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關燈
第三十九章

轉眼到了九月,天氣還是一樣的燥熱。

不一樣的是,沈螢兩份暑假工都以圓滿告終。再過幾天,她就要去省外求學了。

前段時間,同學群裏的一幫人紛紛嚷著要聚一聚。說是等以後大家都開學了,就沒時間約了。

好些人的開學時間不一樣,安排來安排去,好不容易才敲定了在哪天聚會。

到了聚會那天,沈螢跟班裏的同學碰面。

正好是傍晚,沒那麽熱。

大夥打算一會兒去野外燒烤,已經提前租好了燒烤架和一些器材。負責采購食物的,則是幾個女生。

他們叫好了車,前往目的地。

半個小時後順利抵達,大家先後下了車。

平地上的幾個男生架好了燒烤架,還有些男生則是在後面的草地上搭簡易帳篷。女生們都聚在一塊,在串食物。

前方不遠處有條小河,溪水嘩啦啦響。岸邊的野草瘋長,將小河的全貌虛虛掩了一部分,隱約能從野草與野草的間隙中窺見銀亮的水光。

帳篷差不多搭好了,他們又在前面擺放了幾張折疊桌椅。

女生們串了兩盤食物,有人提議先將這兩盤拿去烤,剩下的繼續串。大家紛紛表示同意,於是兩三個女生端著盤子,去燒烤架前。

火燒起來後,她們先把蔬菜串放上去烤,打算拿最容易熟的食材試試。

沈螢在認真地給雞翅上串,額前有一小絡碎發垂了下來,她也沒工夫去管。

倒是旁邊的馮琳悅脫了手套,幫她把那縷碎發撥到了耳後。她的動作很輕,指尖溫柔。

“謝謝。”沈螢說。

馮琳悅笑聲悅耳,“這有什麽好謝的。”

周圍都是女生,一邊忙活著,一邊漫無邊際地閑聊。

沈螢很少參與到討論中,幾乎一直都在埋頭苦幹。

大家幾乎沒做過這種事,剛才串那兩盤食物就將近花了二十分鐘。還有三大袋的食物沒上串,要是再不抓緊時間,估計到半夜還在串。

沈螢之前也沒幹過這種活,但她畢竟在蛋糕店裏做了那麽長時間,動手能力顯著提升。在串過幾次後,她愈發變得得心應手。

比起其他人,沈螢串食物的速度算是最快的了。

已經陸陸續續有人在喊餓了,她得抓緊時間多串一點。

燒烤架那邊,開始飄來味道。

有人在邊上觀看,說出自己的擔憂,“會不會烤焦了啊?”

旁邊的人回答,“看著點,應該問題不大。”

馮琳悅重新戴上手套,拿起一個雞翅中,又緊接著拿起一根竹簽。想下手,但又拿不準該怎麽弄,於是她向沈螢求助,“是從下面直接戳上去嗎?”

沈螢剛好串完手裏的,聽到她發問,點頭說:“嗯,我先給你示範一遍,你看著。”

“竹簽要避開中間骨頭的部位,從底部慢慢地往上捅。等竹簽冒出頭了,你再往下捋雞翅中。”

“差不多到這裏,留出點位置來,好串下一個。”沈螢邊示範邊說,然後又拿起一根竹簽,給手裏的雞翅根再戳上。

“需要兩根啊?”馮琳悅不是沒吃過燒烤,但現在根本想不起來之前吃的時候,竹簽到底是一根還是兩根了。

沈螢嗯了一聲,解釋道:“到時候烤,好翻面。”

馮琳悅點點頭,不禁誇她,“你懂的還真不少。”

沈螢湊過去,小聲說:“其實,都是我上網查來的。”

倆人對視一眼,先後笑了起來。

隨後,馮琳悅開始有模有樣地串起雞翅中來。

沈螢看她學得很快,於是放心繼續忙活了。

沒過一會兒,馮琳悅開口說:“對了。”

沈螢聞聲迅速看了她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等著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你和立啟高中的那個男生,是不是有情況啊?”

沈螢猜到她說的是誰,但還是問了一句,“哪個男生?”

“陸一帆啊。”

雖然沈螢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真聽到馮琳悅說出陸一帆的名字時,還是怔楞住了。好在她低著個腦袋,對方看不到她慌張的神情。

馮琳悅和她挨得近,說話聲不是很大。但沈螢沒看周圍,所以她也不清楚在邊上站著的人,有沒有誰註意到了她們這邊的動靜。

等了片刻,大家還在聊之前的話題,沒人摻和進來。

馮琳悅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異樣,笑著安慰道,“不用擔心,即便有人聽到了也沒事。”

沈螢緩緩擡起頭來,問她:“為什麽這麽說?”

馮琳悅上半身往沈螢這邊靠,目光有幾分促狹,“因為……前段時間,班上的同學在路上撞見你們倆了。”

“是嗎?”沈螢沒急著承認,也沒否認。她準備先靜觀其變,再做打算。

“是啊,我騙你幹嘛?”

沈螢沒接這話,反而問道:“那你知不知道,是誰看見了?”

馮琳悅將身子擺正,思索片刻,才給出答覆:“那我就不清楚了,而且也沒人在意這個。”

也是,大家更在意的是傳播的內容。至於是誰傳出來的,沒人感興趣。

沈螢垂目,斂著神情。

馮琳悅覺得自己還沒求證成功,不想就這麽算了。於是,她拿胳膊肘撞了撞沈螢,又再一次詢問,“所以,你和陸一帆是怎麽回事啊?你們倆真在一起了?”

這一回,有人留意到她們這邊了。

先是馮琳悅左手邊上的人,說了話:“你剛才,是在說沈螢和陸一帆嗎?”

這話一拋,眾人猶如抓捕獵物的獵人。一時間數不清的利箭紛紛射出,人人都想成功捕獲自己所看中的獵物。

“沈螢,你和他真在一起了嗎?”

“什麽時候的事啊?”

“看來,之前有人說看到你們倆牽手是真的啊?”

……

箭頭亂飛,沈螢躲無可躲。

不少女生見她們這裏討論激烈,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過了來。很快,她們也加入其中。

沈螢不堪其擾,想暫時躲避大夥狂轟濫炸式的追問。於是,她借著把剛串完的一盤食物給送過去的機會,離開了這裏。

沈螢前腳剛走,大家後腳討論的內容逐漸偏離了起來。

“你們聽說了嗎?一些關於那個男生的事。”說這話的女生叫小琪,後腦勺上別了個大紅色的蝴蝶結發卡。

“不知道,什麽事啊?”有人提問。

小琪先是看了眼沈螢,見她已經下了草地,往燒烤架那邊走了。肯定聽不到她們在說什麽,她這才放下心來:“聽說這個陸一帆,家境不太好。”

一圈女生裏,有人附和道:“這個我也聽說了。”

“而且,”小琪故意壓低了聲音,“他還有個酒精中毒的父親。”

“啊?”不少人的臉上露出驚訝之色。

“不僅酗酒,還家暴呢!”

女生們除了驚訝,更多的是害怕和忿忿不平,“怎麽會這樣啊,還家暴,太不是人了吧!”

“就是說啊,這種人太可恨了。”

有人同情起陸一帆來,說他好可憐啊,攤上這種人渣。

等一眾人沒那麽激動了,小琪又再度開口說:“不過,他父親已經死了。”

此話一出,便有人咬牙切齒道,“死得好,這種人壓根就不配活著!”

“就是!”

隔了片刻,有一道弱弱小小的聲音響起,“可是……”

眾人循聲看過去,是跟這聲音一樣柔弱的女生。

見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到自己身上,女生的視線飄著,繼續往下說:“一個人在這麽糟糕的環境下成長,他的精神狀態會不會不太好啊?”

都說生活環境會影響到一個人的身心健康,這種影響可能是良性的,也可能是惡性的。

大家自然也是知道這個道理的,可誰又知道陸一帆會不會成為跟他父親一樣的人。

“我覺得,多多少少會有點影響吧。”

“雖然不太了解他,但沈螢不是跟他走得很近嗎?所以,他應該不是那種人吧?”

“人心隔肚皮啊,這可說不準。”

有人替陸一帆說話,覺得他已經夠可憐的了,現在還要被別人這樣惡意揣測,簡直沒天理。也有人反對,說在這種環境下成長起來的人,身心絕對是有問題的。還有一部分的人,持中立意見。

她們爭論得過於投入,以至於沈螢走近了都沒人註意到。

最後還是馮琳悅第一個發現了她,“沈螢,你回來了啊。”

一群人聽到沈螢的名字,立馬閉口不言,目光還有意無意地從她臉上掃過。眾人內心極度忐忑,完全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過來的,也不清楚她有沒有聽到什麽。

沈螢沒說話,連眼皮都沒擡,徑直走到自己原先待的地方。

霎時間,氣氛凝固住了。

小琪正好站在沈螢的對面,畢竟一開始的話題是她引出來的,難免有些心虛,“沈螢,你走路怎麽跟貓似的,都聽不到腳步聲,嚇我們一跳。”

沈螢在往手上套手套,輕飄飄地說:“不是我走路沒動靜,是你們自己談論得太投入了。”

“你……你都聽到了?”

一次性手套對沈螢來說還是大了點,特別是靠近手掌的下方,空落落的,不服帖。她一邊調整,一邊說:“是聽了不少。”

小琪神情慌亂,趕緊解釋道:“我們就是說著玩的,你別放在心上。”

沈螢原本打算戴上另一只手套的,聽到這話,她倏忽擡頭看向了對面,“‘說著玩的’?”

隨後,小琪看到她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不禁覺得後背一陣涼意。

沈螢在班級裏給人的印象一直都是很和善,從沒見過她跟誰急過眼,或者鬧過矛盾。

可今天,她卻變了。

沈螢本來也沒打算在這種時候算賬,可偏偏就是有人要撞槍口上,“飯可以亂吃,但話不可以亂講。”

小琪頓時黑著臉了,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只能訕訕地閉上嘴了。

之前參與討論的人不少,這會兒看沈螢一副不好惹的樣子,也不敢多說什麽。一個個埋著頭,場面一度很詭異。

後面馮琳悅得空,和沈螢耳語道:“你剛才不應該那麽做,現在搞得大家多不自在啊。”

沈螢擡眼,“誰讓她們在背後亂嚼舌根。”

“畢竟大家都是同學,有些話你就當沒聽見嘛。”

她咬牙切齒:“當不了!”

馮琳悅見勸說無果,無奈地嘆了口氣,“你說為了一個外校的男生,得罪同窗三年的同學們,值得嗎?”

值不值得沈螢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這麽做沒錯,更不會後悔。

耳旁又傳來馮琳悅的一聲嘆息,“算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食物已經串得七七八八了,很多人圍在燒烤架旁,嬉笑打鬧著。這裏只餘下三四個人,在做收尾工作。

沈螢垂眸,在一開始聽到她們胡亂猜測時,她頭皮發緊,胸腔裏滿是怒氣。現在的她已經冷靜下來了,心底湧上來的更多是酸脹和難過。

陸一帆應該也聽過這些流言蜚語吧,或許也撞見過與她一樣的場景。只要想想,沈螢都忍不住眼眶發紅。

這場同學聚會,沈螢沒有待到最後,提前走了。

這裏位置偏僻,不好打車。所以來之前他們已經安排好了,到了回去的時候,會有人開車來接的。但因為她一個人先行離開了,只能徒步走回去了。

天剛擦黑,沈螢走在河岸上。帶著濕氣的風,堪堪擦過她的臉頰。

路邊有著高低不一的雜草,間或有幾株野花點綴其中。

走著走著,沈螢停了下來。

在一片搖曳的草叢裏,她將一根狗尾巴草折了下來。

手摸上去,毛茸茸的。

月光晃晃悠悠,恍惚得讓沈螢想起陸一帆朋友圈裏,拍的那棵青柏。

她曾一度覺得,他就是一棵青柏。不為世俗所影響,一直屹立,永遠青翠碧綠。可她忘了,這天地多變,時常暴雨日曬。

手裏毛茸柔軟的觸感還在,像是無聲的安慰。

沈螢松開手指,狗尾巴草隨風晃了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