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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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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返程

立夏後一天熱過一天,南方已是綠樹濃蔭,商聞柳收到家書時,似乎還能聞到信紙上的草葉芬芳。

取信繞了遠路,他到了刑部,就沒讓信寄去衙門裏。家信是周映荷寫的,問了些家常事,別的什麽也沒提。他爹不搭理,商聞柳也明白,他爹就是這般脾氣。

商聞柳放下信,踮著腳不經意似的往院墻外望。海棠花已經開了,高過了重重院墻擠滿視野,風雨一來,街巷的石板路上就片片飛紅,入目像是化不開的胭脂。

那人還沒有回來,商聞柳說不出這是怎樣一種滋味,半是念半是愁。

但眼下除了這個,還有事要他費心神的。

卓州之行已經過去半月,有夏推官所說的那些話做引,商聞柳幾經打探,摸到一些眉目。

朝廷幾座鐵礦,大都分布在西南和中部。尋常時候,六成從南邊來的船只要從青驄江過,運河碼頭的監管衙門每日要出無數份文書,中間手續雜且亂,所以才有先蓋印再填字的說法。這並非定死的規矩,而是官員私底下心照不宣的“約定”。

正因上下都默許此舉,有心之人從中作亂,便極難為人察覺。

商聞柳站了會兒,轉身去屋內換了身輕便衣物,腳下生風似的出了門。正是晚飯時候了,檀珠還在後面問他是否留飯,半句話才喊出ko,人已經轉出拐角,影都沒了。

“唉。”檀珠撇撇嘴,熟練地蹲上小臺階,回想起她才學會的詞,皺著眉說:“貴人事忙!”

兩進的一座院落,仆役掃著門前落葉,猛一擡頭看見這個不速之客。

自報家門後,商聞柳揖手:“傅寺卿可在家?”

平日裏也沒什麽訪客,傅鴻清身著松散常服,從內堂緩步出來,像是小睡方醒。

“攪擾了。”商聞柳一瞬間有些窘然。

“最近事情快忙完,”傅鴻清看起來很輕松,邊說著邊帶著人往書房去,“咱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說一說今後的計劃。我看你今天來得急,有什麽急事?”

書房內已經備好了茶點,窗ko支著棍子,敞ko臨對一方小庭院,幾個人在那裏灑掃。

商聞柳坐定,擡袖拭去額際微汗,嘆氣道:“算不得急,是來找寺卿商量件事。”

傅鴻清坐在他同側,中間隔著小案臺,斟了茶遞給他:“都認識多久了,叫我塘月就行。”

“塘月,”商聞柳啜了ko茶,一手扶著膝頭說,“大理寺在辦的這件案子,我怎麽想都覺得奇怪。”

“哦?”傅鴻清微微擡眸。

“只有咱們兩個人在,我就開門見山了。朝廷每一年收上來的鐵石,雖說是有載,但都封存在兵部,尋常是看不到的。問題就在這裏,這批被倒賣的軍馬根本沒有在歷年太仆寺的文書裏被記載,這是多出來的馬匹,那麽勢必會有一批多出來的、用以鑄造蹄鐵的鐵石。”商聞柳一ko氣說完,稍稍喘了ko氣。

傅鴻清端茶的手凝在半空,而後默默垂下來:“蘭臺接著說。”

“這批‘鐵’從何而來?世上不會有從天而降的東西,我左思右想,這怎麽都只可能是下面的瞞報克扣。朝廷每年出錢冶鐵,收上來的可有那些錢能抵的十分之一?”

“朝廷的鐵礦都要從漕運過,青驄江的文書,至少刑部的已經出現了舊檔中朱墨時序顛倒的情況。其實並非錯謬,我聽聞此事在地方已經成為不成文的規定,若想從這裏動手腳,簡直是易如反掌。”商聞柳停下來喝茶,繼續說:“如此一來,朝廷征不上鐵,又白白花費大筆花銀子,便要提高賦稅。如今稅項這樣雜,遭殃的還是大梁子民。”

“原本按照規矩,臣子上書要經由通政使司再呈交內閣。但我本就懷疑暗查舊檔這事,是有人刻意引導我去做,所以假作入局。說來慚愧,到了如今這一步,我萬不敢再因循上奏。”商聞柳說到這停了會兒,儼然是推心置腹的模樣,道:“所以才來和塘月商量。”

到底是直接進言挑明,還是由傅鴻清安排。這半句商聞柳留在肚裏,他知道傅鴻清能明白。

庭外灑掃的仆役已經離開,外面空無一人,只有鳥雀蹦跳在檐邊,吱喳間踢落了一些殘葉。

聽完商聞柳這番話,傅鴻清沈默了很久。他擡起眼緊盯住商聞柳,忽然像是松懈下來,轉回頭去,將桌上擺的茶水端起來,細細地刮,語氣有些心不在焉:“之前那支商隊暴斃城外的案子,昨日我司已經有了一些線索。之前我同你透露了點案情,這案子牽扯到馬政,所以聖上派了人去薄雲關查探。”

商聞柳未表露出情緒,從容自然道:“是,已經去了十天了。”

傅鴻清虛望著茶盞,不斷地思索:“馬政幹系重大,鬧不好動搖國之根基。這事真要論起來,那就是千鈞之重,泰山將崩,所有人都逃不開。”

“軍馬案查得隱秘,也是因為聖上考慮到這一點,不想和鄰國鬧得太難看。我看如今的局面,兩國正是劍拔弩張的時候,要是這麽貿然上奏,無疑是更添一把火,到時事態難以為你我所控,吃苦頭的可不止你和我,也不止大理寺和刑部。”最壞的事態便是交戰,商聞柳是為民生而來,為朝堂清明而來,但這件事如果最終導致的是戰事,百姓則更加受罪,朝堂更不必說,那簡直本末倒置。想到這裏,商聞柳心微微一沈,心知自己確實魯莽。

“該做的事,我會去做,不該做的事,暫且擱置一邊。”傅鴻清一字一頓地說:“總有它出頭的時日。”

“是我太沖動,還好有你提點。”商聞柳嘆氣。

“關心則亂。”茶盞輕輕磕在桌面上,傅鴻清撚著瓷蓋,滿意於商聞柳的反應,提著cun角雲淡風輕地說:“這個事先揭過去,到了時候我們再議。”

————

越靠近京城,越能見到三兩的趕路人。離京城還有二十來裏路的官道旁,有人支了個小茶攤,算不上大,僅能供七八人歇腳。

此時幾條長凳全坐滿了人,還有坐不下的,只能擠著一邊的石頭,咕嘟往肚裏灌茶水。

茶攤老板謹小慎微地舀著茶水,一一給這些客人添上,又佝著背縮回他那個小木挑後頭,一雙眼睛悄悄打量。

大概是有急事吧,領頭的喝完了茶,剩下的人不論茶碗裏還晃著多少水,全都唰唰站了起來,聚成小隊,整齊地跨上馬,扔下茶錢絕塵而去。

老板被掀起的塵土迷得看不清,半天才數對了那吊茶錢,嘟囔著說:“給多了嘛。”他把錢收進衣袋,轉頭去收茶碗。

天高雲清,馬蹄聲驟然掠過,沿途鳥雀四飛而起。

錦衣衛的隊伍進了城,一路直奔皇宮。

路過六部衙門的時候正巧有幾個文官打扮的人出來,抱著大堆的文書,搖搖晃晃的。錦衣衛的馬超過他們時,快馬的風把人袍袖掀得直飛,同行的文官望著錦衣衛的背影幹瞪眼。

有片厚雲飄過來,商聞柳撇開眼,抹了把發燙的臉頰。

回來就好。

正午時分,李庚剛用過膳,便聽說錦衣衛在宮門外等候了。

“宣進來。”

內侍福著身子,細聲細氣說了聲遵旨。

過了會兒腳步聲由遠及近,溫旻風塵仆仆走進殿內,君臣禮畢,李庚賜了座給他。

錦衣衛還要押送囚犯,所以溫旻的折子比他人先到李庚面前,此刻面聖,也就是把折子裏一筆略過的詳細稟報。薄雲關軍務溫旻弄了個大概知曉,將苑馬寺的供狀大致講明,這件差事基本就算結了。

殿內焚著溫旻叫不出名的香,他身上滿是塵濁,連日的疲憊卻在這靜悒的香氣中緩緩消散。

“他們通關的手段還不清楚,上下的巡防守衛,全部給朕排查了。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這個權力我交給你,不必有別的顧慮。”李庚手上翻著各地送來的奏疏,分出視線上下打量他一番,道:“秀棠來回奔波辛苦了,朕給你放一日假,好生睡一覺。”

“臣叩謝陛下賞賜,”溫旻伏地一拜,“還有一事,臣返程途中......遇到了朔邊營的逃兵。”

李庚先只聽到“朔邊營”三個字,這三個字立刻勾起他無數回憶,但他還沒有來得及沈溺其間,便敏銳地捕捉到了“逃兵”。

“一個逃兵?”逃兵年年有,視罪責輕重,有的打軍棍,有的就地砍了。李庚見得多,沒有放心上。

“是,臣審問了他,”溫旻垂著頭,“據他所說,今年開年之後,所有送去朔邊營做補給的糧草,他們統統沒有收到。”

禦案上的奏疏猝然跌落,李庚站了起來,臉色發青。

“送到北邊去的糧,都是從京城分撥去的漕糧。”李庚眉峰緊鎖,“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有此等事。”

溫旻察覺到皇帝的情緒波動,沒有擡頭:“陛下,此事是真是假尚不見分曉,或許只是那人的托辭。我已遣人去查探,不日便會有結果。”

今年能調的糧太少,這麽一點都還是皇帝和大臣在朝會上吵了幾天才爭來的。

李庚重新坐回禦座,盯著地上散落的奏疏,像失了魂魄:“好、好,你有分寸,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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