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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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永寧城地近嶺南，一年四時多雨濕熱，暮秋時節，仍沒有一絲涼意。此地有一個富戶，姓魏，家住城南，分為東西兩府，足足占了一條街。
魏府為了乘涼，家中多設有涼屋，水從屋舍外間流淌，軒窗常年開著，上面攏著嵌了涼絲的紗帳紗帳，偶有微風吹過，消解了些許熱意。其中唯獨有個院子，窗戶上密密封了紙，不透半點風。而那間嚴嚴實實的屋子裏，臥床上蓋著厚實的被子，被子下面躺了一個面色蒼白的少年。
屋裏眾人都穿著輕衣薄衫，圍成一圈站在屋內，面色焦灼地看著床上昏迷的人。
“咳咳咳”床上一陣咳嗽疊著一陣咳嗽傳出。
床側坐了一位滿頭銀絲頭戴珠翠的老夫人，問著那剛剛診脈的大夫道：“大夫，我們家小九如何了？”
“老太太，恕李某學藝不精，公子如今這脈象，唉……”那大夫嘆了口氣慚愧說道。
“啊，這可如何是好。”魏老太太急道：“李大夫您可是這永平城的神醫，若是您都無法了，我們這可怎麽辦啊。”
李大夫行了個禮，就要走，魏老太太自然不肯放他走，禁不住老人家再三哀求，李大夫只得開了些吊著命的藥，方才離開。
一副湯藥下去，床上的人依舊沒有反應，魏老太太在一旁哭起來，“孫兒，我的孫兒喲，你的命怎麽這麽苦，你若是死了，拋下我一個老婆子怎麽辦。”
魏府裏，老太太是如今東府的長輩，早年間生了兩兒一女，女兒嫁了官宦人家，前幾年搬到了紹興府。大兒子未能活到十歲，小兒子在叔伯子侄裏行三，雖是體弱，倒也成了年，可惜不長壽，在孫子魏溶剛出生的那年去世了。如今陪在旁邊的是西府的侄子侄媳，算起來都不是嫡親的。
“老太太要緊身子。李大夫不成，我們趕緊打發人去附近幾個城問問，銀錢多多的給出去，請幾位得用的大夫回來。”一旁的五太太何氏上前寬慰道。
“可來得及嗎？”魏老太太滿眼含淚，“這麽多年，我何嘗不是沒有找過。”
何氏自然知道來不及，只是看老太太哭得久了，才出言寬慰，畢竟老人家年紀大了，傷懷久了容易遭不住。
站在一旁的二太太王氏出主意說：“我記得小九幼時病過一場，大夫也說快不成了，可尋了相師，相師讓我們把他當女孩養，那病漸漸好了。如今我們再去請相師，問問他可還有別的法子，抑或者沖喜可使得？”
一句話點醒魏老太太。當年他的孫兒病重，藥石罔效，是青崖觀的道長讓她給孩子起名小九，當成女孩子養，才得了一線生機。她正急得沒法子，此刻忙道：“快命人去請玄靈道長過來。”
家下人聽了忙去辦，不過一個時辰，住在城郊的玄靈道長手托浮塵，身穿紫色仙鶴紋道袍走了進來。
“給老太太，太太們問安。”玄靈道長悠悠然道。他師出城郊青崖觀，在整個潭州府都享有盛名，頗多人讚他蔔算靈驗。
“道長快請起來，快坐下。”魏老太太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一疊聲地吩咐完下人備好茶水，又道：“我這孫兒神醫說不成了，我們沒法子，想問問道長，可有法子救他，給他沖喜可使得，又該如何選日子呢？”
玄靈道長是常來魏府的，知道這位少爺的八字，當下沒說什麽，閉眼掐指算了起來。沒一會兒，他道：“沖喜對小公子確有助益。不過依貧道所見，老太太的這位孫兒，自小既是按著女孩養大，躲過了早年的災禍。如今沖喜，不應當是娶姑娘家，而是入贅，娶一位男子進門。”
“這可使得？”二太太何氏皺眉問道，永平城地處偏僻之地，天高皇帝遠，習俗上與北邊有些不同，甚至是有些不羈。只是像他們這種地方大族，娶男子仍是少見。
魏老太太顧不得別的，急急追問：“當真有用？若是娶一個男子回來，我的孫兒便會好？”
“嗯。”玄靈道長娓娓道來：“陰陽調和，乃是天道，這陰陽並不只是男女陰陽，也有命數上的陰陽。小公子的命數陰多於陽，但又偏生投了個男胎，故而自小體弱多病。娶親必得尋那命裏陽氣極重之人，才有助益。”
魏老太太聞言覺得有理，當下連連點頭，問道：“道長覺得應當配一個什麽屬相，什麽生辰的男子才使得？”
玄靈道長閉上眼睛，又是一陣掐算道：“屬兔的男子最佳，生於辰時最佳。”
“那何時辦酒呢？”
“自然是越快越好，待貧道布一個法陣，三日之內若是禮成，小公子便可大好了。”玄靈道長款款說道。
“快派人去找，來人吶，叫管家過來，再把二老爺五老爺都請過來，讓他們速速按著道長的話，將人尋來。”魏老太太吩咐下去。
魏家先祖在瑨朝開國之時，因著軍功封了忠勤伯，因爵位不能世襲，幾代之後家中子弟搬回了祖籍，住在永平城，以經營田莊為業。雖有子弟發奮讀書，可最多不過是中個秀才。直到這一代上，魏家二爺魏正茂中了舉人，三年後，魏家三爺魏正蒙考中進士，魏家方才有了新的指望。
可惜沒過幾年，魏正蒙在任上去世，魏家一片傷心失落。好在沒過多久，攪亂朝綱數年的首輔韓略突發重疾，韓略餘黨亦被清除，從朝廷到地方不少官員空置下來。原本在候缺之列的舉人魏正茂得了一個官職。多年宦海沈浮，終於熬到知州一職，雖不算很大，可在永寧城這等小地方，已是顯貴之家。
只是西府老太太兩年前去世，魏正茂丁憂在家，每日讀書習字，教導子侄。
如今聽到老太太要找人沖喜，魏正茂皺著眉頭，不太讚同，“老太太如今這法子，恐是不好，若是請個大夫，無論多少銀錢，我們府裏都使得，只是這法子……”
坐在旁邊喝茶的是魏正茂的胞弟，西府的五老爺魏正英，平素不擅經營之道，只一味的好下棋，他們一貫知道小侄兒的身子弱，往年薦了不少名醫回來。他深知這位二哥於禮法看得甚重，可聽了那老道一通說辭，又覺得極有道理，故而勸道：“二哥，眼下事情緊急，侄兒的事情等不得。按著老太太的想頭來吧，萬一真有用呢。”
聽到弟弟也是如此說辭，魏正茂一時無言，只得吩咐人趕緊去找。
當夜，家中下人傳來了消息，魏正茂拿著名單，嘆了口氣，最終還是去見了魏老太太。
“回稟老太太，名單已有了。”魏正茂站在下首，恭敬道。
魏老太太年紀大，兼又熬了一天，食水也沒好生用，看了一眼紙，只覺頭暈，“你念吧，我眼神不好了，還要看許久。”
魏正茂朗聲念道：“柳思成，端州人士，生於靖和十年……”
時間有限，八字相合的不多，願意賣兒子的也不多，名單只得寥寥幾個人。沒一會兒，魏正茂便念完了名字。
“不是太老，就是太小，都不合適，聽起來只第三個好些，可有畫像？”魏老太太皺眉聽了一會兒，問道。
“有的。”魏正英忙在手裏翻了翻，將一張紙放到最上面，那上面畫了一位青年人，穿著樸素，然面若冠玉，有幾分不俗之氣。
“不錯。只是看他們是清苦讀書人家，祖輩原是發跡過的，他又考了秀才，可會同意入贅？”魏老太太對孫子的事甚為傷心，此時流露出了幾分擔憂。
“不過是太爺那輩上考過舉人，沒做過幾天官。自那後一代不如一代，父親新近出了事情，入了獄，只等著銀錢救人。偏生妹妹又病了，每日用藥也是不小的花費，兩下事情擠到一起。那媒婆說了，得了銀錢，就有法子。”魏正茂自是苦讀過書的，說到這裏不由嘆了口氣。
魏正英打量了那畫像許久，說道：“這孩子小時我見過的，從前在茂林書院讀書的，莫夫子對他多讚譽，平日裏也是極孝順的。”
“哎，實在是等不得了。”魏老太太也跟著嘆了口氣，“若是平日裏遇到這等後生，便是給些銀錢救個急也無妨，只是我們家小九如今如此，也顧不上旁人，你拿著八字，去讓道長看看，若是合適，即刻將銀子送去，將人接來。”
“是。”魏正茂答應便去了。
沒過一會兒，有嬤嬤過來說道：“二老爺讓人傳話過來，道長那邊合過八字說‘使得’，他帶人直接過去了。”
“使得就好。”魏老太太說道：“你們也別閑著，連夜將要用的東西預備齊了，若有拿不準的，多問著道長。等二老爺將人接過來，就立刻將人迎進來。”
“是。”王氏和何氏同時應道。
魏府裏的人迅速忙碌起來，一夜燈火通明，無人有暇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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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寧城地近嶺南，一年四時多雨濕熱，暮秋時節，仍沒有一絲涼意。此地有一個富戶，姓魏，家住城南，分為東西兩府，足足占了一條街。
魏府為了乘涼，家中多設有涼屋，水從屋舍外間流淌，軒窗常年開著，上面攏著嵌了涼絲的紗帳紗帳，偶有微風吹過，消解了些許熱意。其中唯獨有個院子，窗戶上密密封了紙，不透半點風。而那間嚴嚴實實的屋子裏，臥床上蓋著厚實的被子，被子下面躺了一個面色蒼白的少年。
屋裏眾人都穿著輕衣薄衫，圍成一圈站在屋內，面色焦灼地看著床上昏迷的人。
“咳咳咳”床上一陣咳嗽疊著一陣咳嗽傳出。
床側坐了一位滿頭銀絲頭戴珠翠的老夫人，問著那剛剛診脈的大夫道：“大夫，我們家小九如何了？”
“老太太，恕李某學藝不精，公子如今這脈象，唉……”那大夫嘆了口氣慚愧說道。
“啊，這可如何是好。”魏老太太急道：“李大夫您可是這永平城的神醫，若是您都無法了，我們這可怎麽辦啊。”
李大夫行了個禮，就要走，魏老太太自然不肯放他走，禁不住老人家再三哀求，李大夫只得開了些吊著命的藥，方才離開。
一副湯藥下去，床上的人依舊沒有反應，魏老太太在一旁哭起來，“孫兒，我的孫兒喲，你的命怎麽這麽苦，你若是死了，拋下我一個老婆子怎麽辦。”
魏府裏，老太太是如今東府的長輩，早年間生了兩兒一女，女兒嫁了官宦人家，前幾年搬到了紹興府。大兒子未能活到十歲，小兒子在叔伯子侄裏行三，雖是體弱，倒也成了年，可惜不長壽，在孫子魏溶剛出生的那年去世了。如今陪在旁邊的是西府的侄子侄媳，算起來都不是嫡親的。
“老太太要緊身子。李大夫不成，我們趕緊打發人去附近幾個城問問，銀錢多多的給出去，請幾位得用的大夫回來。”一旁的五太太何氏上前寬慰道。
“可來得及嗎？”魏老太太滿眼含淚，“這麽多年，我何嘗不是沒有找過。”
何氏自然知道來不及，只是看老太太哭得久了，才出言寬慰，畢竟老人家年紀大了，傷懷久了容易遭不住。
站在一旁的二太太王氏出主意說：“我記得小九幼時病過一場，大夫也說快不成了，可尋了相師，相師讓我們把他當女孩養，那病漸漸好了。如今我們再去請相師，問問他可還有別的法子，抑或者沖喜可使得？”
一句話點醒魏老太太。當年他的孫兒病重，藥石罔效，是青崖觀的道長讓她給孩子起名小九，當成女孩子養，才得了一線生機。她正急得沒法子，此刻忙道：“快命人去請玄靈道長過來。”
家下人聽了忙去辦，不過一個時辰，住在城郊的玄靈道長手托浮塵，身穿紫色仙鶴紋道袍走了進來。
“給老太太，太太們問安。”玄靈道長悠悠然道。他師出城郊青崖觀，在整個潭州府都享有盛名，頗多人讚他蔔算靈驗。
“道長快請起來，快坐下。”魏老太太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一疊聲地吩咐完下人備好茶水，又道：“我這孫兒神醫說不成了，我們沒法子，想問問道長，可有法子救他，給他沖喜可使得，又該如何選日子呢？”
玄靈道長是常來魏府的，知道這位少爺的八字，當下沒說什麽，閉眼掐指算了起來。沒一會兒，他道：“沖喜對小公子確有助益。不過依貧道所見，老太太的這位孫兒，自小既是按著女孩養大，躲過了早年的災禍。如今沖喜，不應當是娶姑娘家，而是入贅，娶一位男子進門。”
“這可使得？”二太太何氏皺眉問道，永平城地處偏僻之地，天高皇帝遠，習俗上與北邊有些不同，甚至是有些不羈。只是像他們這種地方大族，娶男子仍是少見。
魏老太太顧不得別的，急急追問：“當真有用？若是娶一個男子回來，我的孫兒便會好？”
“嗯。”玄靈道長娓娓道來：“陰陽調和，乃是天道，這陰陽並不只是男女陰陽，也有命數上的陰陽。小公子的命數陰多於陽，但又偏生投了個男胎，故而自小體弱多病。娶親必得尋那命裏陽氣極重之人，才有助益。”
魏老太太聞言覺得有理，當下連連點頭，問道：“道長覺得應當配一個什麽屬相，什麽生辰的男子才使得？”
玄靈道長閉上眼睛，又是一陣掐算道：“屬兔的男子最佳，生於辰時最佳。”
“那何時辦酒呢？”
“自然是越快越好，待貧道布一個法陣，三日之內若是禮成，小公子便可大好了。”玄靈道長款款說道。
“快派人去找，來人吶，叫管家過來，再把二老爺五老爺都請過來，讓他們速速按著道長的話，將人尋來。”魏老太太吩咐下去。
魏家先祖在瑨朝開國之時，因著軍功封了忠勤伯，因爵位不能世襲，幾代之後家中子弟搬回了祖籍，住在永平城，以經營田莊為業。雖有子弟發奮讀書，可最多不過是中個秀才。直到這一代上，魏家二爺魏正茂中了舉人，三年後，魏家三爺魏正蒙考中進士，魏家方才有了新的指望。
可惜沒過幾年，魏正蒙在任上去世，魏家一片傷心失落。好在沒過多久，攪亂朝綱數年的首輔韓略突發重疾，韓略餘黨亦被清除，從朝廷到地方不少官員空置下來。原本在候缺之列的舉人魏正茂得了一個官職。多年宦海沈浮，終於熬到知州一職，雖不算很大，可在永寧城這等小地方，已是顯貴之家。
只是西府老太太兩年前去世，魏正茂丁憂在家，每日讀書習字，教導子侄。
如今聽到老太太要找人沖喜，魏正茂皺著眉頭，不太讚同，“老太太如今這法子，恐是不好，若是請個大夫，無論多少銀錢，我們府裏都使得，只是這法子……”
坐在旁邊喝茶的是魏正茂的胞弟，西府的五老爺魏正英，平素不擅經營之道，只一味的好下棋，他們一貫知道小侄兒的身子弱，往年薦了不少名醫回來。他深知這位二哥於禮法看得甚重，可聽了那老道一通說辭，又覺得極有道理，故而勸道：“二哥，眼下事情緊急，侄兒的事情等不得。按著老太太的想頭來吧，萬一真有用呢。”
聽到弟弟也是如此說辭，魏正茂一時無言，只得吩咐人趕緊去找。
當夜，家中下人傳來了消息，魏正茂拿著名單，嘆了口氣，最終還是去見了魏老太太。
“回稟老太太，名單已有了。”魏正茂站在下首，恭敬道。
魏老太太年紀大，兼又熬了一天，食水也沒好生用，看了一眼紙，只覺頭暈，“你念吧，我眼神不好了，還要看許久。”
魏正茂朗聲念道：“柳思成，端州人士，生於靖和十年……”
時間有限，八字相合的不多，願意賣兒子的也不多，名單只得寥寥幾個人。沒一會兒，魏正茂便念完了名字。
“不是太老，就是太小，都不合適，聽起來只第三個好些，可有畫像？”魏老太太皺眉聽了一會兒，問道。
“有的。”魏正英忙在手裏翻了翻，將一張紙放到最上面，那上面畫了一位青年人，穿著樸素，然面若冠玉，有幾分不俗之氣。
“不錯。只是看他們是清苦讀書人家，祖輩原是發跡過的，他又考了秀才，可會同意入贅？”魏老太太對孫子的事甚為傷心，此時流露出了幾分擔憂。
“不過是太爺那輩上考過舉人，沒做過幾天官。自那後一代不如一代，父親新近出了事情，入了獄，只等著銀錢救人。偏生妹妹又病了，每日用藥也是不小的花費，兩下事情擠到一起。那媒婆說了，得了銀錢，就有法子。”魏正茂自是苦讀過書的，說到這裏不由嘆了口氣。
魏正英打量了那畫像許久，說道：“這孩子小時我見過的，從前在茂林書院讀書的，莫夫子對他多讚譽，平日裏也是極孝順的。”
“哎，實在是等不得了。”魏老太太也跟著嘆了口氣，“若是平日裏遇到這等後生，便是給些銀錢救個急也無妨，只是我們家小九如今如此，也顧不上旁人，你拿著八字，去讓道長看看，若是合適，即刻將銀子送去，將人接來。”
“是。”魏正茂答應便去了。
沒過一會兒，有嬤嬤過來說道：“二老爺讓人傳話過來，道長那邊合過八字說‘使得’，他帶人直接過去了。”
“使得就好。”魏老太太說道：“你們也別閑著，連夜將要用的東西預備齊了，若有拿不準的，多問著道長。等二老爺將人接過來，就立刻將人迎進來。”
“是。”王氏和何氏同時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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