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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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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禍心

劉驥慵一大早就醒轉。

他被石塊擊中頭部,初幾天暈眩不斷昏昏沈沈,醒不了多久就又是昏睡。養了幾天,已經快大好,今日狀態甚佳,只是四肢還有酸痛,劉驥慵慢慢坐起來,把昨日從河道衙門要來的修河賬冊又看過一遍。

祖成原本不想給,傳話的時候東扯西拉推三阻四,消息捅到冉槊那裏,二話不說立刻送來了。

從頭翻到尾,還是不對,劉驥慵說不上哪裏奇怪,他只好不斷來回翻看。

紙頁翻得卷了邊,看得人腦仁疼。

過了會兒莊奚拄著木杖來看他。這幾天養病,他和劉驥慵關系近了不少,也是同為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外面忙成一鍋粥,這兩個反倒無事可做,聽著外面的傳報,閑得手腳長黴。

劉驥慵是有清名的地方官,莊奚挺樂意同他講些事,他聽聞了商聞柳對賑濟的一些建議,眉飛色舞地說:“對付亂民的這個法子妙,今日從外面采買回來的長隨說,那幾個亂民已經被指去修工事,沒出什麽岔子。”

亂民們磕頭認錯的態度很感人,那天是冉槊去受理的,朱文遜依然不把亂民當一回事,不會給好臉色,冉槊是怕了讓朱僉事再把他們激怒,所以對於朱文遜的詢問答應得很爽快。

亂民的麻煩平息了,莊奚侃侃而談,他的腿就是被領頭那個亂民給打斷的,聽回來的長隨形容了那些人哭訴的語氣,莊奚還挺解氣。可惜自己不能親眼看到。

劉知府說:“平亂向來都是治標不治本,能從災民的意圖去考慮,就遠勝旁人了。”歷來的動亂來自於統治的廢弛,如果從這裏著手整治,風氣會澄清不少。可事實是矛盾逐日積深,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時便訇然爆發,往往這時最能看出弊病之所在,但為時已晚積弊難除。

他們都明白,這次能夠成功平息,其實也是占了人數並不多的便宜。

“照黃冊清對就顯得不太近人情。”莊奚說。

劉驥慵說:“嗯,若有南關災民在五縣之中流離,這就不好控制。”

莊奚嘆氣:“也是為了控制災民湧去別處。”

“難有兩全之策。”

劉驥慵頭上綁著繃帶,敷藥料的汁滲出來一圈,頂了個狗皮膏藥似的。他嘴上和莊奚說著話,腦子裏還是條條列列的賬目,剛好全的暈眩之癥又要犯了。

賬目記錄其實沒有什麽問題,劉驥慵始終找不到那一點詭異的不和諧感來自於哪裏。

莊奚清清嗓子,繼續絮絮叨叨:“我聽祖成說,商督撫去他們那待了幾天了,祖成倒還委屈上了,河道決ko最先問責的就該是他們。”

劉驥慵陷入沈思:“嗯。”

“出了事互相塞責的也是他們,獨這個河道衙門清清白白了,別人全成了黑心腸,哪有這樣的事。”

木料的購價和數量記得很明白,那批放在衛所的餘料也在冊,粗櫸木四十六根。劉驥慵苦苦思索。

莊奚又說:“督撫來了還把那點委屈拿出來擺,也不上稱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斤兩,不錯,木料的重量沒有記錄。

劉驥慵大叫:“有了!”

莊奚吃了一驚,問:“什麽?”

劉驥慵非常嚴肅,抓起莊奚的手往外拽,忽而想起他腿不便,對外面喊道:“請督撫屈尊來敘!”

王白一踏進院門,看見院內房門打開,裏面隨行的兩部吏員都到了。

一屋子人嘰嘰喳喳聊天,他整一整衣襟,擡腳走進屋去。

“唷,道襟也到了,路上瞧見商督撫不曾?”有人回頭,見王白進來,親熱地上來問。

王白道:“這倒是沒見著,督撫哪是我時時能遇到的?說起來今日是督撫召見,諸位來了多久了?”

“小半柱香了,”有人答道,他突然壓下嗓子,一掃眾人,“怎麽還不到呢?錦衣衛中午才走,這回督撫接手了,不是要給咱們燒幾把火吧?”

另一人當即附和:“是這個理,叫咱們過來稽對修河賬目,一兩個人就夠了,怎麽的全都叫來?”

倒是有這個可能,王白暗忖,溫旻和商聞柳不是一個品級的,商聞柳在京師名不見經傳,要想拿捏住這一屋子人,先來立個威擺個譜也不足為奇。他也不是沒見過這位袖裏藏刀的本事,早在——

“各位不巧了!”一個陌生的長隨走進來,歉疚地作揖,“商督撫托小人帶個話,方才突然有急事,來不了了。諸位先生白跑一趟,督撫也過意不去,吩咐後廚弄了些小菜,請各位賞光。”

南關都這個光景了,兩科來的胥吏平日都吃的是腐ru拌白飯,後廚哪裏還有什麽好菜可吃,當下都沒什麽興致,但督撫的好意哪能不收,便三兩約著,一起到飯廳去。

“走吧,道襟。”有人拍拍王白的肩膀,“再怎麽督撫給的面子還是要接的。”王白怔怔地應了一聲,他邊走邊看,那屋裏擺的一張長書案,一沓宣紙上壓了一個小物什。

那是一顆銀錁子。

後廚做了冰糕,這確實出乎他們的意料。王白領了糕點,倚在門廊下,米糕裏澆的瓜果汁水沁出來,他不著急吃,耳邊聽著吏員們閑談,心中思緒百轉。

錦衣衛中午就撤出了南關城,來的錦衣衛不多,走的時候也沒多大水花,輕車簡從。王白是親眼看見錦衣衛出的城,一顆提起的心終於放下。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弄清楚商聞柳的意圖——那顆壓在案上的銀錁子。

或者說,這本就是不需要弄清楚的事情,商聞柳已經開始有所懷疑,許仲槐把銀錁子交給莊奚,莊奚把這件事告訴了商聞柳,接著又是要稽對賬目。意圖已經很明顯了。王白心裏恨得淌血,若是錦衣衛早些離開,莊奚怕就不能活到現在了!

商聞柳也許還不知這個人是誰,也許已經知道了,這是無聲的敲打。但無所謂他知不知道這件事,王白目光微動,眼瞼垂下,重新同吏員們說笑時,又是神色如常。

晚間商聞柳歸府,稍稍吩咐下去不要外人打擾。錦衣衛回京,只有守備軍出力在周圍巡邏,一列士兵中大搖大擺走出一個人,倚在後院門檐投下的影子裏。

趙文良嚼了片薄荷,邊取帕子擦著刀,眼睛邊橫著往那院子裏瞧。忽然背後有個人不卑不亢地說:“趙公子。”

趙公子?挺久遠的稱呼了,如今人都叫他是把總。

“別,可不敢居什麽公子,我是戴罪之身,叫趙把總差不多了。”趙文良han混地吐了薄荷葉,擰著眉看來人,很斯文的一副打扮,似乎是在哪裏見過。“你是......?”趙文良歸刀入鞘。

“跟隨莊員外郎那一批來南關的,趙把總不記得也是常事。”

錦衣衛才回去就來搭腔,想是知道點他和商聞柳的恩怨。趙文良不傻,上下一打量:“還不知道尊姓大名?”

“姓王,賤名一個白。”王白躬身打個揖,不緊不慢說:“趙把總和商督撫的過往,小的也略略聽說過。”

趙文良瞥他一眼,嘬嘬牙花子,舌頭把凹陷的腮幫抵出叵測的惡意:“怎麽,棄明投暗來了?”

王白謙卑地抱拳,深深躬下腰:“把總說笑。”

“別唧唧歪歪的了,”趙文良擡高聲音,他一腳蹬在門前的石墩上,胳膊肘搭上膝頭,“有屁就放,我還要帶兵巡邏。”

王白緊緊盯著他,那眼睛裏流露出蠱惑的意味:“把總就只想巡邏?”

趙文良笑了,拇指扣住刀鞘:“我知道你什麽意思。”想借刀殺人,從哪來滾哪去吧。

“小人既然來了,就是有把握能讓把總繼續聽下去。”

趙文良指動,將佩刀推出一寸。

“把總心裏有怨。黃公覆獻策周公瑾,小人也是來獻計的。”王白對眼前危險視若無睹,慢條斯理地說,“京師派來的這個督撫大人,把總不知道是誰舉薦的?年後戶部錢侍郎落馬,外調進來的洛汲替了他的職位,洛庭瑞為人低調,但是先帝朝的老臣都知道他是鄭閣老的學生。這一次商督撫能來此地,也是得了他的舉薦。”

鄭士謀和趙覆不和。

他說得很真誠,但是趙文良看得出來他不懷好意,一言不發。

“趙把總不信,一問便知。南關的賑濟可是個肥差,京師不知道多少人巴巴地盯著,何以輪得到他一個小小七品官來主持局面?前面有莊奚,那是秦閣老所薦,他受傷也受得蹊蹺,如果莊員外郎沒有遇上動亂,他現在還好好的在這裏調查河道。可是他偏偏就被打斷了腿回京了,把總細想,不覺得有玄機?”王白循循地誘導,他滿意地從趙文良臉上捕捉到一絲狐疑。

他繼續道:“我敢來向趙把總獻計,當然也是有我的道理。沒一點東西在手裏,我是斷然不敢來賣弄ko舌的。趙把總也知道,賑災的款項最容易被侵吞,聖上派一個督撫來這裏不僅是為了查明河堤決ko,當然還有總理糧款的意思。”

“怎麽個說法?”趙文良饒有興味地聽。

“權力到了他手上,自然是想怎麽行使都行,正中了誰的下懷我是不知道,現在南關沒有能管住他的人。今日督撫傳喚我們,去稽對河道衙門的修河賬目。在他來前我們就核算過這些賬,也都報給他了,他又要稽對,這或許是謹慎使然,又或許是別有用心,誰說得準呢。”王白盯著門檐落下來的一片影子,他的半張臉也被影子吞沒,陰慘慘搖著刻毒的光。

趙文良捏住刀柄,又松開:“你說他在修河款上動歪腦筋?”

“見微知著,督撫來前不過七品,固然沒有那麽大的權,但是他倚靠之人,尚不可知啊。”王白不置可否,露出一個莫測的笑容。

“我跟隨錦衣衛到南關,奔走這些天,借職權之便行走各個衙門,倒也有了一點眉目。”王白忽然說,“但是我不行,我位卑人輕,說了也未必有人信我,況且瓜田李下,是個人都要避嫌。趙把總不一樣,您是守備軍的人,到時候就說是冉鎮守雷霆手段,就地把人處決了。想必鎮守知道了,也不會不領這份情吧?”

森冷的刀光收歸鞘內。

“說了這麽多督撫的閑話,我還不知道王先生是哪個派系?借我的手去對付人,好算盤啊。”趙文良冷冷地說。

王白知道他被說動了,低下頭,兩手籠起袖袍:“不過是一個費盡心思向上爬的可憐人。”

趙文良又問:“那你手裏握著什麽,有這把握能把他拉下來?”

王白攤開手,一枚印章躺在手心,印面粘了朱砂,借著燈籠的光,趙文良隱約辨別出那個“商”字。竟然弄到了他的私印。王白輕聲說:“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

趙文良啞然,這真是不賠本的買賣。

一簇燭光急遽伏竄,暗色陰影把他王白的面頰侵蝕了大半:“殺了他,後面的事,由我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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