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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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陸一帆接到沈螢電話的時候,正陪著章虹看電視劇。

“怎麽了?”倆人沒見面的時候,大多都是進行文字交流,很少通電話。所以一旦打電話,就說明事態比較緊急。

章虹聽他說了幾句,就掛了。

“媽,我一會兒出去一趟。”陸一帆對她說。

章虹也不幹涉他的事,擺擺手讓他去。

陸一帆沒有立馬出門,電話裏沈螢聽起來好像沒什麽事。問她也只是說自己在路上晃,讓他來接一下。

不過大晚上的,還是挺危險的。

但他轉念一想,自己也不能就這麽出去見她,起碼收拾一下。

五分鐘後,陸一帆從浴室裏出來。

經過客廳前,章虹稍微擡頭瞥了他一眼。應該是簡單沖了個澡,連衣服都換了身幹凈的。鬢角有些濕,看樣子還順帶洗了把臉。

“我出門了。”陸一帆說。

章虹不動聲色的,嗯了一聲。

大門關上,腳步聲在樓道間顯得有些急促,沒多久就聽不到了。

章虹背靠沙發,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翹。看來,這家夥是真談戀愛了。

雖然他不曾跟自己透露過,但章虹畢竟也有過青蔥歲月。他再怎麽藏著掖著,她心底其實跟明鏡似的,都清楚著呢。

只是,也不知道他在跟哪個小姑娘談。

電視畫面一跳,開始進廣告了。

章虹拿起遙控器,準備換臺。她心裏還想著,如果那小姑娘是沈螢的話,就再好不過了。

陸一帆一路騎著自行車,在尋找沈螢的身影。

隔著段距離,他聽到前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聽這聲音,應該就是沈螢了。

陸一帆沒聽錯,確實就是沈螢。

她走了將近半個小時的路,雙腿發軟,已經走不動了,蹲在一盞路燈下休息。見陸一帆看到自己了,她也就不再喊了。

陸一帆騎著自行車,衣服裏灌進去大片大片的風,袖口和衣服下擺都是鼓鼓的。

周圍是一塊塊的稻田,切割平整,入耳盡是蛙聲。

沈螢下巴墊在交疊的手臂上,歪著頭看他。視線裏,是逐漸淹沒的黑暗。少年腳蹬自行車,脊背微彎,穿破了茫茫夜色。

有點像童話故事裏,義無反顧前來解救落難公主的騎士。

沈螢被自己這無厘頭的想法,給逗樂了。

陸一帆在她跟前停下,衣袖也貼在了肌膚上,不再是鼓鼓的。

看到他過來,沈螢也只是將自己的腦袋掰正了,回看他。

“不起來嗎?”

“起不來。”

陸一帆思索了幾秒鐘,說:“蹲麻了?”

沈螢嗯了一聲,緊接著,陸一帆就看到她的一張臉皺了起來。

等腳不麻了,沈螢再站起身來。

陸一帆準備上自行車,手握在車把手上。

“先走走吧。”身後的沈螢如是說。

他扭頭看她,問:“你還能走嗎?”

沈螢輕輕地朝他,點了下頭。

於是,陸一帆推著自行車走,沈螢走在他的左側。

他率先發起問話,“你不是說,今天要跟同學去燒烤嗎?怎麽就你一個人回來了?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我是提前走的。”

陸一帆早就發現,她的臉色不太好看,“誰惹你不高興了?”

郊外涼快,風一陣接著一陣的。

沈螢幾乎是頂著風在前行,頭發全都一股腦地往後飛揚。

陸一帆偏頭看一眼,只見她眼簾輕顫,嘴角撇著。看樣子,受了不少的委屈。

“有人說你壞話!”沈螢仍撇著嘴,義憤填膺道。

陸一帆錯愕了片刻,沒想到是跟自己有關。

“說我什麽了?”他問。

沈螢稍微回想了下,那些人說的話,只覺得不堪入耳。她不願再想起, “反正就是一些不太好的話,都是道聽途說的。”

陸一帆瞧見她這副模樣,覺得有幾分新奇,同時心裏也很開心。他笑著說,“是嗎?你怎麽確定,別人說的是不是真的呢?”

沈螢對他說的這話,並不滿意,甚至有點來氣。她停下腳步,語氣發著狠,“她們有些人就是胡亂編排,胡說八道。難不成,她們比我還要了解你嗎?”

田間的蛙聲不眠,此起彼伏。甚至有時候還能聽到一兩聲,青蛙跳躍又落下的動靜。

陸一帆看到沈螢,明晃晃的一雙眼。

沈螢見他沈默,催促他說話。

陸一帆表態:“確實,你比別人要更了解我一點。”

她雙手交叉在腰間,特意指出,“豈止是一點!”

陸一帆笑了起來,說:“既然你更了解我,那你應該知道別人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假的,你又何必跟別人計較呢。”

“我實在是氣不過!”

說到底還是沒經驗,容易沈不住氣。

陸一帆轉過頭,推著車緩緩向前,“他們說的,應該是我家裏的事吧。”

沈螢一掃之前的急躁,頓時一聲不吭了。

這也側面驗證了,他的猜想。

陸一帆看了眼前面,說:“不用問我也知道,他們都說了什麽。”

沈螢跟上,忍不住問他,“你是不是……也聽到了,那些風言風語?”

“其實,他們也沒說錯什麽。”

沈螢想立刻反駁,可陸一帆卻阻止了她:“你先聽我說。”

等沈螢安靜下來後,陸一帆再次開口:“我家裏之前那個人還在的時候……”他停頓了下,解釋道,“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誰吧?”

陸一帆並不習慣稱那個人為父親,當然更多的是覺得他不配。

“我知道,”沈螢想了想,最後還是決定要說出來,“如果你接下來要說的話,會讓你難受,那還是不要說了。”

他搖了搖頭,“沒事。”

自行車被推著向前,車輪周而覆始地在地面上一圈圈碾過,車鏈隨之發出有規律的聲響。

陸一帆盯著黑漆漆的遠處,繼續往下說:“他以前就很喜歡喝酒,但沒到酗酒的程度。直到後來,他被廠裏辭退後,就開始沒日沒夜地喝酒。一喝醉了,就拿我媽和我出氣。那時候的我,大概六七歲。”

沈螢心頭猛地一顫,手下意識地攥緊了。

陸一帆說話的聲音,忽然變輕了點,“其實我對那時候的事情,記得並不是很清楚,只隱約記得一些片段。”他記得母親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記得自己很怕那個人,還記得屋子裏總是充斥著濃濃的酒氣。

“再後來,我大了點,會頂撞他了。在他動手打我媽的時候,我也能護著她了。有時候看見他喝醉睡著了,我恨不得從廚房裏拿出把菜刀來,把他……把他……”陸一帆此時的語氣很覆雜,有兇狠,有惱意,還有那深不見底的無助感。

沈螢側眼看他,他也回望過來。

“可我不能那麽做,我不是只有一個人。我還有我媽,我得照顧她。”

沈螢喉嚨一陣陣發緊,又幹又澀,什麽也說不出來,只能嗯了一聲。可僅僅這麽簡單的一個字,就花掉她全身的力氣了。

陸一帆又重新看向前方,視野裏出現輛卡車。開著車前燈,照亮了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後來,有次他喝得不省人事,然後就再沒醒過來了。我跟我媽也解脫了,不用再過以前那種生活了。”

是啊,他們已經過上了新的生活。而且過得很好,過得有盼頭。

那輛卡車從他們旁邊飛馳而過,揚起不少的塵土和碎石。

“小時候因為他,很多家長都不讓自己的小孩跟我玩,怕被帶壞了。很多人都說我是酒鬼的兒子,父親會打人。這些話不管是當著我的面說,還是在背後偷偷說,我都聽到過。因為聽得多了,我自己都產生免疫了。”陸一帆笑了一下,說不清是無謂還是自嘲。

“在他去世之後,這種情況才稍微有所好轉。”

陸一帆的腳步放慢了,沈螢配合著他,也慢了下來。

“我知道他們在顧忌什麽,也知道他們害怕什麽,”陸一帆再次轉頭看她,“你知道嗎?”

沈螢知道,但她說不出口。

倆人都止步不前,風從他們中間穿過。

沈螢聽到陸一帆在說,“他們在可憐我的同時,也在害怕我會成為跟他一樣的人。”

她的手指早就握不緊了,虛虛地攏著。

靜了一瞬,陸一帆的聲音在問:“你呢……你會害怕嗎?”

他不在乎別人是如何看待他的,可他在問她的時候,目光裏帶著怯意,聲線輕微顫抖著。沈螢垂著頭,眼眶紅紅的,想說話。可半天都吐不出一個字來,最後急了,她使勁搖著自個的腦袋。

她的內心在瘋狂地吶喊著,拼命地叫囂著。她不會害怕,她怎麽會害怕呢?

他是如此的美好,美好得叫人落淚,怎麽會讓人感到害怕呢?

陸一帆暗自舒了一口氣,隨後笑容在他的嘴角,一點點地蔓延開來。像春漫山坡,風光無限。

他伸出一只手來,溫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淚花。

良久,沈螢坐上車後座。

陸一帆也跨了上去,騎車帶她離開這裏。

黑暗終會消亡,光明即將籠罩他們。

下車後,沈螢揚著頭,沖自行車上的陸一帆說:“以後,我罩著你。”

信誓旦旦的,豪情壯志。

“是嗎?”他笑問。

她嗯了一聲,語調是上揚的。

陸一帆故意問道,“那以後我要是被丟在荒郊野外了,你也會來接我嗎?”

沈螢毫不遲疑,利落回答道:“我肯定會啊。”

兩秒後,她又補充了一句,“不過,自行車我騎不來,到時候我只能打車去接你了。”

陸一帆被她的話,給逗笑了。

“還有啊,我不是被‘丟’在那兒的,我是自願的!”沈螢一本正經地解釋道。

陸一帆也不跟她爭,“好好好,是我用詞不當了。”

沈螢輕哼一聲,“那我回去了。”

“嗯。”

她想了想,又說了句:“到家了聯系。”

“好。”

夜風凜凜,陸一帆一路往家裏騎。

他騎自行車的速度很快,卻不覺得累。反而渾身舒暢,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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