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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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謝斯理回到家時,父母都出門了,他看著安靜的家想了想,回房間做事。

晚上快吃飯時,父親舒志上樓喊他下樓吃飯。中午是因為家裏來了人,而現在,卻是這麽多天,父母主動示好的頭一回了。

謝斯理收拾了一下下樓,父母正好將菜端出來。

“中午突然來了人,菜都吃完了,這是你媽晚上特意給你炒的。”

謝志邊說,邊向謝斯理使了個眼色。

“來,你快嘗嘗,好不好吃。”

謝斯理會意,剛有動作,就見母親毫不留情地用筷子頭狠狠的敲了下父親的手。

“手都沒洗吃什麽東西,盡不教些好的。”

謝志吃痛收手,謝斯理也將準備舉起的手放下。

“我去洗手。”

說完便轉身去了廚房。見碗放在旁邊,謝斯理洗完手,順便盛了兩碗飯帶出來。

“爸媽,吃飯!”

一人一碗,謝斯理將飯放到他們面前。

謝志故作受寵若驚地感謝,“多謝斯理啦”,又朝旁邊妻子擠擠眼,“這可是你兒子親手盛的飯。”

張喜雲瞪丈夫一眼,雖沒說話,但至少也沒拒絕那碗飯。

謝斯理抿唇笑笑,轉身去廚房又盛了自己的飯端出來。

晚上飯桌上多了一道青椒肉絲,一道西紅柿炒雞蛋,都是謝斯理平日裏愛吃的菜。

謝斯理夾了一塊西紅柿吃了,誠心實意點頭稱讚,“味道真好。”

聽到這話,張喜雲嘴角微不可見地往上翹了翹,又很快壓下去。

“好吃就多吃些,省得吃不完我還要放冰箱。”

謝斯理笑著頷首,猶豫了下,伸出筷子夾了幾根肉絲遞到母親碗裏,“您也多吃點。”說完又快速夾了筷雞蛋給對面的父親,“還有爸,也多吃點。”

謝志笑嘻嘻接了,張喜雲默默盯著碗裏的肉絲看了兩眼,最後默不作聲地夾起吃了。

飯後,謝志將妻子張喜雲推去洗澡,自己包攬了洗碗的活,謝斯理給他打下手,最後幹脆接過來,自己上手。

他洗著碗,謝志抽出一支煙點了,在他旁邊抽。

“真決定好要走這條路了,不後悔?”

謝志靠著墻看兒子。

“爸,你知道麽,曾經有個人問我,看見村裏那些叔叔伯伯起早摸黑,辛辛苦苦勞作了幾個月種出來的東西,卻因為賣不出去只能爛在地裏,不難過嗎?”

“我當時沒回答,可後來仔細思考了一下,回憶了小時候住在爺爺奶奶家,冬天縮在被窩裏,看著爺爺奶奶半夜起來下地扒雪的情形;又想起了以前咱們家還種地時,每年一到夏季收割的季節,您總是忙的一身臭汗回家,打著赤膊,仰頭喝冰啤酒,咕嚕咕嚕泛著白泡的啤酒喝下去,您古銅色的肌膚上,就又冒出了一層汗;最後落到了去年冬天,村裏胡伯胡嬸吃著湯多面少的面條湯兒,因為白菜賣不出去,一家愁雲慘淡的模樣......”

“那時候我便有了答案。我是有些難過的,或者稱不上難過,但的確是不舒服,看見大夥兒辛辛苦苦忙活了許久的東西,最後卻沒能換來等價的價值,讓大家過上好日子。”

謝志抽口煙,慢慢將煙吐出來,看著白煙像一縷白絲似地飄上天,搖了搖頭。

“你們這些孩子啊,書念的多,想的也多,主意也大,我是跟不上了。”

“但是斯理,你有沒有想過,”謝志看著兒子,忽然變的認真,“大家都是這麽過來的,在這裏住了幾輩子都是這樣,你一個人,就能改變些什麽嗎?”

“我也沒想改變什麽呀?”謝斯理笑了,看向父親,“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做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件,也沒想過要成為什麽令人敬仰的大英雄。只是當時胡常德德叔找到我時,跟我說了這個事情,我仔細研究過覺得可行,就答應了下來。”

“這就跟去年幫胡伯胡嬸他們賣白菜差不多,我們最初知道了他們的白菜賣不出去,就想了辦法幫忙,最後很幸運,取得了還算令人滿意的結果。”

“就這麽簡單!”

“爸,您剛剛不是問我會不會後悔嗎?”謝斯理關上嘩嘩作響的水龍頭,“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但是,”他看向父親,“現在有這麽一個選擇擺在我面前,如果我不選,我可能現在就會遺憾。”

兒子的目光太過認真,謝志被煙燙了手才回過神,伸手彈了彈煙灰,低頭嘆口氣。

“行吧,看來你是想的很清楚了,我也就不說什麽了。”

謝志跟這村裏的大多數男人一樣,在外努力掙錢,供養著自己的小家。除了有個學習出眾考上了名牌大學的兒子,似乎並無任何出彩的地方。

但此時,他一低頭,在廚房的節能燈下,竟然也有了幾根白頭發。

好似被鋼針戳中,謝斯理心又酸又痛。

“爸,”謝斯理幾乎脫口而出,“對不起。”

謝志茫然擡頭。

謝斯理有些滯澀開口,“讓您和我媽擔心了,你們這麽辛苦的培育我讀書,我......讓你們失望了。”

若說謝斯理做這個決定,唯一有虧欠的人,就是父母了。

父母供他吃穿,送他上學,一路將他送小村莊送到大城市,這時候本該享受他的回報了,卻又因為他一個任性自私的決定,陷入兩難。

在村子裏面做蔬菜種植販賣,一開始肯定會困難重重,掙得也不會有大城市掙的多。而且,小村莊傳統封建,殘留著大量偏見思想,可以預見,因為謝斯理選擇留在村裏,會產生一系列流言蜚語,像浪潮一般朝謝家席卷而來。

所以,謝斯理才對父親說“對不起”。

“以前大家總誇我兒子學習成績好,讓人羨慕省心,我雖然嘴裏說著謙讓的話,但心底也是喜滋滋的。而現在,大家可能會議論我兒子,說他傻,但我心底卻是驕傲的。”

“因為他,”謝志看著謝斯理,笑笑,“長成一個男子漢了。”

“斯理啊,你不用向我們道歉,雖然你總說是我們培養了你,但我們其實也只是盡了做父母的本分。整個村子裏面,跟我們一樣供子女讀書的,甚至能提供更好條件的,還大有人在,但那些人沒有走出去,只有你,憑借著自己,給自己闖出了一條路。”

“靠學習考出去,這條路不容易,但你走通了,所以即使你現在又選擇了一條難走的路,爸爸也對你有信心。”

謝斯理剛剛道歉時,覺得心口壓了兩塊巨石,而現在,這兩塊石頭,都被父親輕飄飄地移走了。

“爸,”謝斯理吸吸鼻子,“外面的世界其實真的挺精彩的,海市也很美,回頭有機會,我帶你和媽出去好好看看。”

說來好笑,謝斯理在海市學習工作待了六七年,卻沒認真陪父母游玩過一次。

一開始,是謝斯理初來乍到,對海市陌生的很,自然沒法給送自己來上學的父母當導游,陪他們游玩。後來則是,他要忙著學習工作,謝志和張喜雲也要留在村裏忙著掙錢,都沒時間,也沒心思出去游玩。

兩人並不做聲,卻又都想起了之前聚少離多的六七年。

將煙頭揉滅扔進垃圾桶,謝志上前拍拍兒子的肩。

“好!”

“那我媽那兒......”

“放心,你媽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實心裏早就服軟了,但是嘴上說不出來,有我呢,你盡管去做你的事。”

說完伸手勾住兒子的肩,湊到他耳邊說八卦。

“你剛剛說,曾經有個人問你,這個人是不是舒家那丫頭啊?”

謝斯理震驚,雖沒說話,但歪頭看著父親的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您怎麽會知道”六個大字。

“你還真當我什麽都看不見吶,打從去年年底開始,你就總跟舒家那丫頭黏在一起,打打鬧鬧,更別提之前有次中午,我還看見她偷偷摸摸把你拽進了小樹林,之後你就出門了,她每次見我,又都是欲言又止,好幾次還旁敲側擊地問你的事。”

謝斯理雖然猜到了自己之前悄無聲息離開,舒畫可能會偷偷關註著自己,但沒想到她居然還在父親面前問過自己。

更沒想到,看起來一直粗枝大葉的父親,居然私下裏看到了這麽多的事。

“爸,”謝斯理忽然想起什麽似的開口,“其實你早就知道我參加培訓,在弄那個綠色蔬菜項目了吧?”

不同於母親平日裏都在超市,父親謝志在村委會,跟胡常德一起工作,自己有好些外出參加培訓的事情都是胡常德牽線安排的,謝志不可能一無所知。

而且,也只有他知道了,卻一直裝作不知,替自己打掩護,母親張喜雲才可能一連幾個月都絲毫不知道這件事。

所以,父親其實早就默許了!

“別跟我扯開話題,”謝志避開謝斯理的問題,“你跟我說說,你跟謝家那丫頭到底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呀?”得知父親早已表明態度,謝斯理心徹底輕盈起來,“我跟她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胡說,你敢說你願意天天跟她黏在一起,是對她半點意思都沒有?還有她,有事沒事就來找你,我看......”

屋外明月高掛銀河,清輝遍撒大地,綠樹黑影隨著清風搖曳,將幾聲細碎貓叫,以及一場似好友也似兄弟的父子夜談,盡數遮掩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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