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Chapter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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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Chapter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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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我的照料簡直小心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除了本身工作之外,他幾乎病態般執著地看顧我的身體。不讓我累,也不讓我受凍,我拒絕吃藥,卻受不了他的軟磨硬泡不得不服用那種會讓我間歇性陽/痿的治療癲癇的藥——librium。(一種近期才在英國上市的新藥品,後來在我的人生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因為到後來我竟離不開它。)

“可醫生說沒有別的副作用。”他憂心地註意到了我在床上的疲軟表現。

“也許是我本身就不行。”

“怎麽不行,你很有感覺。”

也許這是個開誠布公好好談一談的時刻,我坐起身,和他赤裸相對。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這樣,羅曼,我很健康。如果你還懷有往日的歉疚,那根本沒必要,我不想被你看作一個病人。”

出乎我的意料,薩連科竟躲閃起目光,我註意到了他的反常,捏住了他的下巴叫他看我。

“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麽?”

“沒……沒有。”

“你真不會說謊。”冷冰冰地甩出一句話,我置氣地背對著他躺下,把自己裹緊被窩裏。他用手輕輕掰了掰我,我沒理他。

“我只是…… 很害怕。”他開了口,嗓音很低沈。

“找到你之前,我和南希見過面。她說……你的情況比你想得要糟糕。”他頓了頓,似乎講述下去需要莫大的勇氣,我睜著無神的雙眼,凝視前方深沈的黑夜。

“他們沒有告訴你真實情況,因為所有的檢查報告都被扣留了下來。你…… 你有癲癇,你的骨頭也不好,密度很低,你的胃…… 他們說你在邁阿密時經常嘔血。”

“沒有的事。”我搖頭,其實那段記憶很模糊,因為躲避憂傷而沈迷的酒精讓我早已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你總是頭痛,臉色慘白,可你自己完全不知道。你總說是我夜裏折騰了你第二天才腿軟,可你忘記了很多次,你會在路邊莫名其妙地摔倒。”

他突然湊上前來,聲音也大了一度,“南希說,你很容易生病,你們這樣的……生病了不容易好,有時候一個感冒就可以帶走你,她說她見過一個和你一樣的,咳嗽了幾聲後就咽了氣!”

我的眼睛遽然睜大,起身一把推開了薩連科。張嘴就想罵他,可大喘了幾口氣後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因為這是事實。

嗜睡、頭暈、四肢發軟、間歇性的狂躁和亢奮……不是沒有註意到身體發出的警報,而是因為和他在一起太幸福,這幸福需要完滿,容不得一點瑕疵。困難足夠多了,可以忽視的便視而不見。我是個膽小鬼,不敢面對,但薩連科不一樣,他非得在這幸福上如履薄冰。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雙手,幾乎仇恨般地死死盯住我。

“你要是有什麽事,我也不獨活。”

我抄起枕頭砸向他,“你對得起薇羅奇卡嗎?!”

他從床下爬上來,咬著牙關擠出一句,“對不起,可我無法做到,失去你。”

“你咒我,你咒我!”我眼淚直淌,“我還要活很多很多年,把你纏到老,纏到死,我要這麽打你一輩子!”

還記得嗎?很久之前我說過,阿爾弗雷德的人生只有兩個點——是一個惶惑的人奔跑在時間的兩端,一端是孩子,一端老人。他從不在中間停留。

而最近這段日子,他完全變成了孩子。

枕頭一下一下打在薩連科身上,他一開始舉起胳膊抵擋,到最後面對我的發瘋幹脆定在原處,用近乎審視的目光靜靜地註視我,這目光化為千百雙手,撫摸我,剝開我,直到我漸漸平靜,扔掉了枕頭,用自己的身體把他撲倒。

在這雙柔和的藍眸裏,我看到了自己靈魂的悸動化為沈靜的水流,順面頰而下。

“還有很多年。”我捧住他的臉,說:“在你身邊,還有很多很多年。”

“健康,平安,幸福,很多很多年。”

也許吧,你會覺得,作為故事的主角總該有什麽清晰的計劃、目標、動機,然後行動,完成,結局。沒錯,故事就是從一道道個人意志開始的。以此開始卻不一定得也此結束。尤其是在客觀環境詭譎多變、主體無法完全掌控方向的情況下。黑格爾不是說過嗎?歷史有自己的理性,每一刻都是歷史,盡管這個詞語帶上了點“過去”的意味,可無論是現在發生的還是即將到來的每一秒都是歷史,由此也都有其理性。那麽在如此宏大的意志之下,個人那涓涓細流般的意志是多麽不堪一擊。想象一下洪水倒灌,便是這麽個道理。

於是,在這裏,對我來說沒有什麽具體的目標——“健康,平安,幸福,很多很多年。”這樣一句話便是所有行動的解釋了(如果非得有解釋的話)。不過,即使相愛的兩個人也有不同,甚至很大的不同。剛才所說的那一通神神叨叨的話,可以用在我身上,因為阿爾弗雷德是個沒那麽有追求、有想法的人,至少目前如此,所做的不過就是和薩連科相守。可薩連科不一樣,他還有回歸的意願,他一直在等待回到祖國真正的懷抱。盡管他從那一回之後再也不提了,可我比誰都要看得清。

我甚至希望他能早日離開荷蘭,回到東德,哪怕是西德,至少在德國境內,在所謂的核心圈子裏。但是,這裏需要說明的一點是,這絕對不是所謂的自尊心作怪。我的薩連科,他只是一腔熱血地愛著罷了,就像愛我一樣。這愛看起來很矛盾,因為我是個美國人,但究其本質,這是很和諧的愛,也是一種很高尚的愛。美國人在美國這個定語之前首先是個人,他愛的不過是個人。人和自己的祖國為何會沖突?

很天真,是嗎?也許你會這麽說,但我是以一種實用主義在解釋這碼事——Der Wille zur Macht,權力意志中有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點。當然,強者為自己立法,用在此處的我身上似乎有了自欺欺人的嫌疑,但從實用主義角度來看,或者說——赫拉克利特的實用觀上,我只是以我的生命需要為基礎,來解釋所有的認識。肯定謊言的價值,模糊真理與謊言的邊界,真理與謬誤的區別……我只要對我有用的,須臾之間可以給予我力量的。套用那位被肉*困住的德米特裏·卡拉馬佐夫的話來說——“一場暴雨自天而降,對我來說,那是一場瘟疫,我染上以後直到現在不能自拔。我知道什麽都完了,而且我將永世不得翻身。所謂在劫難逃——這便是我的態度。”

聽見沒?在劫難逃,一樣的,我們是彼此的瘟疫,染上了一輩子都如影隨形。我不會逃。在其中尋找合理性,尋找支撐點,一切都講得明白,一切都還可以是一條坦途般地通向光明的前方。只要情況允許,我期待薩連科會回到曾經的位置,哪怕這分明與我的存在有所矛盾,但我視而不見,且會找出讓彼此都心安理得的理由。

這就是我的態度,且堅定不移的態度,比起卡拉馬佐夫老大的自暴自棄,我是否還更積極一些?

所以,我沒有很驚訝。當1960年的秋天我接到前往柏林地區進行長期任務的指令卻還沒想好怎麽向薩連科坦白這件事時,多年未見的米嘉突然來到了我們這幢位於海牙鄉下的木屋。他無聲息地推開門,站在沙發上半睡半醒的我面前打量許久,嘆了口氣後走向了他的長官。

“中校”他站在廚房門口朝薩連科敬禮,而我的薩連科,正在碾碎為我特制的奶油土豆泥。

“米嘉。”餘光中,薩連科對於下屬的突然造訪驚訝得定在原地。

“接上級指令,請您盡快回到東柏林駐德軍團總部進行述職,以及軍銜晉升的授勳儀式。”

咣當一聲,金屬的波紋壓泥器落在廚房的綠格紋瓷磚上。

奶油土豆泥飛濺,像透明的蠶蛹。

我聽到了心底深處,海浪拍打崖壁時所發出的,綿延不絕的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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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那個藥就是後來的“安定”。

der Wille zur Macht,尼采的權力意志理論。

卡拉馬佐夫的那段話出自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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