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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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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醫者

醫署裏熏了艾,煙氣裏還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硝石味。小小一間屋子,一面墻做了藥櫃,閃金的小字看也看不清,自從水災之後,醫官到處奔走,醫書不知道多久沒收揀,書上還堆著戥子和一些雜亂的藥方。

馮僮一大早就來了,講明來意之後被神情嚴肅的醫官拉進去,他很局促,坐在一張馬紮上,看著幾個醫官小聲討論。

幾顆毛發稀疏的頭頂聚在一起,時不時往馮僮的位置轉過來,詢問他一些情況。

“行止失常,ko中咯血?”老醫官凝著兩團長至眼角的花白眉毛,逼近了馮僮。

“這......他以往就有瘋病,咯血像是有,天太黑。”馮僮給人逼問得無端心虛,他瞅著老醫官幹瘦的臉盤子,別過頭想了想,這回篤定地說:“有,晚上官差過去,也看到了血。那衣裳上全是。”

“我是說咯血,人身上哪兒不冒血啊?從哪兒出的血,你弄清沒有?”醫官一指自己嗓子眼,揚聲叉腰,就差提馮僮領子了,非常兇悍。

馮僮唰地站起來,被大夫們的氣勢活活逼退三步:“這......官府收了屍,應該能去問問。”

老醫官急躁道:“能問不就不找你了嗎!”

“哎呀好啦好啦。”一堆老頭子裏鉆出來個烏黑油亮的頭頂,是個瘦小清秀的年青人,拽著老醫官的袖子:“怎麽,三堂會審吶!馮兄弟坐下吧,府臺這會兒已經開始焚屍,現在想去看也來不及。我剛才出去找了那人的妻子,已經說不出話了,這事馬虎不得,你再仔細想想。”

老大夫接腔說:“就是,馬虎不得!趕緊想想!”

馮僮暗忖著醫官們在醫署和在外頭的模樣,那簡直是天壤之別。

“這一時讓我想......”他抓抓腦袋,重新把昨晚的情形回憶了一遍,忽然叫起來:“有了!”

小許大夫從外面趕回來,嗓子發幹,提起水壺倒碗水解渴,正遞到嘴邊,驀地被突如其來的一聲嚇了一跳,嗆了半天,掐著嗓子說:“什麽?”

馮僮猶豫一會兒:“晚上雖看不清血色,但是別的還是看得出來,我記得老四胳肢窩底下生了一個大膿包。”

許大夫手裏的水碗“啪”的一聲,摔了個粉碎。

知府衙門裏忽然湧進一群人。知府劉驥慵好久沒見過這陣仗,自從莊奚回京養病,他一天當兩天過,窮極無聊。當下叫過灑掃的長隨:“這是幹什麽?”

長隨道:“好像是醫署來人了。”

劉驥慵臉色一變:“扶我去看看!”

“溫疫初起,先憎寒而後發熱。這個病人在幾天前就出現畏寒的癥狀了,死前又是咯血,腋下生瘤,這是病氣到了傳變的地步之後,或出表,或入裏,或表裏分傳,如果是時疫,那就不得了了。”小許大夫嘰嘰呱呱地念叨。朱文遜百忙裏抽閑見了這些醫官,現在躁得不行,要不是劉知府在邊上,最後一點理智也無法維系。

朱文遜屈指敲桌:“說了半天,這人到底是什麽病?”

小許大夫抿一抿嘴,望了周圍的老醫官們一眼,屏氣說:“體遍黑斑,腋下生瘤......怕是、怕是疙瘩疫。”

劉驥慵聞言猛地擡頭。

疙瘩疫。二十多年沒聽過這三個字了。昭明帝即位之初肆虐大梁的疫病,國力因此損耗大半,瘟疫過處,或有舉家倒斃之慘狀,或有州府千裏無雞鳴之浩劫。前人話畢,後人回頭,人已吐血身亡,病屍遍野,白骨成山,此等大疫,不能不讓人肝膽俱寒。

在座有些年紀的對那場大疫都是有印象的,醫官們正容亢色,褐衣之間鼓蕩起一陣夏風,直言不避,這是醫者的壯懷。他們沒有動,看著許大夫的背影,也看著坐上兩位大人。

劉驥慵捏著助步的木杖,寒聲說:“你可知這話的分量?”

許大夫抱起雙拳,鄭重說:“我知道。正因為知道,所以才要向二位大人秉明,還請向醫署調派人手以應對。雖然只有流民巷出現病人,但很可能別處也有,醫署只有七十個人,除了藥童外,我們還需要人手。”

朱文遜拍打著醫官呈報的文書,很急促地質問:“我且問你,病屍現在何處?這些文書裏沒有醫署的記錄。”

“病屍今晨已經燒了,我們來不及。”許大夫道。時疫不是兒戲,南關民情剛好了一點,再傳出個時疫,災民又要往外跑。朱文遜皺眉:“僅憑一個人的一面之詞就下推論,未免太草率。此前就安排你們三日一巡,怎麽也沒一點疫病的蹤跡?”

許大夫辯解說:“非是草率,無論何種情況,都要防患於未然!雖有三日一巡的規定,但是起疫這事說不好,看不見摸不著,轉頭的功夫有可能就染病,既然已經有初病的苗頭,就要立即防範。”

許大夫說得有理,朱文遜和劉驥慵相視一眼,當前人手吃緊,府臺的親兵已經全用上了,要再調撥人手出來,還是只能找守備軍討要。朱文遜心裏明白一旦真鬧出了瘟疫是非同小可,撇開布政使司的政績不談,自己的仕途也要一波三折了。如今的處境不容一點錯處,一步走錯,接踵而至的就是動亂和責難。

他臉上逐漸罩起陰雲,隨即扔出一塊腰牌:“這是守備營腰牌,你們拿上去求冉鎮守,他或許會出力。”

許大夫楞了楞,府臺不表態,在場的醫官就這麽被扔給了守備軍。

醫官雖說後面跟個“官”字,其實沒什麽地位,平時就是被呼來喝去,只有災年才被人想起來。看到朱文遜把他們踢來踢去,面色不虞,卻也只能按捺火氣。

劉驥慵總歸要在布政使手底下做事,也沒再說什麽。

醫官們幾乎是被趕出來的。天氣熱得難受,許大夫手裏捏著那塊黃銅腰牌,窒悶不已。幾個老醫官神色不忿,圍在許大夫周圍,邊走邊氣憤道:“這麽緊要的事情,把咱們當球踢。一會兒去了守備營,還不知道讓不讓我們進去。”

隨即有人接茬:“京裏也派人來了,咱們去那裏說說。”

許大夫馬上回絕:“不行。”

“怎麽?”

許大夫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han混地搪塞:“我們前腳去找府臺,後腳又去求京城,中間夾個守備軍,要是事情說穿了,豈不是三頭得罪。”

“這倒是。”便無人再提。

到了守備營,好說歹說,副將富戍廷給調配了一百個兵,這也是雪中送炭了,富戍廷再三囑咐要低調行事,切莫聲張,醫官們點頭如搗蒜。

許大夫帶著一百個士兵出了軍營的時候,擡頭看了眼熾盛的陽光,很漫長的一段時間,讓人的眼睛裏激出淚水。許大夫眩暈了一陣,旋即掐了掐鼻梁,轉身向士兵交代事宜。

錦衣衛耳目甚廣,很快知道醫官來訪的事情。富戍廷的ko信送到的時候,許大夫在朱文遜面前說的話已經完完整整一字不漏送到溫指揮跟前了。

“我知道了,既然守備軍和府臺都有表態,錦衣衛就不便插手了。我們馬上也要啟程回京,此間諸事還要多勞煩各位。”溫旻沒當一回事,把下屬送來的祖成ko供看了幾遍。早晨鄭閣老也悄悄來了信,說些關心的話,指揮使很感動,應對繁雜文書的焦頭爛額滌然一空。

傳信的人神色不變,左右看了看,說:“富參將說,鎮守覺得指揮使和自己很是投緣。便是平日身在兩地,也總是提起。參將還說只可惜南關太小,有些事,守備軍難免施展不開。”

守備軍和府臺向來不是一枝兒的,冉槊靠著趙氏,布政使章瑱荇是內閣,而錦衣衛披著皇權的褂子。但不管錦衣衛此前所表何態,在南關這座城裏,他們就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出了事,京裏的大人物有的是法子撇清幹系。

傳信的人謙卑地弓著腰,等待溫旻回答。溫旻看得出來,富戍廷是在為最壞的情況做籌劃,一旦真的爆發時疫,錦衣衛多半會倒向朱文遜那一頭。趙覆還在病中休養,京中已經派來了一個督撫,勢必也不會再讓旁人多做幹涉,那麽此時守備軍就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富戍廷不能讓守備營變成無托存的浮萍。這麽開誠布公,看來沒點膽色,還不能在南關這種地方立足。

指揮使咂摸出點意思,半掀起眼瞼,深邃瞳仁凝視來者,露出探究的神情:“南關還小?加上守備軍,怎麽也有十萬人了吧?守備營鎮守一方,何來手腳不便一說,怎麽,富參將難道要做什麽大事?”

“溫指揮說笑了。”傳信人跟著笑了笑,抱拳道:“參將說,所謂蛟龍得水,虎豹托幽,縱有千般戲法,也要順勢而為。指揮使在南關一日,咱們要仰仗指揮使的聲名一日。”

這馬屁拍的。橫豎就是看出溫旻不待見朱僉事,要借錦衣衛的勢來壓一頭,指揮使暗哂:冉槊是從哪兒挖來富戍廷這麽一個妙人啊?

“行了,你們參將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這事不是我能決斷的,京裏一來信催,我馬上就得走。”溫旻頓了頓,狀似不經意一提:“督撫那裏通知過了?”

傳信的眼睛一轉,片刻才道:“正要去,參將說了,要小的先來指揮使這呢。”

溫指揮鎖了ko供,正了正領ko,跨開一步:“你不必去了,正好我要去找他,順道替你告訴他就是。”

傳信的眉目收斂,脊背彎得更低:“那就辛苦指揮使了。”

“哦,對了,”溫旻走出門前回頭對那傳信的說,“此前太匆忙,禮數做不周全,閣下回去,煩請替我問你們參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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