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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穩的首輔只是冷淡的回應了帝王。

後來,《明史·武宗本紀》上書寫:甲辰,蒙古小王子犯陽和,欲掠應州。丁未,親督諸軍禦之,斬數人,戰五日。辛亥,寇引去,駐蹕大同。

蒙古軍營,主帳。

“怎麽回事,不是說他們的兵馬不足一萬嗎?”蒙古王子怒而拍案,一臉怒容。

下面的將領戰戰兢兢地回稟道:“是啊,王子,內探來的密報是這麽說的……”

“好啊,好個密探,如果真的不足一萬兵馬,是你們廢物還是人家明軍厲害,難不成派出的都是精銳主力,區區的一萬人馬,讓你們都攻不下陽和。”蒙古王子面色鐵青的嗬嗬喘氣,一把踹翻了眼前的案桌,侍女有眼色的給王子遞了一碗溫熱的羊奶。

王子接過,喝了一口,氣不過,一把砸在將領的腦門子上,將領腦門瞬間開了一朵燦爛的血花。

“再攻不下陽和,得不了應州,這個冬天你就光著屁股蛋子滾回你們女真的老營去,別跟本王子說什麽不照顧你們,喝西北風去,跟那些更野蠻的匈奴打仗去。”

麻拉個巴子,想從不要命又摳門的匈奴手底下搶點吃的喝的,簡直難於登天。

寡人有疾(十三)

漸黃昏,霜風淒緊,冷風怒嚎。

應州,滄瀾鎮,陽和。

明軍與蒙古軍鏖戰一日,戰爭從早晨至黃昏日落時分都未停歇,明軍浴血奮戰,不曾退離一步。

蒙古軍營,主帳。

“不對,中原人的障眼法,他們的人數不對,抵擋的兵馬太少了,我們被騙了!”蒙古王子後知後覺,怒而拍案而起,驚起帳外寒鴉,寒鴉發出嘶啞難聽的叫聲,拍拍翅膀離去。

“全軍出動,圍剿他們——”蒙古王子的狼眸泛起了寒光,他碘著小肚子,哈哈大笑,為自己的估算得意,一想到大批的漢人美女和糧食,骨血中隱藏的戰意便被激發。

“王子,天色已晚,你看……”蒙古參將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王子的臉色。

“鳴金收兵,明日早晨的第一縷陽光灑下時,便是我們破陽和,取應州之日。”蒙古王子一臉的得意之色的下達命令。

此時的明軍大營,處處哀鴻遍野,傷軍眾多。

火頭營的營長老郭正安排士兵刷鍋造飯,他低低的嘆了一口氣,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看得見明日升起的太陽。

“我們當然不能看得見明天升起的太陽……”

無意聽見隨風飄散而來的這話語,使得老郭一驚,什麽,難不成他們大明的精銳部隊要一舉埋葬屍骸在這邊關了?

還沒得想完,接下來飄散而來的話語便打斷了他的悲哀。

“明天是大霧天氣啊,時春啊,擔心個什麽,有本威武大將軍陪全軍一同共患難……”

老郭:……

這威武大將軍也是個心大的樂天派……呵呵。

一貫樂天派晚上能一個人獨自吃下一整只野兔的蘇舜卿此時竟沒能一個人幹掉半邊兔腿,這個時候,身為總督軍,總指揮官的她不能慌亂,不僅不能慌,還要保持鎮定,即便內心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也決不能表露一二。

“朕夜觀星象,明天一定會有大霧,相信朕!”她見劉英一臉憂愁,便出聲,一臉信誓旦旦的對服侍她用膳的劉英說道。

劉英:陛下,奴才害怕啊,這可不是玩笑,是真刀實槍來的啊。

翌日,晨起,卯時一刻,天上下起了大霧,這濃霧越下越大,待全軍造飯完畢,竟伸手不見五指,擡眼一望,白茫茫的一片,什麽都看不清。

“陛下,陛下,起霧了。”劉英從外邊入了主帳,在還在入睡,半醒半夢的帝王耳畔邊低低說道。

“哦,”帝王似囈語般應了一聲,緊接著她揮揮手驅趕了下,而後似回神般,只見她立馬翻身坐起,忽道:“起霧了,天佑我大明,讓時春趕緊準備準備,等霧氣小一點,立馬來個突襲,殺蒙古軍一個出其不意。”

她眉眼彎彎的笑著想,戚隨雲就要到了,有霧氣一遮掩,那蒙古軍一定不知道他們的實力又大增了,哈,這樣來個扮豬吃老虎,穩贏!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說蒙古軍營。

蒙古王子晨起便被參將從暖和的溫柔鄉中拖出,參將一臉驚慌失措的稟報:“王子,王子,大事不好了……”

“混賬東西,怎麽了?”蒙古王子衣衫不整的從被窩中爬起,推開懷中身嬌體軟的美嬌娘,眉梢高揚,一臉不快之色的詢問。

“王子,明軍來襲——”

“什麽?”蒙古王子系好了腰帶,手忙腳亂的披上鎧甲,轉瞬之間下了命令:“軍隊分成兩部,分頭作戰,一抵前,一截尾,防止兩股明軍匯合。”明軍主動攻擊,必定是另外一股明軍趕來支援。

明軍大營。

坐鎮後方大營的蘇舜卿等人已整裝待發。

“陛下,應州總兵李銘飛鴿傳書前來,說有蒙古軍夜襲應州城。”

“哦?”蒙古軍隊來襲的人馬有這麽多嗎?

應州的兵馬幾乎都調來了陽和,此番應州城只有守城的兵將。

“戚隨雲想必還有半個時辰便到陽和,讓他的五萬人馬迅速解決這場戰鬥。”頓了頓,她起身,幹脆利落的下達命令:“讓還在路上的夏侯將軍直往應州趕去,即刻點兵二千,隨本將殺回應州。”

遼東參將聞言,詫異的看了一眼年輕的將領,他終於明白這幾日他到底在等待些什麽了。

應州,被困城內的應州總兵一臉慘白的絕望之色。

忽然,守城的士兵大喊:“有增援,增援來了……”

這一聲呼喚傳遍了應州,總兵李銘立即登上城墻,借著霧氣掩埋,只見晨曦破曉間,有一名小將率領幾千人馬從蒙古軍的重重包圍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李銘眼尖的認出了這是當今聖上,便是自封為威武大將軍的聖上是也。

“快,快開城門。”李銘顫悠悠的下達命令,這可是聖上,可是大明朝的天子,他便是有十條命都抵不上天子的一個腦袋的。

一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入了應州城,不稍半日,從陽和傳回了勝利的消息。

第三日,仍然是大霧彌漫。

夏侯杉領五萬兵馬趁著夜色入了城中,昨夜陽和傳來消息,蒙古軍受挫,已全從陽和繞來了應州,此刻全部陳兵城外百裏處。

天色稍亮,蘇舜卿等人便被拼殺聲驚醒了。

城外傳來蒙古軍的吶喊聲,竟是趁著大霧攻城了。

一陣兵荒馬亂的反擊後,城墻外傳來了吃痛的吶喊聲,空氣中彌漫濃重的血腥味,燒焦味。

待得天色大亮,陽光灑入大地,霧氣散開後,已擺好陣型的蒙古大軍一楞,對面的明軍儼然列陣完畢,正虎視眈眈的凝視自己。

“殺——給本將軍搶回屬於你們的榮耀,搶回屬於你們的妞和金錢。”位於士兵後方,被重將包圍得水洩不通猶如鐵桶的某督軍扯著嘶啞的嗓音,用盡全力的吶喊道。

喊完後,她在想,打完仗回去是該吃個燒雞呢,還是麻辣烤魚呢?

當然,不可能缺少飲品,最好是海南的冰鎮椰子汁,最好再讓南方等地快馬加鞭送來點冰鎮荔枝,西南地來點新鮮的葡萄,這嗓子,幹得冒煙了。

而在外圍的士兵只能聽見那一聲氣勢萬鈞的“殺——”

只有圍在某威武大將軍身邊的重要將領才把後面的話語聽完了,聽完後他們不約而同的在思考一個問題——“將軍這麽直白的宣告大家我們的目的,真的好嗎?”

寡人有疾(十四)

“奶奶個熊,查出這回明軍的指揮將領是誰了嗎?”

在應州城外的戰爭持續了一天一夜,最終因陽和援兵和應州忽然多出的五萬兵馬,致使蒙古軍隊退兵,敵方攏共十萬兵馬,前後夾擊腹背受敵,蒙古王子很有眼色的退兵離去。

“啟稟王子……還……還沒……”參將顫顫巍巍的回稟,頭上上次被羊奶碗口砸破的傷口正隱隱作痛。

“滾——”蒙古王子氣得胸腔上下起伏,他瞪視參將的神色似乎要把人生吞下去一樣。

參將聞言,立即麻溜的往地上一滾,圓潤的滾了出去。

“混賬的蠢東西。”讓你滾,你還真從地上滾出去。

應州之戰統共歷經五日,這短短的五日讓應州總兵提心吊膽,生怕自己腦袋跟脖子分家了,還好,還好,命大,貪玩的小皇帝戰場指揮技術了得,面不改色的指揮了此事戰役。

夜色漸濃,應州總兵府歌舞升平,歡聲笑語從府衙內傳來。

濃重的脂粉氣隔著老遠都能嗅見,戰火飛揚後是松懈的歡鬧。

如果有軍營的士兵一探這慶功宴的究竟,便能發現意外的驚喜,坐在最上首的不是以赫赫戰功威名軍營的鎮遠大將軍,亦然不是應州總兵,而是一個從未耳聞封號的威武大將軍。

此戰役過後,大明的天下將會紛紛耳聞威武大將軍的威名,這是一個年僅十七,未及弱冠便以計謀贏得勝利的將軍。

一襲朱紅常服,唇紅齒白,面目文弱的少年坐在首座,換下了鎧甲,穿上常服的她看起來越發瘦弱了,誰都不能相信這麽文弱的身體裏承裝著足以退五萬蒙古軍的雄才大略。

大殿中央有舞姬扭動曼妙的腰肢,脂粉香氣和濃烈的酒香混雜。

位於下首最左處的是鎮遠大將軍戚隨雲,他看起來臉色不太好,一雙鷹眸死死的盯著自己案幾前的酒水,偶爾聽聞殿內的議論聲才擡起眸子,看了一眼最上首的朱紅身影,而後又低下頭,不發一語。

“我們的鎮遠大將軍看起來不太高興啊。”蘇舜卿清脆笑意濃重的聲音即便在絲竹樂聲中依然能清晰的傳達到每個人的耳中。

“是不是嫌棄今晚的酒水不夠烈,還是嫌棄這些跳舞的美嬌娘的腰肢不夠軟,來人啊,還不快快讓鎮遠大將軍感受一下你們的熱情。”一個五大三粗的將領扯著嗓子嚎道。

他這話語一出,在座都是五大三粗的漢子,立馬會意的發出蕩漾的笑聲,一時間歡聲笑語不間斷。

戚隨雲抿了抿嘴,沒有理會眾人的調笑。

這個時候,一個舞娘扭著腰肢朝上首的蘇舜卿拋了一個媚眼,片刻後,便扭著腰肢跌入了她的懷中,蘇舜卿身軀一僵,手握杯盞的手顫了顫,差點兒沒嚇得把酒水抖了出去,第一反應是看戚隨雲的臉色。

“將軍,奴家餵你喝酒,好不好?”舞姬捏著嗓子嬌滴滴的說道,如蛇一般柔軟的皓腕攬上了她的脖頸,呼氣如蘭的貼在她的耳畔。

我們的鎮遠大將軍直接用行為表明自己的秉性,他幹脆利落的掀桌而起,酒盅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有些甚至掉落在地毯上,發出悶響。

“隨雲身體不適,暫先告退。”硬邦邦的扔下這句話,戚隨雲大步流星的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中。

眾人:不是說好的身體不適?

這就是將軍你所謂的身體不適啊,好歹裝一下啊!

“隨……”這一方,挽留的話還沒得說出口,蘇舜卿便被舞姬遞上來的酒水給攔住了,她柳眉倒豎,一臉不悅的推開舞姬,不悅的喝道:“這美人,本將軍還是偏愛鎮遠大將軍那種顏色的,所以,小美人,你先讓開,好不好?”

她口中客氣,手上的動作卻絲毫不憐香惜玉,憐香惜玉是什麽,要分人和時間、地點。

她這話語一落,大殿上的絲竹樂聲頓了頓,樂師甚至拉破了一個音,在場的總兵、參軍、將領們都目瞪口呆,深深懷疑他們喝多了,聽錯了帝王的話語。

什麽?

小皇帝說他偏愛鎮遠大將軍?

一瞬間,鎮遠大將軍冷硬如刀斧的面龐和寬肩窄腰出現在他們的腦海中,那一雙總是冰冷的鷹眸讓他們虎軀一震。

瞧聖上這小身子板的架勢,莫不是……這個想法令他們冷汗淋漓。

索性,聖上已不顧他們,追了出去,臨走前扔下一句“你們玩得盡興點。”

“呵呵……”應州總兵出來招呼眾大老粗,試圖恢覆氣氛。

半響過後,大殿中又傳來了豪邁的笑聲,只是,在不少將領心頭總會冒出一個詭異大膽的想法,這個想法就像一個小火苗,越燃越烈。

花園的冷風襲來,吹醒的大半的酒意,蘇舜卿眨了眨眼,戚隨雲負手站在一處小亭子裏,她面上一喜,連忙朝亭中走去。

“怎麽了,發什麽小脾氣?”她笑著詢問。

戚隨雲看了一眼天上入了雲層了半弦月,嘴角冷硬的抿了抿,昏黃的燭火晃在他如刀斧般的側臉上。

她走過去,偎在他身後,把腦袋靠在他結實的臂膀上,語氣虔誠的道歉:“好了,好了,別鬧了,是我錯了,我不該拋下你,一個人偷偷的往前線陽和去。”

“還有呢?”許久後,戚隨雲才轉過身子來,平日裏冰冷的鷹眸化為一腔柔水,漆黑一片的凝視她,等待她的後續解釋。

還有?

還有什麽……蘇舜卿一時間想不出來,一臉無辜的看向他。

戚隨雲臉色沈了沈,面沈如水,一瞬都不瞬的凝視她。

“剛剛我可沒想碰那舞娘,你看見了,是她吃我豆腐的……”她急了,連平日裏裝腔作勢的“朕”字都忘了用。

戚隨雲摸了摸她的鬢發,把裝腔作勢的冰冷都卸掉,滿臉無奈的看著她。

這半月來,兩人同吃同睡,更不用提那不小心發生某件事的酒醉夜晚,以及她在戰場上的颯爽英姿,無一不震撼著自己。

只是……想一想自己是下面的那一位,就有點兒別扭。

某位別扭的大將軍開始傲嬌起來,怎麽都過不了自己心裏的防線。

月色朦朧,兩人依偎在一塊,暧昧的氣息向四周蔓延,遠處燭火通明的地兒,大太監劉英守在那兒,一臉“我什麽都不知道”的不敢置信的表情,時而看一眼他們,時而眼觀八方,生怕突然竄出一個陌生人破壞了帝王此刻的脈脈溫情。

“隨雲,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

寡人有疾(十五)

“你……在太後壽辰的那一日,中途離席的時候,是不是去禦花園了?”應州總兵府衙的後花園沒有宮內的無邊景色,從亭內向遠處眺望而去,院中只有半簇獨自盛開的殘菊。

半弦月從雲層中悄然劃出,給這片刻僵硬湧動的氣息蒙上一層神秘的色彩。

戚隨雲睨了她一眼,面上表情不變,卻沒有在第一時間接話。

“朕知道,太後是你自幼便相識的,若是沒有父皇的聖旨,怕是今日兒太後會是將軍夫人……”她低低的笑了一聲,擡眸正視他漆黑的眼睛,靜靜的等候他的答案。

感情牌此時不打,等待何時。

戚隨雲沈思了許久,腦海深處回憶起那日的記憶,那一夜他喝多了,貼身小廝湊上前在他耳邊低聲說,太後尋他有事。

筵席此番正火熱,殿內絲竹樂聲不絕於耳,舞姬在獻藝過後,把筵席推向氣氛的最高點,他看了一眼最上首正襟危坐,面頰微紅的方太後,沈吟了片刻,趁著眾人都沒有註意到他,偷偷的起身往禦花園而去。

湖面的冷風襲來,吹醒了他的酒意,他楞了楞,縱使年少情根深種,少年慕嬌,可一轉眼間,方明鈺已是太後,夜已漸深沈,孤男寡女共處,傳出去後必然會給方太後的名譽沾上汙點。

他腳步有點慌亂,欲離去。

此時,有輕盈的腳步聲漸漸靠近,他猛然回首,藏藍色鳳袍在宮女手提燈籠燭火的映照下散發柔和細膩的光芒,珠翠金累絲嵌貓睛絲青紅黃寶石珍珠的十二龍十二鳳冠看起來有千鈞之重,一團漿糊的腦袋漸漸清醒,老皇帝震耳欲聾的語句再一次響徹在耳邊。

“朕娶方明鈺為新後,只是為了讓你們安安心心的為玄怡守好這大明的江山。”

他眼見兒時的青梅在距他百步外揮開宮女太監,獨自一人向他走來,她的眸光微亮,微紅的面頰被冷風吹散,她越走近,他便想落荒而逃。

不太記得自己說了什麽傷人心的話語,只記得她離去的時候,頭上的十二龍十二鳳冠微歪,鬢發微亂,眼眶微紅。

有什麽關鍵詞在自己腦海中一閃而逝,是了……

她說:“隨雲哥哥,你找本宮前來是有什麽事嗎?”

是他找的她?

不是她有事找他嗎?

這是一個局……

一個清晰的念頭從腦海深處漸漸浮上來,他瞳孔微縮,有人要誣害他和明鈺,這個人還沒得逞,是誰?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誰才是最後的漁翁……

蘇舜卿一瞬都不瞬的凝視戚隨雲,眼見他瞳孔一縮,面色不對勁,便知道有結果了。

哪知換來的卻是他狐疑的眼光……

“怎麽,你在懷疑我?”她斂了面上的多餘表情,眸底深處微冷。

“陛下……”他聲音嘶啞的開口了,甫一開口,前一刻還溫情脈脈的兩人便瞬間形同陌路。

他說:“君是君,臣是臣,末將不敢越矩。”他躍下亭欄,單膝跪地,行了個禮,面上的表情是一片冰冷。

“哦,是嗎?”她語氣故作輕松的問:“不知道朕能不能相信你。”

“末將誓死效忠大明。”

她躍下亭欄,居高臨下的俯視他,忽然彎腰,靠近他,在他耳邊一字一句的說道:“大明是大明,我是我,我只想知道,朱玄怡,能不能相信戚隨雲。”

她瘦弱的影子籠罩住他,一呼一吸間,鼻翼之間都是龍涎香的氣息,他斜睨了耳畔的她一眼,卷翹的睫毛在她白玉的面龐上投下一層淺淡的陰影。

“臣,誓死效忠……”

“哎……”她伸出溫熱的食指,安置在他的唇瓣旁,攔住他將要說的話語,笑著對他說:“是朱幼熙,朱玄怡,不是大明,也不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是我這個人。”

戚隨雲漆黑一片的眸子暗了暗,呼吸一沈,定定的凝視背光的她。

“朱玄怡可以相信戚隨雲嗎?”她問。

片刻後,他斂下眸光,低低的說:“可以。”

他一張嘴,酒意與熱氣鋪灑了她滿手,柔軟滾燙的唇瓣與指尖接觸,暧昧的氣息若有若無的飄蕩在四周。

遠處駐守的大太監劉英猛然一看,內心大呼:哎喲,我的老天爺,陛下將軍,你們在幹什麽,有什麽事不可以回床榻去說,非要在這露天的場所……

可以……得到滿意答案的蘇舜卿嘴角一彎,放置在他柔軟唇瓣上的手移到了他的面頰上,用力一掐,便使得他如刀斧般嚴肅俊朗的面龐變成奇形怪狀的模樣。

戚隨雲吃痛的蹙了蹙眉,漆黑眸中的神色全化為無奈,看,孩子心性般的帝王。

“剛剛你的眼神和口氣都很過分哦,這讓我很生氣,很很很……很生氣。”她埋怨道,手上掐他面頰的動作不停。

戚隨雲一把抓住她調皮搗蛋的手,漆黑一片的眸中倒映出她的身影,溫熱的大手覆蓋在她的手上,一瞬間,掌中膩滑的柔軟占據了整個胸膛。

他皺了皺眉頭,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男子的手絕對沒有這麽柔軟,即便是少年,應當是骨節分明,骨骼硌人才對。

她眨了眨笑得彎彎的眼,無意的透露:“隨雲,你知道太後她有喜這件小事嗎?”

戚隨雲聞言,一楞,太後有喜?

這是一件小事嗎?

“她……她……”戚隨雲不敢置信的問:“太後她怎麽會?”怎麽會有喜。

“朕也不得知,”頓了頓,她眸光微亮的問:“所以朕才會來問你,有沒有跟太後……”她咳了兩聲,面上擠眉弄眼,是男人熟悉的壞笑。

“沒有,”他硬邦邦的說:“末將絕不會越矩半步。”

“哦?”她挑了挑眉,視線移到自己被某人抓得緊緊的手,意味明顯。

戚隨雲察覺手下一片滾燙,欲想放開,又不願逞了某個人的意,便松了松,又緊了緊,目光游移的看了看遠處漆黑一片的風景。

“你說,會不會是周延和?”

首輔周延和,目前他的嫌疑最大,既然不是戚隨雲,那麽目前只剩下三個目標人選了,而周延和的(犯案)動機是最大的。

寡人有疾(十六)

秋風卷落葉,威武大將軍擊退蒙古大軍,班師回朝一事兒傳遍了京都,大城小巷都在歌頌這位從沒聽過名頭的大將軍。

此時十萬兵馬正沿著遼東線路班師回朝,不似來時那般隨意,蘇舜卿選擇了坐在舒坦的馬車中,騎行久了,大腿內側會留下紅痕,這朱幼熙的身子還是太嬌貴,經不起折騰。

昏昏欲睡中,幾聲對話順著秋風飄入了馬車中。

“將軍,末將昨夜見你出入陛下的營帳,末將有一問,埋在心裏很久了,不問出來不痛快。”她掀開車帷一角,從她的視線瞧去,是戚隨雲身邊的參將,而夏侯彬和與之回京述職的幾個武將都騎馬隨在戚隨雲身側。

“將軍和陛下是不是……是不是,那種關系?”

戚隨雲風淡雲輕的斜睨自己的參將一眼,沒說話,但是面沈如水的表情已表明了他內心的不痛快。

身邊幾個大老粗都發出了驚天動地的笑聲,一個祖上據說是陳留典韋之後的參將典玖一貫心直口快,他擠眉弄眼的道:“將軍,你可是我們軍中一霸,可不能讓小皇帝壓在身下。”

一霸?

霸王花嗎?

馬車中的蘇舜卿為自己的遐想而吃吃的傻笑起來。

“是啊,將軍,你可不能愧對自己的稱號。”一群將領開始起哄,一個個七嘴八舌的插嘴。

要知道,男人八卦起來的能力,可不比女人差勁,三個女人相當於三百只鴨子,那麽六七個糙漢子,可能相當於一千子嗡嗡飛舞的蛾子了。

戚隨雲冷冷的說道:“聒噪,本將軍看你們是皮癢了,等回了京都,勤加操練你們一番,看你們還有沒有閑情逸致。”

一時間,挪揄的玩笑話變成了哀嚎聲,戚隨雲的操練是一貫以嚴厲不拖泥帶水著稱的,所以一幫將領們聞言都打馬散開了,為自己的一時之快而後悔莫及。

秋日的霞光打在身騎白馬的戚隨雲,七彩霞光折射在明亮的鎧甲上,泛出冰冷的光芒。蘇舜卿眨了眨眼,忽然心底沒來由的升騰起一陣滿足感,還沒等她開口喚他,便見得他似有感應般回眸,見她掀開簾子的一角,徑自驅馬前來。

“進來休息一下不?”

他點了點頭,喊了一個士兵牽過他的馬兒,隨之身子一低,從馬上翻身賺入了馬車中,一瞬間,原本寬敞的馬車竟狹窄了起來,四周混雜了龍涎香和他身上獨特的味道。

……

入京都的時候,十萬兵馬暫且駐紮在城外,等候帝王聖旨。

鎮遠大將軍戚隨雲與威武大將軍“朱怡”攜幾百精銳入城見帝王。

一人穿兩個馬甲,不,三個馬甲的蘇舜卿此刻正騎在高頭大馬上,胯下通體漆黑的裏飛沙踩著高傲的步伐,鼻腔中不時噴出白霧,就著不緩不慢的步伐接受眾人的讚賞。

入城的街道被五城兵馬司派來的士兵駐守,為軍隊入城清理了一條暢通無阻,直入皇宮的通道,若幹老百姓聽聞守衛大明國土的英雄歸來,忙不疊的趕來圍觀。

人山人海中,百來餘士兵氣勢磅礴的入城,騎在高頭大馬上一馬當前的是蘇舜卿,她特地換上了一身銀色鎧甲,為的便是這半日被眾人圍觀的回宮之途,落後她半步的則是戚隨雲,而後是遼寧參將蕭雲和此戰的副將夏侯杉,四五人驅馬前行

忽有小姑子面紅耳赤的尖叫聲傳來,一簇鮮花從天而降,落入了蘇舜卿手中。

“威武大將軍,奴家慕汝也。”小姑子大膽的叫喚。

頓時人群中傳來的笑聲,而蘇舜卿身側的蕭雲和夏侯杉也偷偷的笑了笑,並不敢在聖上面前明目張膽的放肆。

魏晉時有擲果盈車,說的是潘安妙有容姿,駕車走在街上,連老婦人都為之著迷,用水果往潘安的車裏丟,將車都丟滿了,今有小姑子當街擲花表明愛意。

蘇舜卿看了一眼村婦打扮的小姑子,喊了頷首,對她笑了笑,這麽一來,小姑子面帶羞澀的低下了頭。

一側的見完整件事情經過的戚隨雲則是面如寒霜,他看了一眼那羞澀低頭的小姑子,冷聲道:“君不愛紅顏愛藍顏,姑子死心否。”話語一落,大手一攬,竟是不顧眾人詫異高呼之聲,把她掠來自己的身前,踢了踢馬肚,驅馬往前沖去,不消片刻便消失在眾人視線中。

被拋下的夏侯彬、蕭雲無奈的相視一笑,將軍這般做法,忒是囂張狂妄。

他們目送了一下不知所措,怒而哭泣的小姑子離去,均忍俊不禁,露出會心一笑。

“誰家的醋壇子打翻了,從朱雀門到乾清宮都聞見了。”她一臉促狹之色。

兩人一路打馬往乾清宮而去,無人敢攔,便是有禁衛軍想攔,一見那熟悉的聖上容顏,便都打消了這念頭。

不過半日,鎮遠大將軍當街言明威武將軍,不愛紅顏愛藍顏一語,傳遍了大街小巷。前朝乃是關外蒙古人統治,所以延續前朝民風的明朝同樣民風彪悍思想開明,這一話語頓時都傳為笑語,並沒有人深究其根本。

帝王班師回朝,即刻召開了朝會,在朝會上,表彰了威武大將軍朱怡,並封賞鎮國府,另從國庫撥款,大肆慰問死去的士兵,並一道聖旨,一月後閱兵三大營,增強軍隊實力。

一時間,朝堂上武將的權勢隱隱有超越過文臣的趨勢。

慈寧宮,家宴,並高階後妃幾人。

太後方明鈺狀似無意的詢問:“皇上此去大獲全勝,可有什麽其餘收獲?”

蘇舜卿咽下口中辛辣的酒水,一臉喜悅之色的回道:“玄怡此番能大獲全勝,多虧了隨雲領援兵助力及時。”

“哦?”方太後眸中閃爍不定,她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敲打:“本宮聽聞了宮裏宮外的傳聞,不知道……”她笑了笑,未說完的話語意味深長。

“呀,百姓們都在言傳,說朕慕鎮遠大將軍,這事兒是真的啊。”她一臉無所謂。

反正虎符全捏在手中,京都三大營的十多萬兵馬全在手中,憑方明鈺的權利,只能通過孝道來讓她為難幾番,讓她心裏不痛快一點。

再說了,反正朱幼熙也不是她的親兒子,帝王家的胡鬧,除了那幫恪守禮道的文臣敢噴一噴,還有誰敢大聲指責?

只不過,方太後都出言敲打她了,她是不是也該……一抹狐貍般奸詐的笑在眾人沒註意的時候,偷偷露出。

寡人有疾(十七)

“聽說太後的身子近來不太利索?”

方太後面色不虞,她說:“從閨閣中帶來的老毛病了,沒什麽大礙。”

“哦?”蘇舜卿好似來了興趣,她瞇了瞇眼,笑得像是一只饜足一餐後的小狐貍,小狐貍笑瞇瞇的問:“什麽老毛病竟會讓溫太醫時常去太後寢宮,該不是什麽不治之癥吧。”

方太後一聞言,脾氣上來了,皇帝這話語擺明告訴她,她的一舉一動都在被監視的範圍內,竟不曾想,她堂堂一國之母,連個隱私都沒有……

小皇帝長大了,這後宮的勢力都化為了她的眼線,都成為她的耳目。

“勞玄怡費心了,本宮身子不適,先回慈寧宮了。”方太後起了身,一幹宮女伺候著她回了慈寧宮,在此期間,蘇舜卿沒有說過一句話,她只是嘴角含輕笑,默默的目送太後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

西廠,西廠督主還沒人選……

“劉英,”她低低的喊了一聲,劉英在她身側俯下身來,等候她的吩咐。

“西廠督主,有人選給朕推薦嗎?”

“這……”劉英有些遲疑,待被帝王看了一眼,一個激靈,一個人名浮上心間,他脫口而出:“齊鳴飛。”

“哦?”

齊鳴飛,天生天閹,自幼入宮,年僅八歲便得到司禮監大太監馬永信的青睞,成為他的小徒弟,十二歲被調到如貴嬪身邊混的如魚得水,十五歲又再調入慈寧宮當差,可以說的是,慈寧宮除了一品大宮女之外,裏裏外外他最熟悉。

蘇舜卿聽了,來了興致,撂下一句,改天讓他來乾清宮朕見見他,便繼太後的步子離席了。

太後走了,帝王走了,餘下的幾名宮妃面面相視,這個家宴的看點基本全無了,可以散席了,幾個宮妃打扮得爭奇鬥艷,可惜帝王的目光卻沒有半分落到她們的身上。

三更天,京城三環內的深宅大院都亮起了燭火,天蒙蒙亮便有官員的馬車轎子行在了官道上,入了東華門,便不得再乘坐馬車疾馳。

三五個成群的官員有下了轎子,有下了馬車後,同是上下級相識的同僚便親熱的打招呼,口中自呼出白茫茫的白氣,冷風襲來,一個兩個都縮了縮脖子,深秋來臨,晨起上朝也是一件難事。

五更天,成群的京官在金鑾殿內徘徊,有些三五成群的圍在一起,商量最近朝堂的近況,有的熱絡的打招呼,有的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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