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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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李易河在袁秋柏家門前走來走去,反覆徘徊,還沒有見到人,心裏的草稿就已反反覆覆打了好幾遍。等到真敲門的時候,動作卻輕之又輕。

一陣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李易河驟然轉過頭,卻只看到一個提著菜的阿姨。

阿姨見到這個黑發藍眼的年輕人也很驚訝,打量了一下他俊美深邃的五官,疑惑地問:“小夥子,你找誰啊?”

李易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人家了,抿了下唇回答說:“我找袁秋柏,阿姨您認識她嗎?”

“奧奧找小秋的,不過你和小秋是什麽關系啊?”阿姨仍然有些防備,但是目光裏又不少八卦。

李易河啞然半晌,最後只憋出來了個“我是她老板”。

阿姨似乎從他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裏看出了什麽,笑呵呵地說:“原來是老板啊,我還以為你是小秋男朋友呢。”

李易河此地無銀三百兩似的解釋道:“嗯……今天一直聯系不上袁助理,所以我想來找她問問情況。”

阿姨用指紋打開房門,李易河在門外咳嗽了一下,緊張地問:“我能進來嗎……?”

“進吧進吧,屋裏有監控的,”阿姨顯然對這裏很熟悉,“我是來打掃衛生的,待兩個小時就走,不會打擾你們……對了,你們每天幾點下班啊,小秋這孩子每次都是很晚回家,連我都大半年沒見過她了……”

李易河在家政阿姨的自言自語聲中掃了一眼客廳,灰白色調的裝修,極簡風格的家具,都帶著袁秋柏極強的個人色彩。

唯有一扇窗戶前面,掛著綠色的窗簾,在暖色陽光的照射下,顯出一股格格不入的柔軟。

“不是我多說,小夥子,你既然是老板,也該讓員工早點下班,人都得有自己的生活是不是,小秋每天都半夜才下班……”阿姨一邊說著話,一邊麻利地開始幹活,當她看到桌子上的紙條時,下意識脫口而出一句“哎呀”。

李易河也收回視線匆匆走過去,看到A4紙上用黑色中性筆寫下的一行字:

“張姨,我要出去一段時間,以後您不用再給我留飯了,其他的照常就行,工資還是每月初一打給您,謝謝。”

阿姨看完以後遺憾地說:“看來今天的菜白買了……那我帶回家吧。”

李易河難以置信地拿起紙條,反覆確認這的確是袁秋柏的字跡,他拿著紙條怔在原地,心裏的不安倏然鋪天蓋地地壓過來。

他幾乎忘了自己是怎麽開車回到公司的,只知道冬天的太陽大得刺眼,讓他神經深處一突一突地刺痛起來。

李易河在辦公室裏發了瘋似的尋找,他不相信連普通同事都收到了袁秋柏的消息,而她卻對朝夕相處了七年之久的自己不告而別。

終於,在一摞厚厚的文件下面,李易河找到了那封辭職信。

辭職信是手寫的,寫得很長,很好,也很感人,娟秀的字體一看就是袁秋柏自己寫下的,因此李易河想騙自己看錯了都不行。

他拿著那張紙,翻來覆去地看,整整看了一下午。

盡管少了一個人,整個李氏集團還是一如既往正常地運轉著,連曾經覺得李氏沒了袁秋柏不行的尹文林都詫異於生活的平靜。

袁秋柏的安排按部就班地發揮著應有的作用。大家在遇到難以解決的問題時總會忽然思念起袁小姐,但是更多時候還是一點點學著解決問題,他們本身能力也不差,只是平時在袁秋柏面面俱到的保護下少有鍛煉機會。

唯一一個遲遲適應不了現狀的人是李易河,他魂不守舍地過了幾天,跟在他身邊向他匯報工作的人從袁秋柏變成了尹文林。

尹文林原本就是總經辦二把手,更何況袁秋柏還專門為他寫了推薦信,李易河自然就給尹文林升了職位,提了工資。

這三天裏,李易河的情緒從賭氣慢慢變成了茫然,再然後是一股難以抑制的思念。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麽讓袁秋柏生氣的事,可是翻來覆去地想都沒有想到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不該沖動地對陳建明動手?還是不該任性地要開除趙雲蘭?

明明兩個人彼此相互扶持著度過了這麽多年,滿身泥濘地一起走過風走過雨,難道她就為了這些小事生自己的氣……?

李易河越想越覺得不可能,而面對袁秋柏托孤似的那些建議,李易河也都一一照辦。他早就過了因為賭氣,故意做相反的事來讓她生氣的年紀,更何況李易河也不忍心毀了袁秋柏為李氏花費的心血。

他甚至清楚地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一樣在公司裏扮演著自己應該演好的角色,但是面對袁秋柏的離開,李易河依舊莫名有種被拋棄的感覺。

袁秋柏離開的第四天清晨,分公司的負責人來公司報喜,看著辦公室忙碌而沈悶的氛圍,負責人有些意外,對總經辦一名秘書好奇地問:“這是怎麽了?袁助理在不在?”

此時正好上班的李易河走過來,看到袁秋柏辦公室門口的分公司負責人,便讓尹文林把人叫到了自己辦公室。

“你找袁助有事嗎?”李易河眼下蒙著一層陰翳,像是好幾天沒有好好休息過。他語氣裏帶點警惕和審視,袁秋柏走後,李易河看誰都不像好人。

分公司負責人盡管還有點不明白現狀,但是說起自己來總公司的緣由還是有些興奮,他說:“李總,英輝欠的那筆錢要回來了!”

李易河這才有點意外地揚了下眉,英輝自從換了執行董事以來,在業內的名聲越來越糟糕,那筆錢他都已經做好要不回來的心理準備了,結果現在居然真的拿回來了。

“怎麽要回來的?”那筆資金也就幾百萬,李易河不太在意,端起尹文林剛送上來的咖啡喝了一口,隨口對分公司負責人問了一句。

明明上周分公司還從財務部調了一筆流動資金,打官司的話一周肯定遠遠不夠。

負責人才三十出頭,年紀不大,原本也是總部的助理,不久前才空降過去,這時候說起這件事來臉上還帶著點驕傲:“我們找人去他們公司門口‘鬧事’了。”

李易河:……?

要是要債真有這麽容易,業內其他公司也不會被英輝拖欠尾款這麽久了。

負責人接著說:“洪先生找了個孕婦去他們公司,一直坐在樓下大廳裏要找他們老板,讓鄭陽下來談談孩子的事,連續去了幾天,然後鄭陽就私下聯系我們答應還錢了。”

一旁的尹文林目露了然,鄭陽是靠岳家發跡的,多年來一直倚仗著妻子娘家勢力,兩人中年以後感情破裂,齊女士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最近一直在跟鄭陽鬧離婚,整個圈子裏人盡皆知,鬧得不太好看。

鄭陽老婆正愁沒有鄭陽出軌的證據,這時候要是公司裏再起流言,鄭陽的日子怕是更不好過了,不僅是在財產分割時不占優勢,臨近上市,公司的股價怕是也會下跌。

李易河聽到“孕婦”這個詞時就皺起了眉頭,問:“孕婦?太危險了,萬一真出事了怎麽辦?”

比起覺得這法子巧妙,他第一個想法還是覺得這種行為欠妥。

負責人連忙說:“不會不會,這個‘孕婦’是袁助理讓人找的演員。”

李易河聽到這事是袁秋柏的主意以後,神情怔了怔,緊鎖著的眉頭也松了下來。

尹文林在旁邊不動聲色地推了下金絲眼鏡,在心裏默默想果然是袁助的主意,兵不血刃地解決了問題,真是好手段……

他又看了一眼睜著碧藍色眼眸出神的小李總,在商界廝殺這麽多年,這位小李總心裏竟然還懷揣著“人權至上”的天真思想,若真要深究李總至今仍能這麽“單純善良”的原因……恐怕是袁助理把所有的臟活都攬下來親自幹了吧?

刀身早已沾滿了骯臟的鮮血,持刀人卻始終被保護得一塵不染。

不過尹文林倒不排斥在這樣的李總身邊工作,這大概也是袁秋柏選擇讓自己接替她職位的原因之一。

李易河忽然想起什麽,拿出手機撥通了洪興邦的號碼,“洪哥,秋柏四天前是不是跟你聯系過?”

秋柏……

聽見李易河的這個略顯親密的稱呼,在場的另外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流露出些許詫異的神情。

李易河繼續說:“嗯,我想拜托你查一查她的去向……袁助理失蹤了。”

他說出這番話時,手指揉著眉心,語氣裏似乎帶著點疲憊和茫然。

洪興邦很快按照李易河的要求開始調查袁秋柏的下落,合法的不合法的手段都用了,三天以後才確定了袁秋柏所處的具體地點。

查到具體地點後,他將地址發給李易河。

李易河看著微信聊天框裏短短的那一行字,幾次管理自己的情緒,依舊有些不由自主的出神。

——五海大學附屬人民醫院。

這所醫院就是李易河第一次見到袁秋柏的地方,那年他才十八歲,因為父親車禍的消息匆匆從國外趕回來,就是在這所醫院裏,跟戴著黑框眼鏡、一言不發的袁秋柏見了第一面。

那時候,兩個懵懵懂懂的年輕人還不知道,彼此會在今天以後一起並肩走過七年的光陰。

直到再次重聚在醫院的這一天。

年關將近,李易河再次見到袁秋柏的那一天清晨,剛下了一整夜的大雪。

他推開門的時候,窗外的大雪正巧壓斷一截細弱的松枝。

坐在床上的袁秋柏呆呆地盯著那截斷裂的枝椏,淚水落了滿臉。好似她的人生也像這截樹枝一樣,被雪給壓垮了。

李易河怔然地看著她,遲鈍地發現自己心底裏最柔軟的一角,在那一瞬間,也隨著積雪勢不可擋地塌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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