職,忙而不亂。丫鬟捧過一把正紅色的團扇叫她拿在手裏,扶她去正房拜父母,聽訓示。

直到大哥把她被送上花轎,她都沒看到小哥的身影,她很了解哥哥,他最愛湊熱鬧,最喜歡在這種場合出題“難為”別人,今天居然不露面,一定是心情不好躲起來了。

明明在拜父母時都沒有哭的,此刻眼淚卻不自覺的掉下來,一大顆一大顆的,落在大紅色的誥命服上。

直到轎簾被人打開,她的丫鬟從外面進來,手裏拿著一個竹筒和一個小食盒:“小爺怕姑娘餓,剛剛煮好的奶茶。”

芃姐兒接過竹筒,果然還是暖暖的,怕蹭掉唇紅,還特意帶了葦管。又打開食盒,裏面是熱騰騰的八寶粘豆包和小甜麻花,怕路途遙遠,盒底還用小銅爐溫著。

“小爺說三天回門,他還帶姑娘釣魚放風箏去。”丫鬟又道。

芃姐兒掀開轎簾,小哥哥果然遠遠的站在大門口,朝她扮了個鬼臉,然後佯做淡定的擺擺手。

芃姐兒破涕為笑,也朝他擺了擺手,然後放下轎簾,在聒耳的嗩吶鑼鼓聲中擦幹了眼淚。

她從小就不愛哭,她也是不需要哭的,有愛她的爹娘和哥哥,她沈懷芃天不怕地不怕。她可以放心大膽地做自己喜歡的事,走一條不尋常的路,愛和被愛,追求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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