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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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李易河從趙雲蘭嘴裏聽到消息,急匆匆跑進包間的時候,袁秋柏正被陳建明拽著衣領提起來抵在墻上,她太瘦了,在不借助任何外物的情況下,袁秋柏面對行兇的成年男子其實一點抵抗能力都沒有。

她眼鏡已經掉了,雙手捂著小腹,剛剛被陳建明踹了一腳,肚子絞著發疼,可是即使如此,袁秋柏依舊冷靜得嚇人,仿佛被掐著脖子的人不是她一樣。

她看向陳建明的目光平淡得毫無波動,甚至帶著幾分輕蔑和悲憫,像是覺得他可悲。

在這樣的目光註視下,陳建明滿腔怒氣無從發洩。

聽到身後的聲響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去,連袁秋柏都微微側了下頭。陳建明見到李易河以後松了口氣,他松開拽著袁秋柏衣領的手,想借著這個臺階下來,畢竟一個助理,李易河總不可能……

陳建明的思緒被一個狠狠砸到臉上的拳頭打斷。

“Va te faire foutre!(滾開!)”李易河看到袁秋柏臉上的鮮紅的巴掌,理智一下被憤怒占據,他牙齒咬得死緊,眼裏閃著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憤怒的臉扭曲成暴怒的獅子。

李易河身上松松披著的那件黑色大衣,隨著大步流星的動作掉落在地上,大衣掀起的風裏帶著股草木冷香,猝不及防地撲到袁秋柏鼻尖。

李易河騎在跌倒的陳建明身上,臉色陰沈,額上青筋浮起,打了一拳還不夠,他提起陳建明衣領,揮動的拳頭帶著風惡狠狠地砸下去,原本俊美的臉龐因為憤怒猙獰起來。

陳建明當然打不過年輕氣盛又常年健身的李易河,他身邊幾個副總連忙去拉架,可是幾個大男人也沒有攔住發瘋的李易河。

最後還是袁秋柏上前扯住李易河的胳膊,聲音嘶啞道:“行了,李總……別打了。”

他身下陳建明已經被打得鼻青臉腫了,李易河卻仍舊死死掐著他的脖子,臉色黑得能滴出水,還欲動手。

陳建明已經喘不上氣來了,再這樣下去遲早要出事。

再好看的人在憤怒的時候都不可能是體面的,袁秋柏看著李易河此刻一反往常,令人駭然的模樣,她不動聲色地擡手握住他的手腕,用沙啞的聲音說:“李總,我有點頭疼……”

手腕上微涼的觸感讓李易河猝然清醒過來,他勉強抑制住憤怒,撿起大衣披到袁秋柏身上,陪她離開包間。

“天河”會所裏有常年待命的私人醫生,一般是怕下手沒分寸的二代玩出人命,偶爾也能處理一些鬥毆造成的傷勢。

袁秋柏在醫務室剛躺下,李易河就火急火燎地喊來了三四個醫生,讓他們趕快給袁秋柏看看。

盡管醫生說了沒什麽大礙,李易河依舊固執己見地不讓人走,“醫生,她腦袋呢?她說她腦袋不舒服,你再給看看……”

被李易河強迫躺在床上的袁秋柏微不可察地嘆口氣,平靜地說:“李總,我頭疼是熬夜熬的,你不要再多想了……”

她古井無波的視線與李易河相撞,看著那雙水汪汪的藍眼睛,袁秋柏嘴邊的話還沒說完,就在李易河略帶愧疚的目光註視下,下意識咽回到肚子裏。

李易河那雙眼睛,簡直像片波光粼粼的大海,稍有不慎就會溺亡其中,他小心翼翼地用三根手指端起袁秋柏沒多少肉的下巴,仔細端詳她臉上刺眼的紅痕,想要觸碰卻又怕她難受,自責地說:“……對不起,我不該出去的。”

袁秋柏不戴眼鏡時,天生的下垂眼就讓她看起來多了份柔弱,像個煢煢孑立的乖孩子,以至於李易河莫名其妙生出些保護欲。

袁秋柏搖搖頭,輕輕拿下了他的手,沈默片刻後才繼續說:“趙小姐現在安全了嗎?李總,麻煩你打個電話確認一下。”

李易河依她的話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時才慢半拍地想起來,“我沒有她的電話號碼……”

袁秋柏曾經看過趙雲蘭的個人簡介,略一回憶便背出了她的號碼。對於袁助理過目不忘的能力李易河也不怎麽驚訝,畢竟當年要是沒在李氏當助理的話,袁秋柏現在估計在中科院搞科研。

他按照她說的號碼打過去,略微聊了兩句以後掛了電話,然後擡起頭對袁秋柏說:“趙家的人已經把她接走了,放心吧。”

袁秋柏“嗯”了一聲,思緒清晰地對一旁的會所經理詢問道:“王經理,剛剛的事你們沒有報警吧?”

王經理擺了擺手,“沒有沒有,我們一般不會插手客人之間的事。”

“嗯,”袁秋柏神色淡淡地點點頭,“陳建明他們估計也不可能報警,畢竟先動手的人是他們,就是這個項目可惜了……不過也說不好,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著這種事?”李易河不滿地皺起眉頭,小心翼翼地伸出骨節分明的手,碰了碰袁秋柏紅腫的臉頰,“袁助理,你臉還疼嗎?”

他指尖微涼,肌膚相處的感覺讓袁秋柏的呼吸為不可察地頓了頓,她垂下眼,不再看那雙湛藍的眼睛,說:“沒什麽大礙。”

事情徹底結束的時候,已經是半夜時分了,李易河堅持把袁秋柏送回家,看著她家裏的燈光亮起來以後,他才轉身坐回車裏,讓司機送自己回附近的別墅。

袁秋柏趴在自家陽臺上,看著那輛別克一點點駛離小區,她臉上已經塗了消腫的藥膏,此時晚風一吹,涼得有些刺人,絲絲縷縷往人骨頭裏鉆。

“哢嚓。”

袁秋柏今天第一次打著打火機。

從床邊拿過來的黑樓已經沒剩幾根,她抽出一支,點燃以後慢慢遞到自己嘴邊,不急不慢地吸了一口。

吐出的煙霧很快在夜空中蔓延開來,模糊了袁秋柏的視線,整個家裏只有她一個人,沒有養寵物,也沒有住在一起的親人。家政阿姨今天已經來打掃過房間,做好的晚飯保溫在廚房裏,可是袁秋柏沒有胃口。

她靜靜地抽完了一支煙,心臟很快在一片黑暗中被那熟悉又磨人的情感吞沒,也不是難過,只是覺得……沒意思,幹什麽都沒意思。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袁秋柏看到對面那戶人家還亮著燈,父母在收拾家裏的一片“殘局”,今天好像是他們女兒的生日,客廳裏還掛著“生日快樂”的條幅。

這戶人家是不久之前才剛剛搬進來的,袁秋柏跟他們並不熟悉。

她掐滅快要燃盡的煙蒂,給洪哥打了個電話:“餵,洪哥,你還沒睡吧?”

“嗯,有一件事要麻煩你。”

“麻煩你明天一早,去橫店門口找個群演……”

袁秋柏把事情交代清楚以後,又點了一支煙,想起口袋裏還裝著程興的名片,於是把它拿出來,隨手放在了陽臺上。

她又給尹文林發了封郵件,簡單說了幾句工作上的事,告訴他以後不用煩心趙雲蘭的事了,然後又用短信最後聯系了其他幾個跟自己有工作交接的人。

李易河的秘書和助理原本沒有這麽多人,袁秋柏一個人就能把所有事井井有條地處理好,因為她實在太好用了,像把開刃後鋒利無比的刀。

而秘書處之所以發展到現在的規模,則是因為袁秋柏從半年之前就開始準備交接自己的工作,她手把手帶起來的後輩如今各司其職地工作在不同的崗位上,到現在為止,袁秋柏的工作已經簡化到過眼幾份文件就好,等她辭職以後,這樣簡單的小事想必李易河自己也能做好。

她手邊那包煙,不知不覺就抽完了,袁秋柏漫不經心地將最後一根煙碾在程興的名片上,灰黑色的煙灰模糊了名片上的字跡,橙紅色的火星蹦跳幾下後才徹底熄滅。

袁秋柏仰著頭出了會兒神,目光沒有落點地看著對面的景色,她看了很久,直到對面的那戶人家也熄了燈回去睡覺,袁秋柏依舊毫無困意。

現在已經淩晨三點多了,月色漸漸黯淡下去,太陽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升起來,袁秋柏來到廚房,從保溫箱裏拿出家政阿姨提前做好的晚飯,晚飯還是溫熱的。

孫阿姨在袁秋柏身邊幹了快兩年,早就習慣了雇主古怪的習慣和作息,因此細心地設置好了保溫時間。

袁秋柏摸著飯菜溫熱的碗底,這時候才發覺自己的手已經凍得冰涼。

她一個人坐在餐桌前,盡管沒有什麽胃口,依舊強迫自己機械地吃下晚飯,被人用力掐過的脖子隱隱作痛,連吞咽都艱難。

沒一會兒,她再一次忍著嘔吐的欲望沖向廁所。

即使仍然在幹嘔,袁秋柏臉上卻沒什麽情緒,既沒有眼淚,更沒有笑容,她按下沖水鍵的同時,聽到一個熟悉的女聲在耳邊響起,低聲斥罵道:“麻煩死了,趕緊收拾好!”

袁秋柏慢慢擡起頭來,周圍什麽都沒有,寂靜整潔的衛生間裏空蕩蕩的,剛剛的話仿佛是幽靈發出的聲音。

袁秋柏的頭又疼起來了,長期缺覺讓她越來越難以分辨幻想和現實,竟然在幻覺中聽到了母親的聲音。

而袁春燕明明早已離世一年之久。

第二天,袁秋柏沒有去上班。

她全年三百六十五天,幾乎連遲到都沒有發生過一次,今天居然缺勤了,總經辦的人都有些不敢置信,中午吃飯時都在議論這件事,甚至有種學生時代因為班主任意外請假而帶來的松快感。

與此同時,不少人都在郵箱裏發現了袁秋柏昨天晚上發來的消息,整個總經辦人心惶惶,不少人在摸魚的間隙偷偷討論袁助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狀態最躁動不安的人還是李易河,他聽著手下人的工作匯報,感覺他們哪哪都不順眼。今天第二十八次撥通袁秋柏的電話號碼,依舊還是打不通。

李易河的理智逐漸被帶著不安的怒氣占據,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他眼前一點點、無可挽回地脫離正常軌道,這種失控感讓他無法冷靜,李易河忽然忍無可忍地把手機摔向地面,“砰”的一聲把在場的另一個助理嚇了一跳。

李易河自覺失態,揉著眉心說了句臟話,然後才疲憊地看向助理,主動詢問道:“抱歉,你剛剛說什麽?”

助理戰戰兢兢地清了清嗓子,把文件遞給他,小心翼翼說:“李總,這是大家昨天晚上收到的袁助理消息的匯總。”

李易河心情不好,看什麽都帶著氣,看到報告裏“趙雲蘭”三個字後他心裏又開始冒火,一會兒覺得都是因為她,一會兒又咬牙切齒地覺得這一切都是陳建明的錯。

但是最讓李易河生氣的還是他自己,李易河蹙緊了眉頭懊惱地想,自己昨天明明應該跟著她上去的——萬一袁助理真的出了什麽意外……

僅僅是想象一下,李易河就覺得心裏好像兀地缺了一塊,渾身的血液像冰冷的寒水,帶著一股不能忍受的焦躁,一直流到手指尖。

李易河胡思亂想了一陣,拿上車鑰匙就匆匆下了樓,他甚至來不及通知司機,整個人被不安和擔憂驅使著往前走。

李易河知道袁秋柏住在哪裏,甚至哪棟哪戶也清楚,他駕車開了二十多分鐘,到了袁秋柏住的樺臺園。

乘電梯上了樓,站到袁秋柏家門前以後,李易河才遲疑起來,他心緒嘈雜,雜亂無章地想著:袁助理會不會只是今天單純不想上班呢?可她萬一生病了呢?自己見到她以後要說什麽呢?

要不要直接說我很擔心你……

這麽想著,李易情不自禁地蜷縮了下手指,他胸膛裏的心臟蓬勃跳動著,不知道是因為剛剛匆忙的奔跑,還是因為意識到自己馬上就要以這副慌張的模樣跟袁秋柏見面了。

從七年前第一次見面開始,袁秋柏從來沒有主動離開過他的身邊,因此李易河也說不清究竟是在什麽時候,袁助理對於自己而言,已經變成了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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