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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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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災民

官府修建的災民巷子裏正在派糧,馮僮的老婆謝淑惴惴地排在人群後面,幾個女人領完吃的回來,瞧她的眼神不太和善。

謝淑領完米,煮完全家分食後,跨了個大竹籃,從一排低矮漏光的窩棚裏鉆出來,回頭看到孩子們吃完都睡下了,蠟黃雙頰隨著她的呼吸顫了一下。謝淑生了五個孩子,最大的已經九歲,睡前仍在問爹去了哪裏。

昨日官府的人來張榜,雇了不少人去做活,又是發糧又是發錢,那個鬧得人心惶惶的消息就像個笑話。謝淑慫恿一同被關押的人的家眷去鬧,現在成為眾矢之的,他們家裏嘴巴多,造冊又來不及登寫孩子們的名字,前兩天還會有人憐她,可出了這種事,哪還會有施舍的ko糧。

總算現在官府準了她去探監,她哀哀的看了孩子們一眼,伸手扶了下籃子,夾緊雙臂矮身走出去。

牢裏還是那個光景,黑漆漆的窯洞一樣,除了進門的一豆燭火,什麽光都透不進。馮僮見妻子來了,往前撲上欄桿,灰塵撲簌簌從頂上往下落。官府這些天關著他,也沒虧待,三餐都有吃的。“家裏怎麽樣了?”馮僮利索地脫了臟衣,換上謝淑帶來的幹凈裏衣。

“家裏都好,孩子們很念你。”謝淑半蹲在地上,手撐著竹籃彎曲的提系,欲言又止。

馮僮系上帶子,擡頭問:“怎麽了?”

謝淑瞞不住事,在丈夫面前把外頭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講出來。隔著監牢還有馮僮的幾個鄰家兄弟,聞言湊到牢門近前,焦聲說:“這不是有吃的嗎?大馮!咱們給人當槍使了?”

馮僮不說話,他默默換上衣裳,雙手舉起來,拂了拂亂糟糟的頭發。謝淑低頭不敢看他:“你看看能不能求求官家,咱們也去做工,不要錢,只要些吃的。孩子們長得快,總是叫餓。”

她越講聲音越低:“再餓下去,家裏也要去掏鼠窩了......”

馮僮說:“我知道了,你回去照看孩子吧。”

炎日當頭,沿街散落著人畜的便溺,臭氣貫腦。謝淑皺著眉毛,貼上陰涼的地方走,待她回到棲身窩棚裏,大女兒已經醒了,棚子裏蚊蟲多,蒼蠅到處撞,大姊在給幾個尚在熟睡的弟弟妹妹打扇子。“娘,”大姊輕輕喚一聲,“去哪裏了?”謝淑輕手輕腳放下竹籃,大姊便知道,娘是去看爹了。

“爹還好嗎?”

謝淑點點頭,大姊又說:“娘走後來了許多醫官,是來診病的,咱們家還好,醫官稍稍看過就走了。”她又拿出一個小罐子,輕輕搖動,裏面哐哐作響:“有一個醫官留了糖塊,我留給弟妹們吃。”

大姊年紀不算大,已經學著謝淑的樣子當家。謝淑心中一酸,捧著大女兒消瘦的臉頰,大拇指蹭掉那上面的臟灰:“你也吃些。總是掛著弟弟妹妹,他們還小,吃糖有的是時候。”大姊聞言,拔開塞住罐ko的小塞子,從裏面倒出一顆光滑的小糖丸:“那就吃一粒。”

謝淑轉過頭去,默不作聲擦掉了眼淚。

商聞柳第二天就見到了冉槊,差點被這位鎮守的大嗓門兒震聾了耳朵。

前段時間趁亂破壞治安的一些混混此刻被捆得粽子一般,結在一根繩子上,由守備軍押送進來。冉槊立在城門ko搭的一座露天大戲臺子上,大紅披風玄黑甲胄,威風凜凜扶著佩刀,對下面押送犯人的兵丁咆哮:“操!沒吃飯啊,給老子走直嘍!富參將,誰彎腰駝背就抽死他!”

這一聲簡直響若霹靂,把心生向往的商聞柳給震回現實,小商大人揉揉耳朵,側頭看了眼指揮使。日頭很曬,指揮使挺直的鼻梁在臉側投下深而淩厲的投影,眉毛上卻暈著絨絨的金光。商聞柳搓搓指腹,趕緊轉回頭。

“不錯,氣使足!”平時冉槊自己不吃飯也不會虧著他手下的兵,但是練兵必須唱黑臉,何況京師的官還在這,那必須得把排面撐起來。押送犯人的隊伍中起了浪似的一打挺,像一塊移動的鐵板。冉槊滿意地從臺子上跳下來,向兩人一抱拳,官腔裏很有些江湖氣:“這位就是商督撫啊,我前日去辦這些賊子賊贓,怠慢了!”

一聽冉槊講話,商聞柳的耳朵似乎還在嗡嗡回鳴,忙不疊回禮說:“冉鎮守百聞不如一見,久仰了。”

他和溫旻從河堤上回來,正好見著冉槊校兵回城,說起當時固堤也有守備軍的幫扶,怎麽也得詢問幾句才是。

寒暄一會兒,冉槊爽快地說:“固堤那事啊,守備軍出了百來個人。當時許郎中囑托的是要每日巡視,因為今年不同往年,cun雨就落得紮實,夏天要更多提防。修成之後還說要清淤種樹,誰曾想到......”

冉槊重重嘆ko氣:“唉!真他娘的好人不長命。”他忽然頓住,曉得自己說漏了嘴,見商聞柳雲淡風輕的模樣,心想著別讓他就此記上一筆,便掉轉話音道:“固堤用的那批木材剩了不少,後來堆去了衛所,不過有個塞外的商人出錢全買下了。木材存放不好容易潮,往上頭批報之後,進項就填了軍費。”

“原來如此。”塞外的客商都是走到哪算哪,即便留了姓名也不一定能找找人。既然木材沒有留存,從這上面調查的選擇就被抹消。許仲槐之死牽涉到河堤決ko的真相,而想知道許仲槐真正的死因,看來還是要從王白這個人身上下手才行。

冉槊不帶兵的時候很隨xin,但也不代表他就忘了形:“商督撫要是無事,我領你去存放過木材的庫房看看。”

庫房就是一個很敞闊的空屋子,厚木門打開通風,裏頭仍是一股黴臭,最裏面有一個火盆,被熏得漆黑的盆裏頭放了一把艾草,燒了一半不知為何熄滅了。冉槊嗓門兒一亮,叫來看守:“怎麽熏的艾?”火盆重新點了,冉槊才對商聞柳道:“督撫當心,這一淹水,什麽蛇蟲鼠蟻全出窩了。庫房裏怕招這些毒物,才天天叫人熏這些。”

“督撫看,這就是當日存放木料的地方,這幾個月沒有新東西入庫,所以就一直空著。”冉槊指了指一片空地。

商聞柳近前去觀察,地上薄薄一層灰。衛所整體的地勢都很高,看來前月的暴雨只撼動了屋頂的粉塵。地上沒有鋪板,還是光禿禿的泥巴地,堆放板材的地方留下淺淺的凹痕。當下朝廷修繕工事多用松木、櫸木,櫸木質硬,河堤所用也是這種木料。不同的木料密度不一樣,造成的壓痕也會不一樣深,商聞柳問清了當時木材的餘量,測過地面凹痕,打定主意去尋個老木匠來問問。

從庫房出來,商聞柳才註意到這裏不遠的一片荒地上落滿墳包。

那都是埋葬沒有歸處的士兵的墳冢。商聞柳想起溫旻說的,許仲槐也葬在那裏。

溫旻也往那邊一望,凝然說:“南關雖然不是邊境,竟然也折損這麽多兵。”

冉槊咂嘴,很鄙夷:“有的拴不緊褲腰帶,染病死的。我初初來任,做掉好幾個老油子。”

軍營嚴令禁止逛窯子,但總有不聽話的,營裏衣裳都是大盆洗,有時沒留神,同營的將士也傳上病。冉槊對此等渾事深痛欲絕,他說“做掉”,就和騸馬一般,把犯事的人綁上校場,力求神志清醒時當著全軍的面兒來這麽一刀。

能活不能活全看命,活下來也有去處,反正朝廷有凈軍,去哪兒操練不都一樣。一來二去,前任鎮守養出來的軍中惡習蕩然無存。

“......鎮守治軍嚴明。”

溫旻有些尷尬,接著說:“去看看許郎中吧。”

冉槊帶著人上了小山丘。密密麻麻的矮碑,一股壓抑之感傾壓而下,溫旻想起在朔西邊境戰死的士兵,心中一陣傷懷。

“南關當年也打過仗。”冉槊飄忽忽說了一句。

南關是朔西征討的必經之地,天然屏障一般拱衛京師。

商聞柳和溫旻回頭,他們想起來,朔西部三十年前南下,一路暢行無阻,險些把京師團團圍住。徐家兩代相繼出兵,北卻蠻夷八百裏,朔西部族退至朔河之內二十年不敢出,徐英川一戰成名。幾年後威名風流雲散,自古名將最令人唏噓之事,一是垂老,二是變節。

祭拜過故人,幾人便分別。

日色猶殢,火燒的夕照卷在天邊,商聞柳的眼睛裏點上明艷的綺色,他迎著風,在澎湃而來的暑氣裏覓得一點涼意。晚風消得許多涼,伏天難得的一個涼夜。

一側頭,指揮使竟然在笑。他不假思索地問:“指揮使笑什麽?”出ko才覺得失言。

“沒什麽。”溫旻忽然收了笑意,倏地說:“想起督撫的一些話。在京城時我以為你不過是個ko舌靈便的儒生,和那些朝臣沒什麽不同,今日重看,大出意料。”

有些話出ko就出ko了,再提就挺臊人的,商聞柳抿著嘴,註視天空明亮的餘霞。指腹擦過革帶上嵌的銅帶板,顧而言他道:“方才在冉鎮守那裏,指揮使一言未發,我還道是哪處失了分寸。”

“你覺得我脾氣不好?”頭次去大理寺時還聽見人編排他的壞話,那時商聞柳也沒做表示。

“不是......”商聞柳停下來。

“你沒有失分寸的地方。”溫旻走在前頭,闊肩窄腰,常年習武的一對緊實長臂交疊身後,在尚耀目的暮紅裏留給商聞柳一個高闊的影子,莫名讓人安心,“你......”他驀然停頓,嗓間沈吟快要散在斜陽裏時,那沈沈的,好像隱雷乍破的聲音又隆隆滾落在商聞柳耳邊:“你很好。”

“沒有什麽不好的地方。”

商聞柳驟然從榻上坐起,耳邊依然是溫旻夢囈一樣的低語。

交影參差朦朧月,雲薄不分明,真耶幻耶?

他蜷起腿,雙臂環抱膝頭,慢慢把臉伏進臂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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