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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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逃兵

四月中旬,芳菲已盡,滿城綠肥紅瘦。

立夏前後雷雨漸多,朝會剛散,艷陽天裏頃刻間就是雲積雨聚。這雨下了小半個時辰就止住,來去匆匆的,草腥味蒸上人臉了,在檐下躲雨的轎子才被晃晃悠悠重新扛上肩,幾只鞋在水坑裏劈裏啪啦濺起一串泥珠子。

那頂其貌不揚的轎子走到街ko,不知從哪鉆出來個高個的和尚,看來也是淋了一番雨,身上有深淺的水印子,連帽子裏也盛著水。轎夫向左,和尚也向左,轎夫向右,和尚還是跟著。

前面的轎夫空出一邊膀子招呼:“師傅幹什麽,佛祖也沒擋路的說法。”

簾子紋絲不動,轎子裏的人察覺到外面的情況,問:“什麽事?”

剛霽晴的陽光太晃眼,轎夫眨出眼水兒,轉頭避過和尚,朝轎子內壓低聲音道:“老爺,是個僧人。話也不說,小的們鬧不準是要幹什麽,正問著呢。”

洛汲掀開轎簾,朝外面看了眼,又縮回去。

“化緣的和尚,給些銀子打發了就是。”聲音不高,正好教外面的和尚也能聽清。

老爺都發話了,轎夫便依著掏了銀子,和尚沈默了會兒,果然讓開一條路。轎夫如蒙大赦,這和尚比他強壯許多,好在不是來找茬的。

轎子繼續往前走,洛汲被搖得昏昏欲睡,不知過了多久,轎子猛地顛了一下。

這一下瞌睡顛醒三分,洛汲半閉著眼,迷迷糊糊呵斥道:“怎麽走路的?”

外面擡轎的立刻說:“小的該死!”

轎外覆又陷入沈寂。

又是一陣搖晃,外面隱約的人語都散了,一絲聲音都都聽不到,洛汲猛地驚醒。下朝他時淋了一身雨,便打算回去換身衣裳。可眼下這個時辰,就是再走個往返也該到家了。

“還沒有到?怎麽回事——”他話說一半,外頭人長什麽樣都沒看清,兜頭一ko麻布袋罩過來,洛汲登時被昏天黑地地這麽一掄,砰地摔在地上。

出乎本能地,他立刻扭動著試圖爬起來,可惜未能如願,四面包圍上來的腳步聲讓他立刻驚慌起來:“要錢!我給你們!”

沒有人理會,洛汲被狠狠扔在地上,隔著麻布袋,雨點般的拳頭瘋狂就砸下來。洛汲一介書生,哪裏被這樣對待過,痛得咬破了嘴,血涎一並淌出來。拳頭是實打實打在他心窩肋下,他眼前發黑,一點叫喊都發不出。

這頓揍也不知挨了多久,快要失去意識時,馬上就有另一拳把他砸得清醒,像個快要溺死的人,在黑白之間顛錯。

那陣拳頭雨終於停了,洛汲蜷在地上,眼前黑茫茫的,什麽也看不清。驀地罩頭的麻布袋被扯開,高個的和尚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他。

洛汲一陣膽寒,再看四周,方才毆打他的人已經不見了。

身處之處離街市很遠,路面上滿是蓄著水的泥坑,車轍印都沒有,看樣子不常有人來。

洛汲心裏涼透:“是......是你......”

達奚旃抱臂站著,像是在看一個笑話:“洛侍郎別來無恙。”

“朔西部的勇士,”洛汲勉強擡起眼,腹部一陣一陣的痙攣,疼得直抽氣,“怎、怎麽,嫌方才的錢不夠花?”

幾顆銀錠被拋出來,落到洛汲臉邊上,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猝然一陣震蕩。臉部摩擦的刺痛才讓洛汲反應過來,是達奚旃拿腳在碾他的頭。

“貧僧是來布施,可不是來討飯的。要不是這錢,洛侍郎還不至於挨這頓打。”達奚旃露出了森森的牙,揪起洛汲的衣領,湊近了說:“我來找你只為了一件事——我們安排在城外的人,全被你殺了。要不是這陣子廟子裏的禿驢外出布施,我哪看得到城外張的告示。十多條人命,洛侍郎真是鐵石心腸。”

方才那一腳不足以要了人命,只是吃了一嘴泥沙,洛汲狼狽地吐了兩ko,奄奄一息道:“是鄭士謀的主意。”

達奚旃絲毫不掩藏眼中殺意:“你以為我是從哪來?”

從哪來,當然是從他的好老師那裏來!鄭士謀向來是直接和達奚旃碰面的。洛汲恨恨地咬著牙,疼痛讓他動彈不得,只能像條狗一般趴在地上。

“既然、既然是從老師那裏來,他為什麽不將我們全盤的計劃告訴你?......你們的人扮成商隊,目的就是引起官府的註意......怎麽可能活。”洛汲喘著氣,眼瞼可能已經腫了,火辣辣地跳。

他說得沒有錯,那支商隊作為誘餌,就是沒在當晚因“內訌”而死,到了官府,也沒法全須全尾地出來。更別提這中間可能出現的種種變故,當然還是提前死了幹凈。

“你在挑撥,”達奚旃頓了頓,厚掌把他的臉頰拍得劈啪作響,“鄭士謀知道你和他不齊心嗎?”

料定達奚旃不會要了他的命,洛汲閉上眼,道:“齊心是什麽樣,不齊心又是什麽樣?我只能說,替老師做事這麽多年,沒有不唯命是從的時候。”

達奚旃一把提起他散落的發髻,額際青筋鼓起:“你們做的事,以後會有人來收拾你們!”

洛汲喘息著大笑:“瞧這話說得,我殺人,難道你不殺人!你最想殺的人馬上就要回京,我勸你早做準備!”

聽了這話,達奚旃猛地松開手,霍然起身,擦著手掌沾上的泥漿道:“你的轎夫都逃了,自己爬回去吧!”

————

溫旻離開薄雲關,直奔文書中所指的苑馬寺。

私售軍馬,招供的結果是死罪,死守著嘴的結果是拷問。這拷問是被錦衣衛拷問,和死的結果沒什麽兩樣,錦衣衛捉來的幾個人卻選擇了死不認罪,被綁上刑架。

受審的人血ro橫飛,溫旻端著刀坐在上首,血ro濺到案臺上,他眼睛眨也不眨。苑馬寺的寺卿被錦衣衛押著不讓走,犯人在他跟前被鞭笞成了個血葫蘆,寺卿兩股戰戰,說盡了好話想開溜,一股血飆上他臉頰,寺卿哀叫一聲昏厥過去。

鐵打的人都經不起這麽審,奈何溫旻吩咐過手下註意著分寸,傷藥和大夫也都長隨在一邊,一個不行了再拉另一個上來,其他人就在邊上這麽望。多年不用的監牢凝著厚厚的血氣,獄卒端來熱水沖掉血垢,腳下的血水能把錦衣衛的鞋面濡濕。

苑馬寺的寺卿清醒過來,又被強拉著到刑架前坐好。溫旻沈默地坐著,面對寺卿百般奉承的笑容,叩了叩刀鞘。他要讓他看一看,看一看錦衣衛、看一看朝廷是如何對待這些醜類惡物的。

錦衣衛的拷打手段比起尋常過堂還兇殘百倍,很快有人招供。拔出蘿蔔帶出泥,不出半刻,一連串的名單就被送到溫旻面前。

事情不能多耽擱,錦衣衛即刻起行,押解了幾個要犯回京。

官道黃塵莽莽如龍,馬蹄似雷滾動,望不到頭的路上幾乎沒有旁人。錦衣衛一路疾行,才出了州府地界,念及囚犯身上有傷,便暫時原地休整。

前後都沒有人煙,曠野的稗草長了有半人高,風吹拂過去,一浪浪地起波。

溫旻隔著帕子捏了塊幹糧,這地方水貴,必須得省著用,錦衣衛的隊伍個個顯得灰頭土臉,不過那一股兇煞之氣,依然足夠讓人退避三尺。

這會日頭正曬人,武釋出了大把的汗,渴得厲害,足足喝了半壺涼水,想著短時間不會再停留,便扒開路邊的草堆解了腰帶撒尿。

哪想前面的草叢裏頭一陣響動,這荒郊野嶺也沒什麽人,武釋以為是野物,想著這些日子嘴裏淡出鳥,打算打來打打牙祭。他隨意拽好褲子,抽了刀往前扒拉。

黑乎乎一團影子朝野草深處拱,有頭有屁股的,武釋一驚:“操!是個人!”

幾乎是一瞬間,錦衣衛撲了過去,和草叢裏人扭打在一起。那人寡不敵眾,被分成兩翼的錦衣衛鉗住手臂,押到溫旻面前。

“各位老爺、各位老爺!抓錯了,抓錯人了!”那人掙紮著,顯然沒什麽力氣了,嘴上哀求。

“老實點!”武釋不露痕跡提著褲子,兇神惡煞。

錦衣衛押送的是重要囚犯,這人莫名出現,不能夠掉以輕心。溫旻漫不經心地抽開隨身佩刀,冰涼刀刃貼上那人頸側:“哪來的?”

“我、我是鄉下逃荒來的!”他顫著喉嚨,涕淚糊了一臉。

那人身形很高,但是不顯得壯,沒有莊稼漢的那種精瘦黝黑。溫旻冷眼審視著他,刀尖貼著那人脖子轉了圈,似乎是在比劃脈管的位置:“哪鄉,名姓,家中丁ko,報。”

錦衣衛壓制著這個莊稼漢,他逃脫不得,嚅囁著:“是、是......我是......”

溫旻沒有耐心聽他狡辯,手上微微發力:“流盜?”

錦衣衛箍著那人膀子的力道更大了些。

“不是!不是!”那人害怕至極,受制於人依然不斷磕頭,鮮血直冒,什麽都招了:“我是朔邊營世襲的軍戶,營裏沒有飯吃,好多人都跑了,我是逼不得已!”

四周嘩然了,武釋上前一步,斥道:“你放屁!朝廷上月才運了一批糧過去,哪來的沒飯吃一說!休在這裏胡亂攀咬!”

那人這時才明白眼前這隊人馬絕非常人,猝地擡起頭,涕淚滿面:“沒有吃的,全靠屯田那一點糧撐著!今年開年後,根本沒有糧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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