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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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周一早晨,天朗氣清,子和中學校門外,有個早餐鋪,“條順豆漿”四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與中學的校名相映成趣。

靠近店門的餐位上,坐著個少女,模樣清俊,四肢纖長,藍白相間的校服在她身上,越發清爽,跳耀著藍天白雲的柔光。

她面對校門而坐,既不招呼,也不點餐,就望向學校,若有所思。從店裏的窗口處,躥出一個男生,同樣身高腿長,身穿校服,只是手裏拿滿了東西,包子、饅頭和燒麥擠了一袋,還外加兩杯豆漿。

男生將早餐往女生面前一呈,笑容裏都加了三分糖,“老大,來!包子是豇豆的,饅頭是夾心的,燒麥是香幹的,豆漿是加糖的!”

這話剛落地,另一男生,就走到了鋪子前,瞥見了少女,一骨碌就把書包從肩膀上甩下來,從裏面拿出作業本,伸指一彈,彈出了一疊鈔票的質感。

“老大,來!作業抄完了,精準模仿你的字跡,老徐肯定看不出來!”

少女沒看桌上的早餐,也沒看書包裏的作業,而是微微垂了眼,瞅了瞅左邊的男生,又看了看右邊那個,依舊是若有所思,“原來你們長這樣?”

“不是老大,怎麽……你忽然失憶了?”

少女沒回答,又望向前方,校門上那“子和中學”幾個金屬硬字,以及紅瓷磚鋪出的圍墻,圍墻邊一排樹木,剛好遮擋上方防翻墻的鐵蒺藜。

她沒有失憶,也沒有忽然失心瘋,只是這是她第一次通過網站的整改系統,進入到自己的書裏,親眼目睹自己寫出來的學校、早餐鋪和小弟,初來乍到,奇怪一下很正常。

她望向校門,一臉凝肅,倒不是真的若有所思,而是在和大腦中的“整改管理員”對話。

管員:“嘖嘖嘖,瞧你這書名,《制霸十二年》,也就是說,你上小學一年級,就開始制霸校園,一直要制霸到高三畢業?”

邊月:“行了,你直接說哪裏需要改。”

管員終於咂吧完書名,清了清嗓子:“根據網站審核標準,你的文過於裝逼和暴力,不利於讀者,尤其是青少年讀者的健康發展,所以亟需整改。”

邊月:“你的意思是,我的文會帶壞小朋友?”

管員;“我不是這個意思。”

邊月:“你就是這個意思。”

管員:“……”

管員:“接下來,咱們來說一下整改方向。首先,是人設問題,本文的女主邊月,十八歲,子和中學高二3班學生,如花似玉,亭亭玉立,是一名享譽全校的校霸,打遍全校無敵手,還是大型游戲‘江湖盟’的幫主,經常率領手下血洗其他城邦,搶奪物資……”

邊月:“對,是我。”

管員:“你看看你,這樣可不行,人設這一點就不過關。作為一名主角,你得講文明守禮儀,要富強民主文明和諧,散發正能量和強光芒知道嗎?”

邊月:“我哪裏不正能量了?我的小弟都覺得,我是個大寫的‘正’字!”

管員:“你把人家打哭的時候,人家可不這麽覺得的。”

邊月:“……你就說怎麽改?”

“首先,校霸這個身份不能再要,這就意味著你不能再有小弟,比如你身邊這兩位。”

此刻,兩小弟還半蹲在邊月身邊,等候她給個回應,邊月垂下眼,一掃面前的早餐,示意統統拿走,“阿悅,以後不用給我買早餐了。”

淩悅瞳孔都炸開了幾寸,忙問:“怎麽了,是不合你口味嗎?”

“我的意思是,你以後不要再在我眼前晃悠了,上自己的學就行。”

淩悅徹底慌了,臉都褶在了一起,好像他買來的早餐,被邊月查出了食品安全問題,得就地正法。

“不是老大,是不是真的不合你口味?想吃什麽味的,你說就是,但凡你一句話,我都能給你弄來!”

這話說得連哭帶嚎,表了決心顯了立場,忠心不二,但邊月本來就不舒坦,被他這麽一纏,心裏煩躁,面色越發的生冷,掀起了眼皮,聲音往下墜——

“哦?想吃人肉味的。”

淩悅的目光,正好撞進她的瞳孔裏,頓時來了個冰雪封喉,滿肚子的話再也嚎不出來,知道她是真的動了氣,若再不走,約莫會被當場扒皮,做成“淩悅味包子”。

淩悅怕被幫主拋棄,但更怕被做成肉包,當即拉起旁邊的舒豪,緊急撤退。

倆小弟一走,邊月得了清靜,她一只胳膊撐在桌沿邊,最後一次望向了學校,眼神滋味雜全,神色愁悶交雜,仿佛在感嘆: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就這麽說扔就扔了?

感慨完畢,邊月背起了書包,準備往校門走,沒走兩步,她腦子裏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管員:“等一下,你背著東西這是要去幹嘛?”

邊月:“背著書包去上學呀。”

管員:“你這氣場,看起來像是背著把刀去屠校的。”

邊月:“……”

她其實長相並不可怕——柔順長發,眉目秀氣,若是眼睛配合嘴角彎一彎,還能裝出個溫柔可人的學姐模樣來,但奈何……眼睛和嘴角像做了韓式半永久固定,寧折不彎,再加上一走路,就是一身“我是校霸我怕誰”的邪風,直逼得迎面吹來的清風都繞道走。

管員:“少女,來!咱們放松一下,想象一下,你是一個溫柔迷人的女孩兒,人見人愛,鳥見發呆。別人見了你就心生喜歡,而你見了別人,也會報以真誠和善的笑容。”

邊月走到了電動伸縮門邊,不勝腦中的念叨,終於動了動嘴角,開始活動笑肌,常年未用,肌肉都休了假,努力了幾次,嘴角才終於被激活,對著路過的某同學,擠出了個半真不假的笑容。

目睹這笑容的女生,當即就停下了步子,杵在門邊,閉口呆立。身邊的同伴察覺到不對,過來扯她的胳膊,“怎麽了,不走了?”

女生對準邊月離開的方向,雙眼持續放空——等等,校霸對她笑了?

校霸是什麽人物?那是面部肌肉常年冬眠,擁有限量版珍貴表情款式的人物 ,對著自己的貼身小弟,都沒賞過笑臉,此刻居然對她笑了?還笑得如此邪氣?

女生過於震驚,一時間不知是不是自己大難臨頭,嚇得七魂出竅,同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幾次,都沒將她的魂招回來。

那邊,邊月活動完了唇部肌肉,剛好走到教室門邊,裏面傳來朗朗讀書聲,她踩著讀書的拍子,走進了教室。人剛一進去,教室裏仿佛被抽了真空,瞬間死寂下來,所有同學都擡起了眼,目視前方那人。

被眾多目光環繞,邊月渾不在意,坦然接受了這份註目禮,步履悠然,往座位上走。

管員:“看得出來,他們很怕你。”

“當然。”

管員:“嗐,畢竟已經制霸了十一年,淫威太重。但是你現在已經不能是校霸了,所以得改變形象,向同學傳遞出善意。”

邊月坐在窗邊,晨光在她的臉側描了個邊,清晰又冷冽,“我不打他們,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善意。”

管員:“……”

管員:“你剛剛遣散了小弟,主動對同學微笑,人物形象值+5分,目前25分,60分及格,要繼續加油哦!”

邊月拉包鏈的手一頓,“你這兒還是分數制的?”

“對呀,網站的審核標準,包含‘人物形象值’‘故事劇情值’和‘感情發展值’三個指標,需要三指標同時達到60分,才算整改合格。”

“那我現在三標是多少?”

“25,20,20。”

邊月:“這分數怎麽比我的語數英三科成績還低?”

管員:“你要不要反省一下自己?”

邊月垂下眼睫,反省了一陣,反省途中,瞥見身邊的同學張其穎,邊打瞌睡邊默寫古詩,但瞌睡打得厲害,寫歪了字,開始翻找文具袋,文具袋找完,又低頭搗騰抽屜。

邊月取出自己的橡皮,嶄新一塊,“你需要橡皮?”

張其穎瞬間卡住,緊接著搖頭,搖得像生了銹,一搖三個頓,“不需要……謝謝。”

邊月再次活動起唇部肌肉,展露出“友好笑容”,“你確定不需要?”

“需……需……需……需要。”張其穎伸出雙手,把橡皮捧了過去。這小橡皮似乎重有千斤,超出了她的力氣範圍,害得她一個勁地抖,把瞌睡都給抖得七零八碎。

……

有了第一天的掙紮,之後的日子,邊月感覺順暢了不少。就按照管員的指令,當一個與世無爭的美女子,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收起校霸之氣,猥瑣低調發育。

但是她的幫眾不知情,課間和課後,經常來找她,她一律不搭理,就算是搭理,也是把人往外趕,不許他們到眼前晃悠——晃悠事小,扣分事大,她可得安安靜靜茍分數,茍到及格線。

淩悅差點抱著她的大腿哭,就算要被做成“淩悅味包子”,也要嚎出真情實感來:“老大,這幾天連續幾場比賽,咱們都缺席,排名都下降了,再這樣下去,都要掉出榜前三了啊!”

“哦,”邊月翻著英語課本,目不斜視,“掉就掉了吧,你趁這功夫多看會兒書,沒準年級排名還能前進仨。”

正狂抒胸臆的淩悅,聽了這話,頓時如鯁在喉,連帶著身後的舒豪和郭一文也哽了起來,不知該說什麽。

他們的老大,“星月幫”幫主,一貫視城邦為最高利益。當初她只身一人,在大火的“江湖盟”游戲中創立星月幫,歷經兩年,星月幫已經發展為數十人的大幫,成為子和中學的代表幫,有了自己的城池,從去年開始,積分就位列同城榜第一。

這兩個星期的幫派對抗賽,本來是上積分、掃裝備、賺物資的大好時機,但邊月忽然一聲令下,暫停了所有活動,各幫眾只能眼看著敵對幫蹭蹭往上爬,用屁股對著他們,這不是伸出了爪子往心上撓嘛!

此刻,三小弟痛心疾首,邊月於心不忍,猶豫了起來,管員察覺到她的動搖,適時來了段溫馨提示——

“親,你要塑造的人設,是團結友愛,勤奮學習的好學生,符合《中學生行為規範》,天天沈迷於游戲,人物形象值不可能及格哦!”

邊月:“行了閉嘴!要上課了,麻利回教室。還有平時低調點,別到處惹事,註意形象!”

……

對於邊月來說,是失去了“打下的江山”,但對於和中的學子來說,那就是迎來了自由和諧的“新時代”——平日裏被威壓得厲害,大氣不敢出,但是現在,校霸“歇菜”了,眾小弟也跟著“嗝屁”了,校園裏逐漸歡騰起來,活躍了不少。

尤其到了晚自習最後一節課,越發躁動。上課前,邊月去上了趟衛生間,以前她但凡去哪兒,一招手,就有三三兩兩人跟著,但是現在淪落為了一匹孤狼,影子被吸頂燈打在地上,細長一條。

她出來時,就見走廊中間聚了幾個人,目光時不時往她身上瞥,很明顯是在專程蹲守。

邊月只消瞟一眼,就認出來——王越瑩、高敖、陳力響,是“星月幫”的鐵桿黑粉,之前星月幫鼎盛時,都動不動要冒個刺頭,躍躍欲試。現在幫派處於半解散狀態,他們肯定是最激動的那一批,得出來刷個存在感。

不過,邊月也只是掃了一眼,接著就目不斜視,專心走路。

“哎喲,之前還放狠話,說會橫掃一中和泰中的城邦,現在比賽一來,就躲得沒了影兒,嘖嘖嘖,這難道是一種新型戰術?”

“對呀,這新型戰術可出名了,你不知道嗎?”

高敖故作驚訝,“叫什麽?”

王越瑩,“叫‘三十六計,慫為上計’!”

三個人拉長了聲音,擴大了嗓門,把方圓幾十米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附近1,2,3班的同學,紛紛伸脖子張望,這其中,也包括邊月,她走到了3班門口,最終還是止住步子,目光斜移。

1班有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就隔著半條走廊,還扯著嗓子問:“你們在說什麽?”

陳力響:“我們在說某某幫,平時耀武揚威的,一到關鍵時候就歇菜了!”

邊月的腳步轉向,往廊桿邊走去,她一動,原本還嘻嘻哈哈的細響,一下子沒了聲兒,偌長的走廊,出奇的安靜,所有耳朵都匍匐在了她腳下。

管員察覺到氣氛不對,趕忙殺了出來,瘋狂喊話:“邊女士,淡定淡定,不能動手哦——要團結同學,和諧友愛,註意你的人設!”

邊月一臉冷寂,眼光掃向最中間的陳力響,終於出了聲,“再說一遍?”

陳力響被這眼刀一刺,腳下發了軟,但這麽多眼睛看著,又瞅著邊月萎靡了這麽多天,還是壯起了雄心豹子膽,把頭顱一昂。

“我就說某個慫幫,怎麽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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