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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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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驟雨

安神香浸在了衣裳上似的,出殿了還能聞見。溫旻一腳擡出去,迎面就是明晃晃的陽光,在西北待了了這麽些天,他下意識揚手去遮,半天才想起來這裏是皇宮。

內侍站成一溜,松湛慢悠悠地跟,臉上帶著和氣:“溫指揮這就走了。”

都是尋常的寒暄,溫旻微微頷首,沒說什麽。

和宦官走太近,對他而言毫無必要。

錦衣衛雷厲風行,回京不過幾個時辰,軍馬案中所有人的供詞都已經在冊。按照章程,還要往臬司發幾道公文,來回走一遭,把那些雞零狗碎的事給解決了,再才能接著斷罪行刑。

溫旻敲著桌子:“供狀都在這了?把這些發抄去刑部,定下罪名後,讓他們立刻批一份送來。”

“是,”邊上站的錦衣衛猶豫了會兒道,“其實......這些由咱們底下的人來做就行,指揮使回京後還沒有休息過,雖然案子緊急,但是畢竟身體要緊。”

“該了結的事要盡快了結。”溫旻取筆掭了圈朱墨,在幾份文書上簽過字,封上ko遞給那錦衣衛:“去吧,要是有人拖著不給批,就打一頓扔去禦門外。”

那錦衣衛一聽有些樂,只不過沒敢顯,想了想那些鼻孔看人的文官被揍得哭爹喊娘屁滾尿流的慘樣,領過文書步履輕快辦事去了。

筆投入水中,漾得滿池紅。

溫旻擦掉濺出來的水滴,眉心微皺。平時他還是樂得和這些老油滑切磋一番的,不過案子急著結,就不得不用粗暴直接的手段。皇帝如今更是盯著進展,就算是做樣子,他也得把這事放心上。

但是就算他快馬加鞭地催促各司辦案,別的衙門要是不遠配合,就像是剃頭挑子一頭熱,不動用點武力,人家根本不買賬。這案子之後,還不知道他要被傳成什麽樣的惡鬼。

溫旻嘆氣,他從不在意這份名。他喜歡自由的天地,沒有治國安邦的大抱負,可是命運無常,偏偏他這二十多年困鎖囚牢,註定了要和這群人打交道。

快到落衙的時辰,唐錄帶著阿黑匆匆進來。

當下溫旻哪有心思餵這貓,唐錄只好訕訕地把阿黑拎出去,完事了還沒走,在門ko站著,半晌沒進來。

公文快處理完,溫旻擡眼,隨ko道:“什麽事遮遮掩掩的。”

唐錄半只腳踏進來,低聲問:“武僉事沒和指揮使一道?”

溫旻反問:“他和我一道做什麽?”

唐錄撓撓頭,沈默著沒接言。

“半道出了點事,我讓他去辦了。”溫旻活動下手腕,接著看那些公文。半晌,有些不自然地說:“你少和他出去鬼混,他管不住自己,你也管不住?你也是常在各個衙門走動的,像什麽樣子。”

唐錄微黑的面龐有些紅,吞咽了一下,道:“是。”

“屬下過來,也不全是因為武僉事。方才路過時遇到管馬廄的老伯,他叫我過來問問,指揮使今日是宿在衙門裏,還是回府上歇息。”

溫旻合上公文,堆放起來,“不在衙門歇了。”

“立夏之後雨水就多,這幾天都是這個時辰下雨。”唐錄擦著額角的汗,往屋檐外看一眼:“指揮使這時候回家?雲已經聚起來了,我去外面知會一聲,讓人備馬車。”

溫旻站起來,指腹蹭了蹭下巴上冒出來的硬胡茬,腳步一頓,“不了,我得出去一趟。”

六部衙門外那一面見得匆忙,商聞柳既然知道他回京,一準在家裏等著呢。

唐錄楞了下:“指揮使去哪裏?”

“我有個約,”溫旻han糊地講,“先去把這一身換了。”

申時過半,烏沈沈的雲聚了起來。

司禮監值房前植了小片的竹子,又挖了方小池,窅然的小路通向外面。天光驟然收攏,細長竹葉簌簌的,合上水聲一響,好像下一刻枉死的游魂便要鉆出來索命。

燭火撲簌,剛煎好的茶湯冒著氣,松湛坐在值房內,靜靜地看自己的筆。

他忽然招了下手,有個小太監急步湊過來,深深垂著頭,雙手舉過頭頂:“小爺,您吩咐。”

松湛交了一封信到他手上:“把這個送出去,老地方。”

小太監接信,提著袍角轉身要走。松湛又是一聲喚,小太監停下,折回來。

“還有個ko信兒,”松湛抿了下嘴,“你就說,我會赴約。”

小太監應下,一溜煙沒影了。

松湛摸出袖袋內存放的紙條,獨自晃了會兒神,窗外飄了濕沈的風進來,他揉著眼,隱約想起宮墻下那一聲“知己”。

糊弄的話罷了,松湛自個兒都覺著可笑,但這兩個字一旦塞進腦子裏了,便如何都甩不開。都說人這一生多少要交一兩個知心友,松湛自小凈身,骨子裏卻覺得自己仍是個男人,和太監交不了心。這般獨行慣了,早年有心事只對明粹講,後來他大些,便什麽人都不再提。

不是不想提,而是不堪提。宦官已經是世間最不堪之人,何必還要提這些更不堪之事。

之後第二次碰頭,松湛卻提起明粹,暗示了自己的顧慮。

“何不取而代之?”江撫這樣告訴他。

松湛回過神的時候,面前的茶湯已經涼透,這句話把他全然攪亂了,並且明白自己已經徹底成為不歸客。

松湛像被鬼迷了心竅,把“取而代之”寫滿了二尺來寬的紙,密密麻麻,像是某種刻毒的巫咒。

他沒讀過書,入宮前勉強知道自己的名字長得是個什麽模樣,如今識得的幾個字,全是明粹教授。松湛不太明白為什麽明粹要收他做徒弟,宮裏恃強淩弱的情況不比宮墻外的好多少,明粹這麽做討不到好。松湛也不明白明粹為什麽不做“老祖宗”,煊赫的一聲敬,是他怎麽也求不來的,怎麽就是有人不要。

雨前的風把燭火撲得直抖,竹葉縮在晦暗的天幕下,伶仃蕭索。

松湛急匆匆把寫過字的紙掩上,壓在幾本冊子下,那隱秘的條子也重新塞回袖袋。

“師父怎的回來了?”

來人正是明粹。

“聖上想用茶,”明粹越過他,徑直向內堂去,有點像尋常的老人家那般絮叨,“想是遇著煩心事了,非要我來煮。我年前在這擱置了一套碾子,你可記得放在何處了?”

“徒弟不知。”松湛老實回著話,亦步亦趨跟上明粹。

“哦,師父老糊塗了,我也從沒跟你提。”明粹轉過身,溫吞地笑了下,拍拍松湛的頭。

“父親”這個詞,突然一下從松湛腦海裏蹦出來。他甚至來不及細細咀嚼,兩個毫不相幹的影子就這樣重疊上了,明粹就像他的父親,給他的都是純粹的溫情。

松湛還在發楞,明粹接著在木架子上翻了會兒,找出一臺精致的小茶碾。

松湛抹了把額頭,攙過明粹說:“這點事情,叫個人過來取就是了,師父何必親自過來。眼看就要下雨了,路這般滑,徒弟扶著您。”明粹是真喜歡這個小徒弟,說不上來緣由,也許就是合了眼緣。他護著的幾個孩子,松湛最機靈,但是也軸。明粹看他這樣子,以為是前陣子的說教起了點作用,遂頗感欣w。

“咱爺倆這麽些年了,還真沒這樣走過路。”明粹已過花甲,難怪要這樣感慨:“宮裏太監最後的境地,要麽是老死宮中,要麽就是發配去守陵,能安享晚年的太少......師父這些年攢了些積蓄,先你一步出去,在外面辦個宅院,將來......將來都交給你。”

松湛吸了吸鼻子,眼眶泛著熱,抓著明粹的手臂,說:“師父、師父不要提這些。徒弟一輩子跟著師父,伺候師父。”他幾乎動容,胸ko發著顫,輕輕地叫了一聲:“爹!”

明粹的步子驀地一頓,並沒有糾過這稱呼,靠著臂膀貼近了些。

“我來給師父端著碾子吧。”松湛的袖子不經意甩了甩,落下個雪白的紙團。

松湛心ko遽然一跳,當即是擡起腳,不留痕跡踩了上去。他半天沒動,嚅囁著說:“師父,徒兒想起值房還得留人,後面我還是不跟著了。”

這樣昭然若揭的把戲,實在難讓人看不穿,明粹捧著那只小茶碾,沒有離開的意思。

氣氛就這樣凝著,松湛不敢開ko,僵僵地站直了,等著明粹回去覆命。

“踩著什麽了?”明粹的聲音聽上去很疲倦。

松湛垂著頭:“沒什麽,師父,沒什麽。”

明粹的神情冷下來:“擡腳。”

池水皺起波痕,翠色的竹葉搖蕩其間,晦暗天幕倒垂下來,天地渾似顛倒一般。

松湛在擡起腳的時候,心裏只有一個聲音,在瘋狂的吶喊:

“何不取而代之?”

————

晚些時候,這雨還是沒能下起來,但是雨雲始終不散,烏壓壓地蓋在頭頂。

溫旻踩進自家庭院的時候,家裏仆役正往廊下挑起了燈。分明還沒到夜裏,將暗不暗的天,可是不點燈是不行了,這搖晃的燈籠像個暧昧的預示,光暈一撲一閃,把雨前的走廊爬得模糊起來。

“主子,有客到,正在後堂等著您呢。”仆役弓著身,兩眼盯著主家的靴面。

溫旻這會兒是真精神,他去西北曬黑了些,卻自然流露一種淩厲,加之眉目英挺,又是腰窄腿長,袍子也考究,像把新鑄好的劍,明晃晃地亮著鋒芒。聽了人通稟,溫旻隨ko應著,解下外罩的披風。仆役雙手接過,搭在脫架上。

“行了,不用跟了。”溫旻走得快,一會便拉開距離。

仆役苦著臉追喊:“主子用過飯不曾,廚房可要備酒菜?”

“不必了。”

這話才傳進人耳朵裏,一個轉角的功夫,人已經不見了。

庭院裏的海棠還沒有敗謝,密匝匝地擠挨起來,疏疏的花瓣在小池上鋪開一層,溫旻從池邊走過,撈起一瓣,向書房裏靜坐的人影比了下。

君似松竹。

他垂手,花瓣重新落回水中。

商聞柳端坐著,挑了本閑書翻看,只留一個背影,豐白的肌理從下頜滑到衣襟下,意猶未盡的一條弧。翻書人好像沒察覺到有人來,支著腮側出一道清雋的輪廓,燭火靜靜燃燒,給那眼睫沾上些絨絨的光。

溫旻越走近,越不知怎麽,那股湧動的熱切忽然煙消雲散了,眼前這場景,不需要什麽驚天動地的誓願,只要一盞燈、一個人、一間書齋,就足夠了。

他呆站在門邊有好一會兒,半天才回過神來,輕輕咳了一聲。

屋裏人翻書的手先是頓了一下,而後才緩緩轉過頭。

“蘭臺。”

商聞柳沈黑的瞳子躍著波光,他有很多次都是這樣靜默的凝視溫旻,但這次截然不同。他想像尋常時那般隨ko招呼,卻半天才發出聲音:“回了。”

溫旻站在燈燭朦朧的交界,又喊了一聲:“蘭臺。”

“嗯?”商聞柳臉上有些燙,故作坦然地支著臉,挑了一邊眉毛看過去。

溫旻心裏剛升起的柔情噗一下炸開,心說壞了,這神情怎麽看都像是秋後算賬。回想起來,他那夜稱得上是過分,結果還沒等晨起給人順順毛,自己就先沒影了。溫旻摸摸鼻尖,當機立斷,沈痛道:“我錯了。”

商聞柳楞道:“什麽錯了?”

這莫非是要逼他痛陳罪狀!指揮使心中一緊,目光虛虛地游散,搜腸刮肚想著詞兒來討好。

商聞柳放下書,奇怪道:“好不容易回來,傻站著幹什麽?就要下雨了。”

溫旻發愁,猜不出商聞柳是怎麽個意思,只好試探著說:“是要我多站會兒嗎?”

這是做什麽?商聞柳看他的眼神裏帶上幾分探究,道:“為何要站,要罰你也輪不到我,倒像我越俎代庖了。”

還是生氣了!溫旻思量著如何應對,商聞柳已經起身過來,貼了掌背到他額頭上試了試:“胡言亂語的,起燒了?要是難受,我叫人請個大夫過來。”商聞柳絮絮叨叨,把溫旻往屋裏拽。

溫旻心一橫,道:“那晚......”

商聞柳偏過臉:“那晚?”

“我......並非有意,事出緊急,因此......”

商聞柳罕見地噎了一下,了然道:“你是為這個。”他靠著墊子坐下,外面的風嗚嗚作響,雨真的要落了,“溫秀棠,你方才扭扭捏捏,就是為了這個?”

“我多心,我多心。”溫旻順勢挨著坐下,揉了揉商聞柳發頂。

商聞柳發現他這怎麽和薅小貓似的,嫌棄道:“離遠點,你臭死了。”

胡扯,他才洗過澡,還窮講究地拿茉莉香的胰子搓了三回。指揮使失笑捏捏他的耳垂,故態覆萌:“方才見面時商大人還好好的,怎麽這會兒就不稀罕我了?”

商聞柳覷著眼:“誰稀罕你了?”

“當真?”溫旻捏捏他的下巴,親一ko:“你老實說,想沒想我?”

他就是鬧著玩,料定了商聞柳要把他踹開,連往哪躲都想好了。沒想到商聞柳定了定,眼裏又重新籠著他看不分明的光。

胸前隨即撞滿了,悶悶的鼻音傳出來:“想。”

就這麽一個音,溫旻的思緒倏地就亂了,把那白凈的下巴挑著,胡亂地親。親吻那玉色的脖頸,親吻那粒痣,好像懷裏人的一切都要和他交溶成一灘水,一起鋪進這將來未來的驟雨裏去。

雨終於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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