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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8章 蝶夢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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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8章 蝶夢 一

安之被困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他只是坐上地上靜靜地發呆,腦海裏不時地閃過居狼與釋槐的對話:新任玉山殿帝君、不負蒼生、他終歸要消失在某一次輪回裏,可能是這次,可能是下一次、長痛不如短痛……

他並沒有為那些對話感覺到任何情緒,他很平靜,真的很平靜。

忽然,遠處慢悠悠地飛來一小只熒光。

安之盯著它,想看清那是什麽。

熒光越來越接近他,終於,看清楚了——一只鳳尾蝴蝶。

他記得那只鳳尾蝴蝶。

小時候,他和秦淮在公園,秦淮捧著課本在長凳上研讀,而他則在放風箏。

當他跑到一團灌木叢旁時,看到一只鳳尾蝴蝶的屍體。

經過曝曬,蝴蝶屍體已經幹成標本,不過還很完整,他便撿起來,當禮物送給秦淮了。

後來,秦淮將蝴蝶屍體回軟,做成一枚真正的標本,放在床頭櫃上。

安之伸出手,那只鳳尾蝴蝶便悠悠地落在他指尖。

仔細看去,這只蝴蝶左翅膀上的缺口都與他撿到的那只蝴蝶屍體一樣。

他忍不住問道:“你是不是就是我撿到的那只蝴蝶?”

說罷,鳳尾蝴蝶展翅飛起,忽高忽下地飛過黑暗,朝陽光下閃爍的鳳尾草低飛而去。

安之提步跟上,忽然,眼前大亮。他猛地閉上雙眼,立即擡手遮住強烈的光線,一會兒後,待眼睛適應這轉變,才放下雙手,慢慢睜開眼睛。

如此良夜,心月孤圓,清光皎潔,篝火一叢叢,旁邊圍坐一圈人。

安之知道,每當中元節的時候,蓬萊島都有守夜的規矩,也就是大家聚在一起說說鬼故事、吃吃東西。

只見沈淵眼底映著篝火,抱怨道:“沒意思,你們說的鬼故事一點都不嚇人。”

何夢訪說:“那你說一個有意思的來給我們聽聽。”

“阿淵的沒意思並非那故事沒意思,而是……”說著,向延瞥到坐在一旁的汪盼。

汪盼咳嗽一聲,一本正經地說道:“是,島主讓我坐過來的。”

說罷,汪徊鶴朗聲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小盼吶,快快快,坐過來。”

眉頭不動聲色地微微一蹙,汪盼又低低咳嗽一聲,緩解尷尬,說道:“我……”說著偷偷瞟了沈淵一眼,目空一切地說道:“我的腳剛才扭到了,起不起來身。”

“啊?”向延起道:“我們一直坐著都沒起身啊,你什麽時候扭到腳了?”

沈淵噗嗤一笑,“我們少島主身嬌體弱,說不定是來的路上扭到了呢。”他朝汪盼一咂舌,問道:“是吧,我們身嬌體弱的少島主?”

頓了頓,汪盼面無表情地說:“……是。”

沈淵挖了個坑給汪盼跳下去,沒想到他還真跳了,可給沈淵樂的肚子痛。

“哈哈哈!”一時間,蓬萊島上空飄蕩著著他的笑聲。

何夢訪扯一扯他的衣袖,小聲提醒道:“快別笑了,大家都回頭看著你呢……”

聽聞,沈淵“哎呦”一聲,作勢低下腦袋,躲到何夢訪身旁去。

畫面戛然停住,安之“噗嗤”一笑,滿腹喜樂,又泛出些惆悵。他擡頭望去夜空那輪皎月,忽然,耳邊,何夢訪長嘆一聲,輕聲誦道: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低頭看去,只見何夢訪也一起望著那輪月。

跟著,一道紅色的倩影從昏暗的夜色中緩緩走出,來到何夢訪身旁。

那個紅衣女人是木柿。不過根據之前發生的事來判斷,此人雖然是木柿的樣貌與身形,可魂魄卻是江月。

江月站到何夢訪身邊,一同望月而嘆:“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何夢訪轉頭,凝望著她,問道:“為了阿淵而嫁給我,你覺得值嗎?”

江月反問:“為了阿淵而娶我,你覺得值嗎?”

“看來我們是一樣的人。”何夢訪明了,一笑而過,不再追問。

賞月半晌,江月將一小只琉璃瓶送到何夢訪跟前,說道:“忘川水。若見到阿淵,就讓他忘了吧。”

“好。”何夢訪幾乎沒有思考,伸手接過琉璃瓶,又道:“若木華庭已經建好,你說有什麽辦法能讓阿淵住進去?他已經死了,而我很貪,不想只讓一句屍體住進去。”

江月道:“我可以教你不死咒。不過,此咒需以命相抵。”

“又是木柿在前任鬼主狂客哪兒看到的?”何夢訪問。

江月頷首,“是。我代她活著,自然擁有她的記憶。說來奇怪,一介鬼主而已,居然擁有《河洛》。”

不想就前任鬼主為何擁有《河洛》而深究下去,何夢訪不感興趣,便道:“我願以命相抵,教我不死咒吧。”

“好。”江月答應得很爽快。

見狀,安之道:“難怪何夢訪會有忘川水,會使用不死咒,原來都是江月教他。”

想來,狂客是師琉璃,師琉璃的《河洛》是婖妙給予,而《河洛》記載了從上古至今的秘術,比如援神契、不死咒……

木柿大仇得報,自願所得一切交給江月,以報江月愛護之心。

如今江月將木柿所得所見全數消化運用,交予何夢訪。

而何夢訪又將所得用在沈淵身上。

沈淵呢?那本《河洛》就是他與龍伯一同謀劃所得。

安之哂笑:“千年總是逢場戲,自家過錯自家承,何來怨得他人?”

商量一會兒,江月、何夢訪便一同回寢室。

安之正想要不要跟過去?

這時,那只鳳尾蝴蝶從他身後飛來,緊跟在兩人身後。

見狀,他又不再猶豫,擡步跟上。

只聽江月問道:“為何你會舍得以命相助?”

何夢訪道:“因為此前我一直在錯怪他。”

江月道:“我不信這個理由。”

何夢訪笑笑,“我只能告訴你是這個理由,其它,我……我不是很想說,就讓它深埋吧。”

江月妥協下來,“既然不想說,我也就不勉強了。”

安之心道:還有其它理由?

想著,眼前天旋地轉,他又回歸入那片靜謐的黑暗中。

驟然間,一道白光從他的跟前照射而下。

他下意識退後,轉身躲避。

半晌,並沒有發生什麽危險。

轉身看去,何夢訪平躺在光下,身體懸浮在半空中,鳳尾蝴蝶就落在他英挺的鼻尖上,翅膀一開一合,好似在叫安之前去觸碰它。

安之走上前,遲疑半刻,慢慢伸出手,指腹剛點到蝴蝶翅膀的一刻,光景大變。

玉山殿在清靜的雪域中藏著,風有風聲,雪有雪韻,茶花荼蘼,玉山殿的大鐘、木魚。這就是天然的、參和著天地的種種鳴籟。

未飛升前,何夢訪以凡人之軀登上玉山之巔,敲響玉山殿的大門。

咚咚咚——聲音在雪域的萬般靜謐中快速蕩開。

何夢訪攏了攏肩上的金線披風,朗聲道:“恒耀之主在此請見玉山殿婖妙娘娘!——”

話音剛落,狂風席卷著雪片吹開大門。

玉山殿中金碧輝煌,紅燭萬萬年不滅,堂皇得很,卻異常的清冷孤寂。

何夢訪朝凍僵的雙手哈了口冷氣,雙手合十,請罪道:“匆匆而來,鞋底沾了風雪,莫怪我弄臟了這神殿。”說完,才步入玉山殿。

腳步聲在偌大的金色殿宇回響。

忽然,婖妙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出,不見人形,但聞人聲響徹石壁:

“還未至飛升之時,恒耀之主此番風塵仆仆,不遠千裏來至玉山殿找我何事?”

何夢訪撩袍一跪,“我懇請娘娘輕輕再給沈淵一次活的機會。”

聽聞,安之詫異:原來何夢訪早早就為他上至玉山殿請過命了!

“生死乃天地之初就定下的規矩,我亦不能違背。”婖妙話鋒一轉,說道:“不過,我可以讓他借屍還魂。只是,此後他再不能入輪回。”

何夢訪為難。半晌,他問:“即是魔神,能讓他入輪回嗎?”

“並不能。”婖妙道:“這麽說,你已經想好了?”

猶豫一會兒,何夢訪道:“有今生沒來世,不如此生永存。”

婖妙問:“你可有問詢過沈淵的意見?他有表示願意此生永存嗎?”

“沒有——”再一次為難起來,何夢訪搖搖頭,“我想世間無人不貪生,叔父既然是魔神,他的執念理當比世人更甚。”

婖妙道:“你想你想,我要聽沈淵的意願。”

何夢訪道:“可叔父已經死了,我怎麽過問?”

婖妙長嘆一口氣,“哎——罷了罷了,隨你的意吧——”

玉山殿大門又叫狂風吹開。

何夢訪擡臂頂住風雪,待風勢停歇,送目看去,一道青影背光而立。

一瞬間,他的臉上綻放出笑容,立即起身迎上去,“叔父!——”

安之上下打量到那人。

青衣白發,的確與沈淵長得一模一樣。

不過此人面相頗薄,一臉苦相,氣質溫柔而內斂。

而這時候的沈淵雖然遭人誣陷而死,可從勒石也不難看出,沈淵本質張揚外放,就算心中愁苦萬分,那面上也不願過多的展現出來。

遭受變故之後,他只會更機敏陰晦,向外證明;而不是收束內斂,向自己索取。

安之肯定,這個和沈淵如雙生子般的人不是他。

那會是誰?

回想那兩島島民的記憶,那罪魁禍首就是青衣白發的“沈淵”,但那時真正的沈淵正在潯武。那麽,此人就是那元兇!

“呵呵——”想清楚後,安之也並不是很生氣,只覺得十分可笑。

笑,這是自己設的局。

笑,為了這個局搭上了太多生命。

笑,自己是這個罪責難逃的元兇巨惡,一點兒也沒錯。

“叔父!”何夢訪激動得雙眼亮晶晶的。

那“沈淵”不知如何回應他,便只對他頷首,輕輕笑笑。

何夢訪道:“我只向恒耀的百官請了三天假,我以凡人之軀登上玉山之巔便花去了整整兩天,下山最少也得花上一天的功夫。此番我就不與叔父敘舊了,待下次我請個十天半個月的假帶上幾大壇遺子春和一堆糖炒栗子上來與叔父好好說叨。”

“沈淵”頷首,輕聲道:“好。”

何夢訪問:“那我要把這間事告訴向延嗎?”

婖妙替“沈淵”回答道:“此事越多人知曉,越對他不利。你不妨先瞞著他們,待他在我玉山殿上徹底去除了魔心,再下山予他們一個驚喜。”

“沈淵”附和道:“嗯。”

“好!”何夢訪燦然一笑,“這麽說的話,買遺子春和糖炒栗子的時候,我也要小心翼翼,不能被人發現。”

“笨蛋夢訪!你要恨便恨到底,何以一會兒恨一會兒喜的,讓他們利用你——哎——”安之聽聞鎮魔塔裏沈淵在哀嘆。

而除了婖妙和他,在場的何夢訪似乎並沒有聽見。

不過,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鎮魔塔,卻並沒有多想,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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