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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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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為防止節外生枝,魏溶暗中催促李柏一行人快些行進,一直到了夔州府,才算放心下來。

夔州府位於三省交界之處,算得上是交通要道。正好李柏的書已然看完了,前來還給魏溶。

從明日起,仍舊是一個人趕路了,魏溶反倒松了口氣,將書收好,躺了下來安然入睡。

這家客店一墻之隔是驛館,夜半時分進來一隊人馬。

驛丞原是睡下了,聽到屬下來報,忙起身相迎。

“殿下。”驛丞整理著衣衫和帽檐躬身行禮。

葉幀道:“起來吧,可還有空房間?”

“有的。”驛丞忙道。

“安排我們住下就好,不必驚擾旁人。”葉幀道。

“是。”驛丞忙帶人去安排。

葉幀帶著一眾侍從住了下來,他此行前往蜀中,亦是奉了皇命前去。待到處理完這件事情,就到年末了。

他坐在房中,並沒有收拾躺下,而是靜靜地坐在桌案前。自那年之後,他不知道有多少個無眠的夜晚,時常只剩麻木這一種情緒。他望著昏黃的燈光,聽到窗戶響動,起身去關窗。

葉幀走到窗前,隨意掃了一眼前面,前面是一座二層小樓,似乎是一家客棧,在月色映照之下,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葉幀只覺呼吸一滯,那個身影與魏溶極為相似,他屏住呼吸,顧不得多想,快步走出驛站,及至客棧樓下,出現身影的地方昏暗一片,只餘絲絲縷縷的月光。

隨從的侍衛們見狀忙跟了上來,見到自家王爺站在那裏默然不語,忙問道:“王爺,發生什麽事情了?”

葉幀道:“客棧裏住的是誰?”

剛剛睡下的驛丞同樣跟了過來,旁邊這家客棧是他親戚在經營,他生怕出了什麽事情,忙第一個過去查問,沒一會兒,他說道:“只幾個商客和夥計,蜀中過來的,還有一個中年道士,滇州人士。”

葉幀聞言微微皺眉,恰好李柏等人聽到屋外有人吵嚷,走出來瞧。

掌櫃道:“正是這戶商客和他的夥計們呢。”

葉幀掃了一眼,並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旁邊侍從會意:“要不要屬下去將那個道士拿下來?”

“罷了。”葉幀知道那道士已至中年,且魏溶並不相信道家之說,自然不會是他。

葉幀轉身回了驛站,一顆跳動的心仿佛沈寂了下去,又恢覆成往常的樣子。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葉幀再次離開。

等到魏溶醒來,只聽李柏提起過驛館昨夜來了貴人,想是什麽地方大官之類的,並未做多想,兩人客套一番後分頭離開。

李柏去了蜀中後,又趕在潭州府年前去見了頂頭的管事一面。他所在的商行是近幾年搬到潭州府的,他從沒見過東家,只知道總管事姓夏,是個姑娘,年輕雖不算大,做事雷厲風行。

李柏將蜀中書行過去一年的生意與夏荷細細說了一遍,緊張地回答了管事的發問後,沒什麽錯漏之處,終於是松了口氣。

“趕路辛苦,且在這歇幾日,再回家過年也來得及。”夏荷說道。

“是。這兩個月自是沒有停過,前陣子去了漢中送書,剛到了家中,又忙著年前趕過來,倒是該好好歇一歇。”李柏順著夏荷的話說道。

“我知道你們一年不易,今年生意比去年好了許多,年底自是多多給你們紅封。”夏荷會意笑道。

“我們跑來跑去倒是應當的。只是想起路上遇到一位兄臺,作畫游記皆是極佳,我原是想請他與咱們合作,卻是沒有成事,可惜了。”李柏依舊遺憾。

“想是不缺銀錢,或是有別的難處罷了。”夏荷沒當回事情。

“他是個在外的居士。我看此人氣度,想是家中富庶的小公子,不知怎地如今一個人在外面漂泊,”李柏念叨著,“對了 ,他手腕還有一塊胎記,是蓮花形狀的,瞧著很少見。”

世上的奇人異事何其多,一個居士算不得什麽稀奇,夏荷聽著他說路上的經歷並未在意,聽到此處心頭忽得一跳,盯著李柏問道:“你說他手腕有一塊蓮花胎記?”

“對。”李柏見她面色有異,不由得緊張。他自從在這位管事手底下幹活,從來沒瞧見過她露出這樣的神情。

“他長什麽樣子,去了哪裏,路上說過些什麽,你細細地說,不可有一點遺漏。”夏荷急聲道。

李柏見了心中擔憂,自己難道是遇上了與店中有仇的歹人?他忙將路上之事說了一遍。

夏荷聽了,內心覺得這人八成是魏溶,他還活著,為什麽不回來呢?他怕萬一不是,決定先派人去打探。

當日魏家獲罪,魏正茂是韓黨爪牙舊事被查出,整個魏家原是要被判為逆黨。當時魏家主家皆在獄中,魏家家仆被圈在府裏,不得外出,一片人心惶惶,聽到消息,只覺得死期將至。好在後來上面下令,與魏正茂全無糾葛的夥計,就地遣散,不受牽連。

而葉幀離開之前,見了魏溶昔日的仆從們,問他們誰願意留下代管鋪子。夏荷原是受魏老太太照拂,做了家中管事,如今經歷了一場大難,她不願離開,答應葉幀繼續照管著魏家的產業還有葬在花山附近的魏家祖墳。

她很清楚葉幀對魏溶的感情,如果找到的話,自是決定第一時間同他說。

永平城,時隔三年,魏溶再一次回到了自小長大的地方。

來時路上魏溶輾轉打聽,五叔同五嬸搬走後住在娘家,倒也一家和樂,葉雯與陸家成親後去了蘇州,再多的,就無從得知了。

不過當年他入獄之前,已經將府中眾人的身契給了葉雯,太子最終沒有追究魏家旁人,那些人想必也沒什麽事情。

他略略放心,此行雖是去祭祖,卻不敢在正日前去。他同樣不敢在城中逗留,只是遙遙經過,繞遠路從小道前往魏家祖地。

翻過山障,走了許久,到了平湖,魏溶想起當年帶自己走這條小徑的人,不禁失神許久。過去那段光陰,偶爾會在記憶中浮現,卻再也無法觸及。

繞了好一會兒路,魏溶在附近觀察良久,零星有幾個人在祭掃,沒看到什麽熟面孔。他方才得了機會,站在祖母的墳前。

魏家人雖然已不在永平城,但墳墓並沒有長出野草,墓碑亦是幹幹凈凈的,想是五叔五嬸過年前回來過一次,打理了一番。

“祖母,我來看你了。三年沒能過來,我很想您。孫兒不孝,不能在此為您焚香供果。先前在道觀中,我托他們為您燒些紙錢過去,不知道您收到沒,若是沒有收到,務必托夢給我……”魏溶低低地念著。

魏老太太半生為他計較良多,想是沒有料到他日後只能隱姓埋名漂泊度日,不過若她在天有靈,看見自己在努力好好活著,想必也是欣慰的。

魏溶心中想了許多,末了在幾座墳前磕了頭,依依不舍地離去。

到了花山外,天色已經晚了,魏溶不欲進城投店,只在城外的茶水鋪子裏坐下。

茶水鋪子裏亦賣些餅子,魏溶付了幾個銅板,得了一頓食水,安安靜靜地吃了,覆又向山中走去,尋了塊平整地方鋪設起來。

永平城外沒有虎狼之物,他倒不用擔心遭遇危險。這兩年他亦在荒山野地裏睡過,幕天席地間,自是有一番不一樣的滋味。

第二天醒來後,魏溶按照計劃,坐馬車走了許久,繼而換船前往泉州。

蜀中,葉幀處理完公務,並沒有回京,他知道父母兄長在牽掛著他,可越靠近潭州府,越靠近永平城,他越是不想回去。

皇城中過年最是熱鬧,燈紅酒綠,煙花漫天,到處一派歡欣之象。可如今每夜夢回,葉幀不停在想他們如今全家團聚,魏溶的枯骨又攏在哪片黃土裏呢?

元宵夜,葉幀到了永平城。他沒有去魏府,如今那裏不過是一座空宅,只有幾個老仆在灑掃。他微服在驛站裏暫歇一夜,只是站著發呆。桌子上是侍從送來的元宵,滿滿一碗,放久了,已然涼透了。

故地重游,孔明燈依舊如舊年一般映紅半邊天,葉幀望著天際,閉起眼睛,身邊似乎多了一個影子,同他一起看燈。他一直那樣站著,仿佛只要不睜開眼睛,就不會發覺他身邊其實空無一人。

次日,葉幀去看魏家祖母的墳墓,這還是出事後他第一次過來,他心中覺得愧對魏老太太當年的囑托,沒能照顧好魏溶,自是無顏前來。魏家祖母旁邊的墳墓是魏溶的父母,他看了許久,思忖著一些經年往事。

今天出發的話,返回京城之時,年味想是已經淡了。下山後,葉幀坐在茶水鋪子裏,聽著行人交談。

茶水鋪的掌櫃看著這位氣度不凡的客人,心道這陣子倒是有貴客,前些天來的那位公子,氣質亦是不俗。

有常年在山裏采草藥去城中販賣的山客在茶水鋪中歇腳,鋪子老板同他相熟,問道:“今次這樣早去山中,可得了好東西?”

老山客笑道:“今年天回暖的早,有些東西已然冒了頭,我已經做好了記號,過陣子就可得了。”

“倒是呢,冷了沒兩日就暖和了,不像是那年大雪天。我想起那年大雪還覺得怕呢。”老板面上露出恐懼之色。

“哎,那年大雪,家裏房子險被壓壞。”老山客嘆道:“一晃三年過去了,太多事情都變咯,昔日富商魏家也是那年沒落了。”

“聽說搬走的五房年前還回來祭祖,我倒是沒瞧見過。”老板知曉那家涉及韓黨,聲音壓低了許多。

“到底比不得從前了,回來也得避著些。”老山客放下手中的煙袋鍋子,“不過他們家當年鼎盛之時,我見過三房裏的那位小公子,那還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他當時在底下鋪子裏查賬,人長得那叫一個標志,只是看上去柔柔弱弱的,眉毛上面,就是印堂那裏還生了個痣,我聽相師說過,那痣生得不好呢,暗紅色,他活得年紀不大,想是應在上面。”

乍聽到路人提及魏溶,葉幀剛好喝了一口淡茶,那溫熱的茶水入喉,竟是似堅冰一般,涼透了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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