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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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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貪念

入夜人靜。

廚房裏煙氣繚繞,粗使丫頭跪在爐前煎藥。外頭腳步窸窣,轉眼進來一個明艷動人的少女,桃瓣兒一樣的臉頰,和這煙熏火燎的庖廚格格不入。粗使丫頭自下而上望著她,肚裏那點羨慕都被掏出來掛在臉上,她聲若蚊蚋喚了一聲:“黎姐兒。”

鄭黎兒穿著不似從前,身上披掛都是珍珠瑪瑙,閣老府沒人說起,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鄭黎兒就要被嫁出去了。

鄭黎兒淡淡地應了一聲:“藥煎好了沒有?”

丫頭說:“好了,這就端來。”

“我來端吧。”鄭黎兒撥開滿ko“這怎使得”的丫頭,兩手捏起托盤,白玉碗裏藥汁晃晃悠悠,倒映出鄭黎兒悲喜全無的面孔。

花障外的九曲回廊中懸掛了風燈,火苗伏竄間,時不時有細瘦人影往來搖動。鄭黎兒手捧黃梨木托盤,心事重重往鄭士謀的屋子走。

不到兩月重病兩回,誰都看出鄭閣老這一遭怕是燈盡油枯了。這是滄海翻波,舟船當然要尋自保之法,各方都有自己的打算,但形勢說不準,誰也不能露出尾巴來。閣老府拒絕見客,這些天除了天子派來的太監,就是一些說得上話“自家人”過來。

洛汲今夜又來了,穿一身挺括的袍子,鬢發一絲不茍打理過,端端正正跪坐在鄭士謀身前。

一只紅鸚哥停在鳥籠的橫架上,叫也不叫,蟄伏也似,修長尾羽融進燈影中。邊上爐煙香繚繞,ru白煙氣緩緩升騰,迷在洛汲雙目前,他緩緩嗅了進去,目眩神馳。

閣老在飲金駿眉。琥珀似的茶色被瓷杯籠在圓ko中,幾許茶沫漂浮著,閣老輕輕吹開,慢慢地咂著味道。室內陳放了些冰,閣老病中,所處之地不宜太涼,但也不能熱著,每隔一段時辰,就有仆役進來更調冰盆。

冰塊擱在撐了網紗的木盆上,往下滴滴答答瀝著水,洛汲殷勤地給老師添茶:“老師的茶其味馥郁,真是上品。”

“附庸風雅而已。吾體中潰,長仰真茶,也不是真喜歡飲,你若好這個,拿些回去就是。”鄭士謀接了杯子,兩掌端著,隨意地啜了一ko。

“學生粗鄙,不太懂茶道。”洛汲端詳邊上烹茶的小爐子,忽然道:“這茶葉像是夷州產的,毗近東南,南方盛產嘉木,《茶經》所言不虛。”

東南,雖病居在家,但閣老並非不知天子想從東南募糧的想法。募糧與否有待商榷,捎帶著查個賬才是真完蛋,浙地的官員著急,一日三封書信來探聽,鄭士謀略略擡眉,不動聲色放下茶盞。

洛汲囁囁著:“老師?”

鄭士謀眸色深沈,針束一般密集紮在了洛汲的身上:“你也來問?”

“學生不是!”洛汲伏在地上,鮮亮的袍子壓得打皺。

“起來!都是在禦前說得上話的人了,成何體統!”鄭士謀先是不耐,倏地收了怒意,懶懶倚在軟枕上,困倦地闔眸,“有什麽好問的?這瘟疫鬧的,都顯形了。我問你,陛下為何想從東南下手?京城就有儲備糧,京中王公大臣也不是什麽鐵公雞,拔他們的毛易如反掌。你該問問浙地那些蠢貨這些年私囊裏有幾成是送進宮的。”

閣老急氣稍緩,輕輕咳嗽:“去年的蝗災,今年淩災,天災哪裏是我們能控制的,還是那句話,陛下此刻想要什麽,雪中送炭不就得了。每一年的稅,每一年的‘敬’,也不全是在咱們手裏握著。雖然是改朝換代了,可代代舊臣扶植新人,陛下要想辦事,就不能離了咱們。”

“只有兩條,把嘴關嚴實,莫逾矩。你們名下有多少鋪子田宅,我是不清楚,現在風聲緊,別不舍得。少惹事,高升的日子還長著呢。”

洛汲訕訕地爬起來,說了聲是。

鄭士謀斜眼乜了他身上的袍子:“這身衣服倒精神,坐好了,別辜負了制衣人的心意。”

洛汲默默跪坐好。

“是你夫人做的吧?”

“......是,針腳粗陋,讓老師見笑了。”

“你命好,娶了這麽個好妻子,”鄭士謀緩慢地移動眼珠,把視線投向層疊交錯的窗影之外,“黎兒也到了嫁娶之年,不知道有沒有好福緣。”

洛汲楞了楞,輕輕抽了ko氣。

他走之後,鄭黎兒才把藥碗端進來。兩人在門外遇上了,洛汲匆匆看她一看,不言語地拱個手,匆匆走了。

鄭黎兒知道閣老是什麽主意,瞧也不想瞧,像是遭人折辱了似的一咬牙,把一點恨全咽下去,雲淡風輕地叩響門,慢慢步入。

“爹,到喝藥的時辰了。”鄭黎兒斂著眉,一身環佩叮當,從畫裏出來的人物似的,停在矮榻一側。鄭士謀動了動,從錦繡堆裏撐起上身,小孩兒樣的皺眉:“喝藥喝藥,把病養好了,要看我們黎兒出嫁啦。”

鄭黎兒微微動容,撿了軟墊,就坐在榻腳旁,倚著軟塌,輕輕給鄭士謀捏腿。

“這麽些年過來了,聽你叫‘爹’的時候都沒有今年多。從前不讓你叫爹,是怕有心人聽去害了你,我常想你這個孩子心事重,怕要因為這事怨我了。”鄭士謀喝了半碗,有些困乏,暫時擱置了,用玉勺輕輕攪動。

“給你尋夫婿,也是怕你將來受窮受苦。府裏走動的人多,能不能出息,我還是能看出來。庭瑞是我的學生,他不會負你的。”

鄭黎兒的手腕頓了一瞬,覆又輕輕落下。她聽見自己嗓子裏溢出虛浮的一聲“嗯”。

喝完了藥,閣老從邊上小幾尋了餵鳥的細勺,舀了些食兒,湊近了鳥籠去逗弄。

這紅鸚哥也是奇了,自打閣老那日昏迷回府之後,便一直跟在他身邊不肯離去。

仆役幹脆弄來鳥籠和細腳鏈,把鸚哥豢養起來,總歸賭場也有閣老的勢力在裏面,全當是孝敬了。鸚哥倒是會說吉祥話,也常逗得病中的閣老歡心。

鄭士謀捏著細長的食勺餵了一陣,心情頗佳,回頭對鄭黎兒道:“這小鳥機靈,送與你作伴吧。”

鄭黎兒怎敢忤逆,乖乖讓人接了籠子,一路回了房中。

她郁郁倚窗,腳邊數團揉皺的紙箋,寫的都是驚動世俗的混賬話。那紅鸚哥就在籠子裏撲騰,細細的黃金腳鏈“嘩啦”有聲。

她的情郎帶不走她,她要嫁的是一個妻女俱全的有婦之夫。但閣老的養女怎能做小,那原配的位子坐不久了。強點鴛鴦配,成就一段荒唐姻親,將來嫁做人婦,可有這鳥兒一半快意?

鄭黎兒呆坐流了半晌眼淚,忽然起身,取了金鎖鑰,抽噎著打開籠子,把那鸚哥放了出去。

寂寂月色下,撲騰的鳥翅聲尤為清晰。鄭黎兒han著淚:“你走罷,莫像我!”

鸚哥飛了一陣,落在半人高的木架上“喳喳”有聲。她不知道暗影裏一片黑霧潛伏多時,咕嘟著嗓子,朝那鳥猛然一撲!那鳥半點聲音發不出來,惟剩一根細瘦的鳥腿殘存,鮮血片片。

鄭黎兒臉色慘白,窗外一雙寒光乍現的野貍眼睛與她對望了一陣,輕巧越過院墻,不知所蹤了。

洛汲回到家,屋門還未關,就快宵禁,路上看不到行人,仆役把主人迎進屋裏,端了熱水進去。婦人方氏安撫了兩個女兒睡下,過來侍候洛汲盥洗。

熱巾子敷在洛汲後頸子上,他喟嘆一聲,握住方氏的手。方氏少女時做繡娘,指尖生著薄繭,後來洛汲在外任官的時候常做繡活賺錢,如今這繭也未消。

方氏淡笑,握著丈夫的手掌:“怎麽了。”

“想起我們少年時,有一回你給我縫枕套,繡花針沒拔,給我臉上劃了兩道ko。我還沒說什麽,你一見就哭,反倒是我來安w你。後來我上衙,有人問起,扯謊是野貍撓的。”

洛汲說:“那是我頭一回撒謊。”

“怎的忽然說這個。”方氏替他抽了簪,發髻放下來,緩緩揉著洛汲的太陽xu。

洛汲呼吸一頓,驀地重新握住方氏的手:“別走。”

“......孩子們才睡著呢。”

洛汲盯著斜側支起的銅鏡,模糊的兩團人影逐漸被油燈時大時小的火舌ti‘an得看不清形狀:“我今日,去老師那裏了。”

方氏怔住,抽出手,沒說什麽,她一直是個聰慧的女人。洛汲感到一種茫然無措的淒涼,熱巾子也涼了,他沒叫仆役,自己端了水盆,緩步跨過門檻,方氏捏著繡帕追出來,濃郁昏沈的夜色皴染了她的臉頰,屋裏照出的光給她臉頰暈上一層朧然的邊。

“老爺要是想,就娶個小的吧。”方氏扶著門框,對他低聲說。

洛汲步履停下了,水盆裏的水微微晃蕩起來。

他聽身後那婦人語調尋常,不緩不急:“這麽多年,也沒能給你添個兒子。你娶個小的吧。”

洛汲跨步走開了。

隔天東南布政使上書,民間募糧,又從各地的藥商那裏購買了藥材,用以送往南關。皇帝大喜,三百裏加急馳援南關城。

戶部侍郎洛汲之妻殺女後隨人私奔的故事,湮滅在瘟疫帶來的巨大波瀾裏,顯得不那麽招人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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