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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前塵:世人不過為心中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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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前塵:世人不過為心中所求

周圍忽然開始發生了變化,被踏平的土地重新長出了嫩枝,綠意蕩漾。

若羌河潺潺東流,千丈見底,重又孕育著新的生命。

小白狐激動地環顧四周煥然一新的一切,忽地腳底發癢,擡起爪子一看,一棵嫩綠的小草芽破土而出。

它蹦蹦跳跳地嗷叫著:“柢山恢覆原樣了!神君哥哥太厲害了!”

可若羌河再也沒有上古靈獸鯥魚的身影,它們不是朱雀,無法涅槃重生。

塵世間的生死,也無可逆轉。

醒來後發生的一切,以及親眼目睹的畫面都讓人始料未及,恍如夢寐。

陵光君拂袖起身,被水浸濕的紅衣越發灼目,宛若天邊血紅的殘陽,襯得那絕艷無雙的容顏愈顯瀟灑風流。

他的神情依舊是沈靜的,叫人很難看出一點悲喜,隨後淡淡地說道:

“即日起,封山,謝絕來客。”

小白狐歪過頭,腦瓜裏突然想到了什麽,“那冥主大人呢?”

聽到那人,陵光頓住了回身的動作,將剛才心底的萬千思緒藏匿起來,臉上若無其事,強顏歡笑地開了口:

“這麽多天,他也許不會來了。”

“也對,人家可是地府冥主,十殿閻王之首,怎麽會有閑暇來你這裏玩鬧。”

封山過後,扶搖神殿終於是清凈了許多,沒有凡人碎碎念念的祈禱,也不用看見他們欲壑難填的內心。

他覺得這樣或許是最好的。

一旦滿足世人太多無休止的欲望,就會演變成一場不可節制的危機。

貪欲尚且可以克制,那罪惡呢?

他於混沌的識海中忽然想到了這個問題,並且控制不住地去回憶著跪拜在神像前的凡人,和他們身上的孽障與功德。

四十又一的婦女祈禱院落裏餵養的家畜膘肥體壯,卻嫉妒鄰家的豚能賣個好價錢,甚至滋生了投餵鄰畜毒藥的想法。

整日游手好閑的農夫空守半畝田地不願開墾,卻真誠地跪在殿上期盼神君賞賜土能生白玉,地可產黃金。

一對奸夫淫婦奪取婆家錢財,合夥殺害丈夫,卻還能問心無愧地跪於神像前祈求長命百歲,幸福安康。

那些太多太多不公不幸的厄運和罪孽久久回蕩在扶搖神殿裏,似是被敲響的警鐘,沈重又無力。

所以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

無邊無際的識海中,忽然落下一滴水珠,蜿蜒綿長,有個縹緲的聲音響起:

“阿陵。”

是誰?!

陵光猛地睜開雙眼,心臟好像被什麽東西緊緊揪著,然後隱隱作痛。

那個叫他名字的聲音明明很陌生,卻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就像是多年不見久違重逢的故人。

他極力晃了晃腦袋,卻始終揮不散這個奇怪的感覺。

“神君哥哥,不好了!出事了!”

小白狐火急火燎地從殿門外迅速跑進來,隨後一溜煙就跳上了供桌。

正頭疼不已的陵光不耐煩地問道:

“怎麽了?”

“你封山的這些時日裏人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簡直慘不忍睹!”

小狐貍唉聲嘆氣地搖著頭,又說:

“山口外堵了好多流離失所的難民,全都是因為天災人禍想來柢山避難的!”

聞言,陵光君站起身從神像裏走了出來,不解道:“什麽天災人禍?”

“神君哥哥你整日沈睡在宮廟裏,你都錯過了好多,我這些天一直蟄伏在山底下,然後看見死了很多人。”

小白狐一本正經地扯著嗓子:

“就是好幾個國家之間為了霸占領土和剝奪權利然後打起來了,戰爭裏受難的自然都是些黎民百姓嘍。”

隨後它還不忘比手劃腳地描述:

“而且好巧不巧,自從那些人殺死了鯥魚後,柢山附近的大片區域水流幹涸,導致土地貧瘠,莊稼顆粒無收!”

聽完,陵光君有些譏諷地扯了下嘴角,目光透著一絲涼薄,無奈道:

“凡人自作孽不可活,這一切不過就是因果循環罷了,本君又能如何?”

“就是,一定是報應!”

小白狐努起鼻子哼了一聲表示讚同,敏銳的茸毛耳朵忽而動了動,說:

“神君哥哥,你聽,凡人的聲音。”

陵光臉色倏然一沈,隨即行至到殿門口,放眼俯望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口。

只聽一眾懇求的聲音齊刷刷傳來:

“跪求神君大人開山容我們避難!跪求神君大人開山容我們避難……”

那些氣息惙然的百姓三步一拜,九步一叩地磕頭謝罪,喊得聲嘶力竭。

門口巍然不動的人垂下眼簾,“作惡的人為什麽要讓無辜之人受罪?”

小白狐不解地搖著尾巴,“那神君哥哥要放他們進山避難嗎?”

陵光君輕點下頭,終究心軟。

他手掌一揮,為百姓們開路。

早已饑渴難耐的難民一湧而入,爭先恐後地在柢山尋找飽腹的食物。

那些小型靈獸已經躲進了深山老林裏,唯獨只剩下靈果青草還能勉強食用。

人一旦面臨生命威脅,更不知收斂,更會處心積慮地去茍活,哪怕只是簡單的爭奪食物和水源。

他們為了活著,似乎沒有錯。

安靜的柢山一時間吵吵鬧鬧,哀聲連連,嬰兒的啼哭聲響徹在山谷中。

戰火連綿民不安,生靈塗炭不忍看。

有的難民還尚存感恩之心,雙膝跪地朝著陵光神像不停磕頭,淚流滿面,嘴裏念叨著無數句感謝的話。

從黑壓壓的人群中擠進來一個手持木棍的壯漢,對著殿臺上的神君指指點點,直言不諱地罵道:

“我呸,什麽狗屁陵光神君,全都是騙人的,我們苦不堪言難道他沒看見嗎?戰火幹旱難道他不阻止嗎?!”

他一把掀翻了供桌,“口口聲聲說什麽有求必應,老子之前祈禱了那麽多次,也沒見著他哪次給我實現過!”

其他人唯恐惹是生非急忙退到了一旁,所有人都畏懼他兇神惡煞的樣子。

灰頭土臉的老嫗閉著眼睛,雙手合十地禱告:“神君莫要怪罪……”

就在壯漢走到神像前準備拿起木棍時,忽然沖出來一個小姑娘雙手張開護在陵光君的金身前,含淚大喊:

“神君大人明明救了我們,你為什麽還要砸壞他的神像?!我不許!”

金碧輝煌的神像在此刻顯得異常暗淡,雙目也悄悄閉上,神像的眼角在無人察覺的剎那間落下一滴晶瑩的淚水。

壯漢用力拉扯著拼命擋在神像前面的小姑娘,怒吼道:

“哪來的小丫頭片子,給老子滾開,老子不想欺淩弱小!”

此時的女孩也不知道哪裏來的膽量和力氣,竟一把抓住了他的大腿,哭喊著:

“不要,除非你打死我!”

“這可是你說的!”

壯漢舉起手裏粗糙堅硬的木棍,眼神兇狠,作勢就要敲擊到女孩頭上。

下一秒,他手中的棍子突然不翼而飛,全身就像被雷電劈中了般,不停地癱倒在地上抽蓄,口吐白沫,昏死過去。

見狀,那些愚昧無知的百姓立刻跪了下來,紛紛害怕地求饒:

“神君發怒了!神君發怒了!”

潔白的墻壁上陡然間映照著一個巨大的黑色影子,像是某種怪獸的倒影。

百姓們哪見過如此驚悚的一面,一個個生怕被吃掉,扭頭轉身全往殿外跑。

他們邊跑還邊恐懼地大叫:

“有妖怪啊!有妖怪啊!”

沒一會,空蕩蕩的神殿上只剩下小姑娘一個人膽戰心驚,不知所措。

她本能地想朝外邊逃跑,卻一不小心被地上的貢盤絆倒,重重跌在了地上。

她緊閉著眼睛,身體察覺到了後面緩緩而來的腳步聲,害怕地顫抖: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陵光君彎下腰朝地上瑟瑟發抖的女孩伸出手,柔聲道:“別怕,起來吧。”

聽到這個低啞卻不堅硬,又帶著一點溫柔的音調,小姑娘捂著臉一點點回過頭,透過手指縫隙看向來人。

在見到眼前風流倜儻的男子時,小姑娘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好些會才反應過來,借助對方的手站起身。

她打量著一襲紅衣的陵光君,哆嗦道:“你你你……你是神君大人?!”

陵光擡起手指了指神像,又指向自己,“本君看起來不像嗎?”

“沒有沒有,很像!”

小姑娘點頭如搗蒜,下意識朝他身邊靠近了一步,轉過身恐慌地看向四周,“那剛才的妖怪是什麽?”

陵光踢了踢腳邊的小白狐,揚起一個微笑,“是它。”

小姑娘蹲下去揉著小白狐,“好可愛的小狐貍,怎麽會是怪物呢?”

陵光:“你剛剛為何要擋在我的金身前?不怕被打嗎?”

眼前那個正值豆蔻年華的姑娘立馬搖了搖頭,堅定不移地開口:

“不怕,神君大人於我們有恩,不該被辱罵,更不該被人恩將仇報,您在我心裏,一直都是百姓敬仰的神明。”

原來在這如同煉獄的人世間竟還能有幸看見那點微乎其微的善意。

但他真的是世人敬仰的神靈嗎?

世人敬仰他,不過是為了心中所求罷了,一切都是平等交換。

“謝謝你。”

陵光抱起被揉搓舒服的小白狐,款款往身後退去,而後囑托了一聲:

“姑娘安然待在柢山上,記得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們見過面哦~”

“我一定保密!”

小姑娘話音剛落,一人一狐轉眼間就消失在了原地。

小狐貍再次睜開眼時,所處的地方已不再是柢山,而是屍橫遍野的戰場。

“神君哥哥,我們來這裏幹什麽呀?斷手斷腳的好膈應狐啊!”

陵光抱著懷裏的小狐貍,順了順它柔軟雪白的毛發,聲音極其沈定,聽不出任何的情緒起伏:

“我們走一次人間的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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