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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若木華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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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若木華庭】二

二人不知走了多久,沈淵揭開兜帽一角,擡眼往前望了望。

趁此,付游偷看他的臉,眼眸剛轉到帽子下面,便潑下幾分暗色,他的眉眼滑進去,只剩冬令日華染得冷暗的唇。

還沒來得及看清容貌,他卻放下了兜帽,付游大失所望。

“快到了,”沈淵冷冷地開口:“就在前面。”

付游應聲望去,第一眼沒註意到庭院本身。的確,相比下神木更紮眼——彩雲繚繞其上,鸞雀徘徊周圍。

沒為這般神跡驚嘆,他有些失望地“哦”了一聲,便含糊說道:“……我想、想……為公子畫幅畫像……”

“你說什麽?”

“我說、說……”付游眼珠想瞟向別處,又怕躲閃之舉太明顯,便低垂下眼眸看向地面,卻無意從餘光瞧見沈淵手裏拿的東西,隨即叉開話道:“公子現在買萬年歷做什麽?我們都是到除夕那日隨著春聯一道買,怕買早了放家裏不見了,或者弄臟了。老人說,日歷弄臟了不吉利,對應的那天會很倒黴,要小心對待。”

“確實有這種說法,其實沒這麽玄乎。”沈淵道:“萬年歷的紙張不可火燒水淹,只能埋進土裏,我覺得更像是昨天過去了,一去不返,像逝去了,所以才要把昨天埋進土裏去。”

付游道:“這個解釋角度倒很新奇。”

“哈哈。”沈淵短暫而快速地發出一聲笑。

他雖然在笑,卻給人笑得很牽強的感覺,像是被隱形的巨大痛苦挾持、威脅著,放不開大笑。

付游問道:“公子可是身體不太舒服?”

“沒有。”

沒有嗎?

他早就註意到沈淵的左手一直微屈著,貼在腹部幾乎沒離開過,一開始他覺得是個人習慣,現在看來倒像是腹疼,不得不按著腹部緩解疼痛的表現。

他忍不住抵頜暗自思付:病越拖越不好治,可看公子身家,不像是舍不得看大夫,為什麽要拖著不看病呢?

再想追問時,卻發現公子已經走遠。

那道綠色身影已經走到了若木華庭院門前。

付游背著畫婁,心怕跑動步伐邁大,畫會掉出來弄臟了,便小跑著上去,喊道:“公子等等我!”

不知是聲太小,沒聽見還是什麽,只見沈淵要關門,他忙喊道:“我想……”

砰!——朱紅大門關閉了。

一瞬間,沈淵把自己從世間天地裏分了出去。

他一向是能忍的,若不是死命咬牙忍住整塊痛苦,只怕連若木華庭都回不了。

奇怪的是,在回來路上痛感倒變鈍不少,可到底是短暫的,剛才又反芻似的,腹部劇痛無比,絞得人頭昏眼花。

回到庭院,關上門,便再忍不住,靠著門直接癱坐下來,他大口喘著氣,嘴角蜿蜒流下一條艷紅血跡。

他擡手便拭去,卻在嘴角暈染一片,顯得更淒涼了。

孤寂與疼痛是相關系的。

旁人看不出來,可沈淵曉得,此間若木已經開始雕零,二三樹葉配著天穹飄零的雪花,繽紛的翠白二色隨風飄搖……

“這裏精雅富麗,比自己的盤古破廟好上百倍不止。”付游拂袖揚開落到面前的葉片。

吃了閉門羹,說不氣是不可能的,只是他不清楚當下怒意中還包含了另外一層情感。

他伶仃在外,喃喃道:“我得想辦法把公子畫下來!”

付游黯然而歸,卻在婖妙娘娘廟的門檻上看見一位抱膝而眠的女孩——是容茸。

他自來與容茸相熟,笑問道:“你又被趕出來了?”

聞言,容茸擡起頭“嗯”了一聲。

她看著比付游年紀小些,豆蔻年華,容貌芳嫩,膚澤瑩潤。

揚起個天真爛漫的笑容,她道:“今晚又要跟你在廟裏擠一晚了。”

“最近你老是被趕出來,是最近數量沒和他們心意?”付游向容茸走進。

容茸搖頭,“今天是我有史以來偷東西偷得最貴重的一次,是顆夜明珠唉!”

付游有些擔心,“如果人家發現了怎麽辦?畢竟附近人一提少東西都會想到你容家。”

容茸擺手,笑道:“不會。一開始我也覺得那人不好惹,穿得黑不溜秋,板著臉兒。後來我在酒肆第二次遇見那人,然後發現他原來呆頭呆腦的。”

“是外地人嗎?”

“應該是吧。”

付游心裏奇道:一個兩個都往這裏來,難道真有什麽寶貝不成?

他問容茸:“既然今天得顆夜明珠,那他們為什麽還趕你出來?”

付游進廟,容茸也站起身,跟在他後面。

她道:“不知道。最近他們都暴躁得很,動不動就要趕我出來,而且我覺得鎮上人也變得易怒起來,你瞧……”說著,她擼起衣袖。

原本白皙的胳膊上多出幾條瘀青。

付游最是熟悉這些痕跡的來源——小時候不想上學,沒少被父親用細竹條抽屁股。想來現在都還隱隱作痛。

一時有些心疼容茸,他柔聲問道:“都是鎮裏人做的嗎?”

“嗯。”

聽聞,付游的心便揪了起來。

從來抽他的都是自己父親,手裏知道輕重,可還是疼得厲害,而那些人想來都不可能如自家親人般控制好力度,可想而知得多疼。

他酸了鼻子,“你離開他們,離開這裏吧。”

“怎麽離開?我身上一分錢也沒有,大字也不識幾個,除了偷東西什麽也不會。離開之後,我要麽餓死街頭,要麽偷東西發現被打死。哦哦,女孩挨完打,應該還會被賣給老頭子,或者妓院,要是那樣我還不如待在辭葉呢。”

“不要把結果想得這麽壞,也不盡然的,離開總有一線生機,留下一眼便能看到未來的樣子。”

“可是把結果想得太美好,也不好吧。”

付游心疼容茸,卻也無奈,他們兩個就像偌大天地間的一粒微塵,只能隨波逐流,半點不容他們反抗做主。

“你就不一樣啦,至少你識字,說不定未來就發達了。”容茸自顧自地說。

付游道:“其實,會斷文識字也只是多了一種對未來的希望而已,不都是不會餓死街頭。你看,我不也和你差不多。”

“不一樣不一樣!”女孩蹦蹦跶跶到付游面前,“完全不一樣!鎮裏都是農夫,相比字畫,他們更喜歡地裏莊稼。你的畫這麽好,如果在皇都的話,肯定能找到欣賞的人!”

他眼前一亮,“那我去皇都試試?”

容茸用力點頭,“嗯嗯!”

“好!再畫完一個人,就去皇都。”說罷,付游看到女孩,只見她也正眼巴巴地望著自己,便補充道:“帶容茸一起去。”

“好!”容茸一拍手,呵呵地笑道。

如此,兩人在盤古廟枕著苦難,懷著企盼入睡。

一夜無夢,一覺到天亮。

“他還在睡覺……”

“睡覺!還有心思睡覺!”

付游被嘈雜的腳步聲吵醒,身體和思維卻還在睡眠中,他迷迷糊糊聽見人聲,像隔了十幾層棉被。

“噓——有可能我們弄錯了,總之先把小游綁起來問問清楚再說。”

綁我問什麽?——付游實在想不出自己做了什麽出格的事。

待眼睛睜開,只見四周圍滿了人,個個像廟裏神像似的,表情嚴肅,垂眸盯著他。

審視下,他渾身一激靈,覺得自己做了什麽殺人放火的事,是罪人。

他猛地坐起身,正想開口問明原因,便聽一人發話道:“聽人說,你昨日和鎮上芮、趙、曾等,共七家人,鬧了不愉快是吧?”

昨天才發生的事,付游對此印象深刻,便不假思索地點頭回答“是的”。

誰知,話音剛落就聽人嚷道:“是他!嗳!就是他!抓起來!”

“啊?!”剛睡醒,付游正茫然,聽到這麽個消息,瞬間清明不少,“不是!為啥?”

“這七家人昨晚全被誅殺了!”

付游雙眼圓瞪,“他們、他們全部被誅!——”

“我算算。一,二,三……這男女老少全部加起來足有二十七條人命吶!連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正吊著奶吃的孩子都沒放過啊!”

“簡直毫無人性,畜生不如!直接把他打死!扔掉!”

說著,一群人便要來捉他。

“等等!這件事絕對不是我做的!我昨晚,我昨晚……”

付游正想說“我昨晚與容家女兒在一起”,但轉念一想,男女授受不親,這麽說等於毀人清譽,便住了口。

“你昨晚什麽?”

付游有些憋屈,“總之絕對不是我做的。我平時殺魚都不敢,哪兒敢殺人吶。你們只憑三言兩語就斷定是我做的,太以偏概全了。”

“僅憑你的三言兩語又怎麽知道你是不是在狡辯?”人群裏有個聲音冷冷地說道。

付游咬起牙,雙眼帶著怒意環視人群一圈。

尋人未果,他厭惡地皺起眉頭,從牙縫裏輕輕擠出兩個字,“詭辯!”

現在這群人像群受驚的小動物,任何一個意味不明的神情、動作和語言都可能刺激到他們。

付游剛才眼神冷傲,剮人,不知剮痛了誰,只聽有人驚恐道:“這種人渣跟他說什麽!”

只看眾人拿著麻繩就要來抓自己,付游心裏一緊,脫口道:“我昨晚和若木華庭的主人在一起!”

“什麽!?”

“那座庭院裏的人不好惹……”

“怎地!他還是天不成!?”

“關鍵不確定是不是付游做的……這鬧大了不好辦啊……”

一群人七嘴八舌。

聽著當下喧雜一片,付游靈光乍現,想到一個既可以畫下公子,又可以洗脫自己嫌疑的說法。

他道:“人家公子再三叫我不要宣揚出去,可當下情況,我小命不保,不得不說。公子你可不要怪付游……唉!你們聽了可不能說出去!”

說著,他站起身,轉著圈,故弄玄虛地說:“其實那位公子是皇都人,不!是神族!因為他的父母要把他許給龍族,他才逃出家門來。我們平民百姓都知道,龍族說是神,可出身還是妖獸啊,公子怎麽同意把自己許給那五大三粗的妖獸一族呢?就連夜逃到這裏,但還是叫家裏兄長發現了行蹤。他為了叫龍族死心,就讓我去幫他畫幅假皮,說‘要多醜畫多醜’!”

眾人聽他說得磕磕巴巴的,不太信,“我聽說龍族的家族首領個個是男人,哪有男人和男人結連理的?你不會騙我們吧?!”

付游道:“我騙你們幹嘛,確有其事。”

“好像確實有先例來著……沈淵和季淵時不就那樣,連名字都是一對兒。”

“那是他們訂的娃娃親。後來沈淵殺了季淵時,龍族大怒,抓了他關了一個月才放出來,跟著,這事兒就吹了。”

“聽說沈淵是殺了不少龍族才出來的,東海海水都染紅了。”

“我聽人說沈淵是真的斷袖,不過心上另有其人,他與季淵時退婚就是因為被季淵時抓到他與其他人行那床笫之事……”

“把話說回來!”付游得意道:“你們看,這可就證明了我說得不假。”

“是不假,但還是那句,僅憑你的幾句並不能證明什麽。消失的可是十幾條人命,不謹慎對待,誰知道下次被誅戮全家的是不是你們中間一位。”又是那個冷冷的聲音,他總能把話題挑回去。

立馬有人附和道:“對對對……我們要和庭院主人確認確認。”

“寧可殺錯,不可放過!”

付游心中暗笑道:不怕你們去,就怕你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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