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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9章 碟夢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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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9章 碟夢 二

此後,每隔三個月,何夢訪就會獨自爬上玉山,從初一待至十五,將遺子春與糖炒栗子交到“沈淵”手上。

他不記得爬上過多少遍玉山,他只是看著自己從二十少年蒼老到變成二十八歲大叔。

而“沈淵”的樣貌卻沒甚大改變,脾氣倒是溫和了不少,對他的態度也越來越熟絡、放得開了。每每看到他的到來,都會帶著燦爛的笑容主動迎上來。

“沈淵”在玉山殿的房間裏,他正一顆顆地剝著糖炒栗子。

他從不吃栗子,也不喝遺子春,只是將剝好的栗子,放到何夢訪手邊給他吃;將酒杯斟滿遺子春,送到他手裏給他喝。

何夢訪看著認真剝著“沈淵”,心裏暗自懷疑:他怎麽像換了個人一樣……

這個想法已經在他的心中盤旋良久,他很想知道答案,但又怕知道答案。

感知到他的視線,“沈淵”擡眸,清澈而專註的杏眼註視著他,笑道:“怎麽了,我臉上沾了什麽嗎?”

眼角泛起紋路,何夢訪對“沈淵”擠出一個端正的笑容,說道:“沒有。”

“沈淵”奇道:“那你在想什麽?”

何夢訪道:“我在想,算來我們已經在玉山殿秘密相見有八年了。剛來玉山殿時我才二十,今天卻已經二十有八,有些老了,叔父卻沒有大的變化,而我……而我再過個五、六十來年,我就死了……”

“不許胡說!”立即將沾滿糖炒栗子的甜槳的手指捂住何夢訪的嘴,“沈淵”說道:“人神族的死叫飛升,屆時,你又會是一副少年郎的模樣。再說,二十八歲算老嗎?是你的心變老了吧。”說著,放下手指。

何夢訪暗自舔了舔“沈淵”手指剛剛覆上的嘴唇。

驟然間,一種隱秘的甜味在舌尖泛濫。

他臉色煞白,猛地站起身,帶倒身後的椅子。他不停地在倒地的椅子、“沈淵”之間逡巡,不知道應該先扶起椅子,還是……

他恨恨地咬上下嘴唇,對“沈淵”抱手一揖,結結巴巴地說:“叔、叔父要……註意一下我們的關、關系。”

“沈淵”沈下臉,說道:“我是魔神,我們之間毫無任何關系。”

何夢訪道:“是親不是親,非親卻是親。”

“沈淵”奇道:“今天你是怎麽了?情相親者,禮必寡。我們雖沒有血緣關系,可也是朋友,對感情很深的朋友,不用講究過多的禮節。”

“我……”何夢訪臉頰漲紅,無言可答。

“哎——”半晌,他長嘆一口冷氣,欲言又止,拂袖離開。

……

再次來到玉山時,站在玉山殿外的何夢訪被一陣驚雷嚇得一退。

那驚天動地的一聲霹靂,震得腳下的土地微微顫動,厚厚的雪層如柔軟絲滑的綢段般泛起褶皺,簌簌往下滑動。

一時好奇,何夢訪出殿查看。

閃電劈開翻湧濃厚雲層的天空,往鎮魔塔塔頂劈去。

一道,兩道……

鎮魔塔塔頂迎風立著兩個人,一位青衣白發,另一位就是婖妙。那雷卻只盯著婖妙劈下,好似在懲罰她。

何夢訪奇道:“玉山上的古神也會遭雷罰嗎?那個青衣白發的到底是什麽妖魔,竟有天在保護?”說著,遠眺而去。

下一秒,那位著青衣的白發主人踉蹌幾步,從塔頂墜落。

何夢訪心下一驚,飛升上前,接住那人。

放眼瞧去那人的臉,他驚道:“叔父?!”

兩人緩緩落地,沈淵急忙推開他。

沈淵眼前系一條白綾,纖長的睫毛從織布的縫隙中刺出。發絲稍顯淩亂,嘴角一條未幹的血跡。

“發生什麽?!”何夢訪迫切地追問,“為何婖妙娘娘會遭天罰?你嘴角的血,還、還有你的眼睛是怎麽回事?明明三個月前見我見到你時,你的眼睛還好好的!?”

“呵呵,原來是夢訪侄兒——”沈淵風輕雲淡地一笑,伸出拇指將嘴角的血跡抹去,冷聲道:“不關你的事。你只要時刻記著是我殺了你父皇母後,你應該恨我才對——”說罷,伸出手掌,小心翼翼地探去周圍。

半晌,才摸到鎮魔塔的墻壁。

正當他要扶著墻壁回到塔內的時候,何夢訪猛地扳過他的肩膀,用力抵在墻上。

沈淵喝道:“註意你我的關系!”

聞言,何夢訪松手,沈淵剛要起身離開,他又重重地壓住他的肩膀,問道:“叔父是為三個月我不辭而別在生氣嗎?”

沈淵嗤笑一聲,“玉山殿又不是我家的,要走要留你隨意,我幹嘛跟你生氣。”

何夢訪認真地問:“那為什麽叔父今天對我這麽冷漠?以前你不是這樣對我的。”

沈淵道:“我說侄兒,我們從小到大的相處模式不就是有什麽說什麽,隨性而為嘛。什麽叫我以前不是這麽對你?只一個殺你全家之仇,難不成你還叫我給你當牛做馬啊?”他故意氣煞何夢訪。

肺裏火燒火燎的,何夢訪既氣憤又想哭,委屈地問:“這八年間……叔父都是在假裝逗我嗎?……”

沈淵低聲喃喃自語:“八年……哦,算來是有個八年了……”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探尋到何夢訪的臉頰。

一摸,滿手淚水。

隨即,他逗到何夢訪:“喲!都這麽大了,還跟小時候一樣喜歡哭啊?”

說著,給何夢訪擦去眼淚,不著調地說:“我這模樣太落魄了嘛,呵呵——我之前那、那是不想叫你看見我這樣兒,你肯定會取笑我。”

何夢訪吸溜鼻涕,沈聲嚴肅地問道:“眼睛怎麽回事?”

沈淵撓撓鼻子,開始胡說八道,“那個……鎮魔塔裏太黑,用不著眼睛,就……退化了嘛。”

“胡說!”何夢訪毫不留情面地揭穿他,“退化?你怎麽不說進化了?既然塔裏太黑,你的眼睛也能進化得更能看得清了才對啊!”

沈淵扭了扭鼻頭,“那有些人會進化,有些人會退化嘛。我就是退化了,你說說我能這麽辦嘛?真的是!”

何夢訪做足了一次深呼吸,淡道:“這八年你一直住在玉山殿裏,怎麽會在鎮魔塔裏?”

先前婖妙要抽沈淵的神骨,結果沒抽成,倒引來了天罰,害得他白挨了一遭,以至於疼得腦子嗡嗡的,只想著怎麽應付何夢訪,一時間忘了婖妙叫景憧騙他的事。

“這個……”他不知如何圓回去。

何夢訪猛地將沈淵往後一推,“你說啊!你又騙我是不是?!”

後脊骨撞在鎮魔塔塔壁上,沈淵咬緊後槽牙忍痛,“不是,你聽我說……”

何夢訪根本不聽,一次次推著他,“汪盼說的一點沒錯,你就是個無心的。八年了,這八年我每隔三個月就上來玉山上,還不能焐熱你,你他媽還騙我!”

“侄兒,你稍微輕點兒……”沈淵眉頭緊蹙。

何夢訪心中有氣,但不是很憤怒,“輕點兒?嗷,你現在知道疼了,那你做事前怎麽不想想我們呢!?現在要輕點兒了,我告訴你,晚了!”

“侄兒……我跟你說啊,你再這樣對我你可別後悔……信不信我吐你一口老血……”沈淵剛啟唇,吐出一口氣鮮血,徑直倒何夢訪身上了。

“叔……叔父?……”何夢訪一楞。

少頃他才反應過來,趕緊抱上沈淵去見婖妙。

見婖妙臉色也不甚太好,何夢訪本想問問關於那幾道天罰的具體原因,她卻直接接過沈淵,還道:“幾道天罰而已,不用太擔心。”說罷,將殿門關閉,留何夢訪一人在外。

等待半晌,景憧出現在他的面前。他迎上前,直盯著景憧的眼睛,奇道:“叔父,你的眼睛不是退化了嘛?”

不明所以,景憧思付一會兒,笑道:“就剛才,我的眼睛已經叫娘娘治好了。”

何夢訪半信半疑。忽然,景憧攬過他的胳膊,抱在懷裏,問道:“你今天有沒有帶遺子春和糖炒栗子過來給我呀?”

這八年,景憧一直是這麽迎接他。他一直沒有對此表示過不妥。

可今天在鎮魔塔外與沈淵一見一交談,景憧再這麽做的時候,他居然感到奇怪別扭。

他不動聲色地將胳膊抽出,說道:“那自然是帶來了的。”

後來,沈淵與婖妙打了那個賭,返回了妖域。

景憧與何夢訪又一起度過了十七年。

十七年後,何夢訪見到了勒石。

一開始,他斷定勒石是假,玉山殿上的那位才是真,這才輕而易舉地聽信了典山的話,與其提劍相對。

真相大白後,剎那間,與景憧相處的二十五年時間如一場笑話般在他腦海裏一一閃過。他在心中暗自發誓:定要親手斬了騙他的景憧!

若木華庭建好,不死咒也學得如火純青,他撈出凈潭下沈淵的屍身。

在沈淵離開水面的一剎那,他的魂魄從勒石身體中回歸,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是何夢訪。

何夢訪如願地救了他,將如一張白紙的他困在若木華庭的一小方天地中。再趕去玉山殿,去見景憧。

“當年沈島的是你、從宇文明船上要殺我和向延的也是你!你騙了我整整二十五年!!——”他手握畫影劍,咬牙恨道,“二十五年前,畫影誅殺了一位最不應該死的故人;二十五年後,我便要用它斬殺你這位最該死的!”

景憧似乎預料到了這般結局,淡道:“你動手吧——”說罷,閉上雙眼,完全不做反抗。

事出反常必有妖,何夢訪猶豫了。可不死咒是以他生命的代價下咒,他的心一陣抽痛。他就快要離開了。

此仇不報,他定死不瞑目。

他雙手緊緊捂住畫影劍柄,橫在胸前,咬牙往景憧心口送去。

……

天降大雪。

辭葉鎮四季如春,從未見過雪,一瞬間,所有人都聚集在寬闊的鬧市中賞雪。

想不起來任何的沈淵跌跌撞撞地跑到門邊。

咚咚咚!——他拼命地敲打若木華庭的大門,大聲喊道:“有人嗎?來個人啊,放我出去!!”

話音還未落地,小腹一陣刺痛,緊跟著,整個五臟六腑都如沸騰了一般,劇痛異常,仿佛有個什麽東西在瘋狂沖撞。

一時間氣血上湧,他咬緊牙關,拼命下咽血水。

他不明白,那個人為什麽要關著他、叫他不得死,又不得活得很痛快?

他的雙臂死死壓住小腹,抵著若木華庭緊閉的大門,緩緩滑落身體,虛弱請求道:“求你、放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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