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Chapter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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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Chapter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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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廳上方象征良善的雕塑俯瞰著城市南部,被雨水沖刷掉硝煙痕跡的它仿佛在向每一個路過市政廳的人那岌岌可危的良心招手。德累斯頓南部作為曾經被轟炸最為嚴重的地區之一,修覆工作一直在有條不紊地進行。隨處都飄揚著鐵錘錘打在鋼筋和水泥上的叮當聲、工人們的吆喝聲、起吊車的轟鳴聲,活似一場城市的打擊樂。當演奏於一天的傍晚趨於結束時,我在良善雕塑的註視下走過市政廳,側身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

我還記得,當太陽落山後城市是怎樣淪陷在一片泛藍的紫色中,夢幻般殘破的街景,被夜空染色的古老墻壁,流竄在空氣中的肉湯的味道……我信步而走,來到訃告上刊登的地址——一棟街邊的老舊建築。當我仰起頭觀察這棟修覆到一半闃無一人的建築時,埃裏克從街道的另一側走來。

“當我是個孩子的時候,我的兄長就住在這裏,他在這裏求學,很幸運,腿腳不便的他沒能上戰場。”

我轉頭看向他,他仰著頭,年輕的面龐上浮現蒼老的懷念,有那麽一刻,在那溫柔的雙眸中,我竟看到了羅伯特。

抽出腰間的槍,我將槍口對準了他,“我來是做這個的。”

“我知道,老板,我知道。”他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我身上,“可沒有我的指引,你找不到我。”

“這麽有自信?”

“不是對我自己,而是羅伯特,畢竟他傳授給我了他的一切。”埃裏克垂下眼眸,和煦地微笑起來,這種神情我幾乎從未在他過去那張冷峻的臉上見過,他向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隨他進入建築後的一處花園。

花園人跡罕至,雜草叢生。盡頭的圍墻上爬滿了枯萎的青苔。夜色下,靜謐蔓延,月光如流水傾瀉在我們身上。

“很多時候,幾乎是每周,我都去去他那裏。起初是為了監視他,我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行動,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事無巨細地記錄下,報告給赫克謝爾先生,就像我對你和南希·略薩所做的那樣。”埃裏克從風衣口袋裏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自顧自地點燃,下巴上的胡渣讓他此時的回憶平添深情。

我默默地走在他身邊。

“可有一天,當我正躲在一棵雲杉後看他驅趕那些不聽話的獾時,他突然說‘獾會咬人的,你要註意,能爬樹的話最好待在樹上。’我手中的筆記本和望遠鏡就那樣掉在了地上。”埃裏克幸福地笑了笑,“也是,他是……多麽好的人。在觀察你們三個人的時候,我對他的仰慕就已經到了無以覆加的程度。你——老板,其實你算不上一個間諜,你只是把情報工作當成游戲,忘卻你自己的游戲,至於忠心,更談不上,你對美國幾乎沒有感情,對人類也沒有。南希·略薩,那個女人把情報工作看作一項功利性的事業,就和赫克謝爾先生一樣,他們倆是一類人,至少略薩接受赫克謝爾先生踩著屍體往上爬的權勢之心。可羅伯特不一樣,他視情報工作為一項神聖的、有價值的、值得為之獻身的事業。他有理想,有美好的遠景,可當多年前我還是個孩子在戰爭時期的德累斯頓仰望天空許願和平卻迎來轟炸機時,我就知道,理想是可怕的,是會帶來滅頂之災的。”

“但你仍舊接受了他的理想。”我說。

“是啊,老板,你沒見到過轟炸,那炸彈跟雨一樣密集地從天上落下來,避無可避,那時我才十歲左右,被我的哥哥曼努拉著四處尋找掩體。我們像無頭蒼蠅一般亂竄,身邊都是爆炸聲、倒塌聲,慘叫聲……地獄也不過如此。我記得是一堵墻,就那樣成塊地倒了下來,壓在了曼努身上,他在最後一刻推開了我,我甚至都沒能來得及去拉一把他就被一位逃跑的先生攔腰抱起帶到了最近的地下掩體。”

埃裏克笑著搖了搖頭,眼角泛著光,“你以為我會掙紮嗎?像電影和小說裏演繹的那樣,要哭著回去找哥哥嗎?不,我躲在掩體裏,躲在一個陌生人的懷抱裏,除了害怕就只有害怕。這是真的,老板,曼努絕望的眼神、朝我伸出的手就只在我腦海裏淺淺地掠過,就被恐懼所淹沒了。第二天,轟炸結束,我茫然地走在廢墟裏,壓死曼努的那堵墻又被無數道墻重新壓住,我站在原來的那個地方——也就是這裏,老板,我們倆現在所站的這處花園,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一滴眼淚都沒流,我就去找了蓋世太保,聯系了我鄉下的父母。”

我沈默著,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埃裏克看了我一眼,問:“覺得我扯遠了?”

“不,我只是知道你在想念他們。想念你的兄長,想念羅伯特。”

埃裏克揚起嘴角,“羅伯特可跟曼努不一樣,他年紀都足夠當我的父親了。可是,我知道是曼努指引我走向了他。因為…… 他們都有很美好的願景,也許這麽說會顯得矯情、天真,但這是真的,老板,我渴望一種人類的和諧,這種和諧,就像巴赫的曲子,是一種宇宙的諧音。我不知道您能否明白,間諜,不是蛆蟲一樣的角色,他們可以充當世界的協調者,因為他們處於對立的交鋒中,他們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改變,去塑造,我想要成為的就是這樣的人。”

埃裏克哽咽了,他顫抖地吸了一口煙,激動地說:“可在這過程中,第一個就是要犧牲自己,第二個則是犧牲這條路上的阻礙者。要狠得下心,才能獲取更多資源,才能掌控更多。”

“所以你犧牲了莉莉。”我冷冰冰地說。

“她無意間聽到了我和亨利的電話,知道了你進史塔西是我的手筆,也就是說,她知道了我是美國的間諜。”

“所以你拜托羅伯特殺了她?”

“我請求她辭職,可她卻不聽,甚至還要來見你。老板,我要是暴露了,赫克謝爾先生會放棄我的。他放棄了我,我還怎麽幫羅伯特去打敗他?這都是為了理想,你能理解嗎?”

我難以置信地笑,“你還想渴求我的理解嗎?”

“不,”埃裏克搖頭,否認道:“我不希求,因為這對我來說不重要。在很多個夜晚,羅伯特教我格鬥術,教我在叢林裏隱匿自己,教我間諜所該具備的一切,我就知道,他把理想的重擔交給了我 ……因為我見過納粹殘忍的一面也見過盟軍殘忍的一面,深知人類的兇殘是無法消弭的,這個世界需要我們這樣的人…… ”

突然,埃裏克扔掉了煙,快速向前走了幾步,背對著我低聲啜泣起來。

“是亨利逼你來的吧?”他轉身,淚眼裏全是遺憾,“以你的性格,你根本沒心思來找我,除了莉莉那件事或許讓你如鯁在喉,但至於我是什麽樣的人,我有什麽秘密,你一概不會關心,即使我竊聽你多時,把薩連科最大的秘密告訴了羅伯特,離間了你們。”

“沒錯,我的確對很多事情都心不在焉,但也許你不會相信,我是關心你的。”我凝望著他,一步一步走向他,“你還很年輕,很多事情都沒能思考清楚,這並不是一條不歸路,也許我們可以想想辦法,偽造你的死亡,你就此消失,讓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埃裏克·格策。”

埃裏克雙眸顫動,難以置信地問:“為什麽?”

“為什麽?”我苦笑著咀嚼這個詞,無奈道:“這世界哪有那麽多為什麽?當初莉莉死了你的痛哭是全然的偽裝嗎?你難道真的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傷心嗎?可是埃裏克,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莉莉是死在家裏?那個時候她本該如她應允的那般在餐廳幫忙,可她卻換好了衣服並不出門,難道你想不出來是為什麽嗎?”

“不……”埃裏克後退著,淚水縱橫在他憂傷的面龐上。我步步緊逼。

“因為她在我們倆當中選擇了你,她選擇了幫你欺瞞我。而你,卻借羅伯特的手殺了她,怎麽?你這麽聰明,難道聽到她是死在家裏時的沒有想到這一層上來嗎?不,你想到了,可就如你躲避你哥哥的死亡一樣,你躲避她對你的愛。是的,沒錯,人類是殘忍的,是暴虐的,甚至是無可救藥的,可也有這樣的人,懷揣著愛人的心、良善的心行走於世界上,這樣的人很多,就在你我的身邊,他們才是世界的希望。所以,根本就用不到你們這樣的人,你們所謂的偉大理想,不過就是自我感動!”

“哦,不!”埃裏克跪倒在地,捂住臉痛苦道:“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我不想傷害她的,我不想的……”

“一切都完了,老板,一切都完了,可是我該後悔嗎?”他擡起頭,怔怔地望著我,說:“我沒有選擇了。”

“見鬼!”我憤怒地揪住他的衣領,低聲吼道:“我說了,你可以消失,離開德國,我會上報說我親手解決了你!想想你的父母,他們還在等你考上大學,你有光明的未來,只要我們好好謀劃,只要我們……”

說不清我是真的為埃裏克著想,還是在實現不能在自己身上實現的願景。但的確出於真心,我甚至哽咽了。

“父母?”埃裏克突然打了個冷噤,跪倒在地。茫然的淚眼裏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痛楚,隨即化為令人不解的冰冷,“他們根本不明白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你也不明白,哦,不,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了,我到底是誰呢?”

“我是監視的,是傳話的,是遞刀的,是愛人的,還是害人的?”埃裏克喃喃自語,痛苦地搖頭,我驚恐地在他身上看到了我自己,不由得松開了他。

“不管你是誰,當間諜的誰還沒有幾個別的身份,擺脫這一切,走吧!”我近乎顫栗地說。

“那你呢?”埃裏克自顧自地笑了,“你難道沒有想過你現在的處境嗎?克格勃中央委員會可是在德累斯頓啊。”

他突然崩潰地大笑起來,對於他越來越莫名其妙的話,我感到一陣惡寒。

“什麽意思?”

“你一無所知,你一無所知!我是自我感動,你也一樣,老板!阿爾弗雷德·萊利!你以為我會感謝你的網開一面嗎?”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近乎仇恨般地凝視我,“我不會給你這個偽善的機會的,不會!你以為只有雛菊下面的那一個竊聽器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薩連科怎麽商討著欺上瞞下嗎?他,他想盡辦法弄那麽多註水了的情報,來換取和你所謂的‘正當’交往,早知南希·略薩的存在卻不上報,忽視和你一切相關的信息,那麽多…… 阿爾弗雷德,就是證據我就搜集了整整兩個牛皮紙袋,甚至還有你們倆通奸的音頻……”

一陣嘶吼後,他兀地平息下來,諦視早已呆滯的我,淡淡地說:“這一回就是那位上校都保不了他,史塔西會將證據直接遞交給克格勃中央委員會,根本不用去東柏林輾轉一圈,那些足夠把他送去以叛國罪的罪名槍決了,足夠了。”

“不!不,你不能這麽做,你不能!哦該死!”我反應過來掏出槍,狠狠地抵在埃裏克的腦袋上,“你提交了嗎?那些證據在哪裏,該死,你不能這麽做!”

在我絕望的歇斯底裏中,埃裏克淚眼朦朧,露出殘忍卻悲哀的笑容。

“史塔西大樓二樓的群眾舉報資料接收室,你現在去,想必還來得及。”

絲毫沒有猶豫,我哆嗦著松開埃裏克轉身就跑,也許是跑到花園入口處時槍聲才響起的,我驚恐的頭腦早已記不清,只記得回頭望去時,埃裏克已經倒在花園中央,手裏拿著槍,太陽穴處被開了一個恐怖的黑洞。

地上蔓延的血液倒映玄色的月光,他死在了他兄長死在的那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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