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碩縉之亂

關燈
碩縉之亂

“鄭峈此人傲氣歸傲氣,還是有幾分真本領的。”

晁鈞王府,書房中,馮碩縉將一封密信遞給黎偲昌。

黎偲昌接過信,看完信中驚心動魄的內容,不禁眉頭跳了跳。

鄭峈是東南緯厚城的一個野郎中,竟被他成功提煉出了蛇疫病毒!

黎偲昌把密信遞回給馮碩縉,將數萬百姓放到棋盤上,百姓何辜?他不禁小心翼翼問道:“王爺,當真要走這一步棋嗎?”

馮碩縉將密信移到燭火上,薄薄的信紙頃刻化為灰燼。

離王權到手僅剩一步之遙,馮碩縉的雙目閃出貪婪的精光,難以自抑的癲狂熱切在此刻完全暴露無遺,他語氣亢奮道:“本王十數年籌謀,就差這一步了,趁此國有外戰之際,正是行事的良機!”

半月後,緯厚城突然爆發時疫,來勢洶洶,短短幾日間,已有半城百姓染病,緯厚城中的醫工及藥材同時告急,朝廷漏夜發下喻令就近調配醫工及藥材支援。

疫病尚未壓下去,謠言再起,這次的時疫來得無緣無故,更為‘天咎之說’提供了有力佐證,物議鼎沸,人心惶惶。

這日,馮碩縉除去發冠,散發赤足,身著素服,入宮請求面聖。

宮門衛尉乍見平日雍容華貴的晁鈞王這副模樣,心裏著實吃了一驚,轉念想到緯厚城正是晁鈞王的封地,如今鬧出時疫,據說還傳染了相鄰的幾城,晁鈞王以待罪之身入宮請罪也在情理之中,於是直接便放了他進宮。

與此同時,城門校尉立在城門口監督底下守兵對進城百姓逐一檢查,他看見覃粵延牽著一匹馬從城內走來,笑著打招呼道:“覃將軍,要回新兵營啦?”

覃粵延告假已有幾日,在家侍奉病倒的母親,他微笑點點頭,道一聲:“辛苦了。”

覃粵延牽馬穿過城門,幾名獵戶與他錯身而過,個個都背著獵物入城,他突然察覺這幾人的步姿似有不妥,當即回身喝道:“前面幾人站住!”

那幾人背上都背著山上獵來的猛獸,被覃粵延叫住,順從地停下腳步,滿臉疑惑地回頭問:“怎麽了?官爺?”

城門校尉也走近問道:“這幾個獵戶剛才已經檢查過了,可是有何問題?”

覃粵延不答,走上前,命令道:“把你們背上的獵物放下來,全部剖開看看!”

那幾名獵戶為難道:“官爺,小的一家老小都靠打獵糊口,這些獵物尚未找到買主,先來個開膛破肚,鐵定是再賣不出好價錢了呀,求官爺行行好,可憐可憐……”

覃粵延二話不說,直接動手朝其中一名獵戶背上的野豬扯去,那名獵戶猝不及防之下,被扯得一個趔趄,露出藏在野豬腹部的長刀,看刀柄竟是軍中的制式!

那名獵戶見行跡敗露,當即拋下背上的累贅,身手利落地抽出藏在獵物腹中的長刀,朝覃粵延砍去。

覃粵延敏捷一個閃身避過,抽空揚聲喝道:“關城門!”

城門校尉只見眼前一團混亂,幾名獵戶驟然發難,獵戶們與守兵們的刀光謔謔來去,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不知怎麽突然就打起來了?又為何無端端要關城門?但他還是下意識聽從了覃粵延的指示,下令關閉城門。

城墻上的守兵但見一支軍隊裹挾著滾滾塵煙,風馳電掣般奔到城下,先前竟是毫無預兆,簡直就像一支天降奇兵,看人數不下十萬,若非城門關閉及時,只怕此刻早已被直攻入城了!城門校尉這時才從驚詫中反應過來,這是有人要謀朝篡位啊!

城門守兵們看著城下黑壓壓的大軍,一時震懾於敵眾我寡的陣勢,面面相覷間,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驚慌失措之色。

覃粵延迅速解決掉那名“獵戶”,登上城墻,看了一眼城下的軍陣,接連下了幾道命令:“張校尉,派人速去宮中報訊。”

他接而毫不猶豫從自己身上撕下一片雪白的中衣,分成兩份,咬破手指寫了幾個字,又加蓋私印,遞給城門校尉:“立馬設法通知鄰近的兩城派兵來增援。”

隨後,他沈聲對城墻上一眾守兵道:“諸位,我們身後就是我們的雙親和妻兒,今日我們站在此處,我們就是這座都城的屏障,誓死不退半步!”

城門守兵們見覃粵延指揮若定,心下立時像吃了一顆定心丸,又被他這番激昂陳詞所鼓舞,只覺胸腔裏鬥志澎湃,終於不再張皇無措,只聽得覃粵延又道:“弓箭手準備!”

此時,城下的叛軍首領高聲勸誘起來:“各位大好兒郎,開城門放我等進去,異日新君登極,各位自有從龍之功,可不比做這個小小的城門守兵更有前……”

覃粵延簡短下令道:“放箭。”

城下喊話的人正是馮碩縉的妻舅杜竈康,他未料到在兵力如此懸殊的情況下,城頭的守兵居然敢率先朝他們放箭,一時大意,離得近的騎兵紛紛中箭倒下,他忙命令兵士後撤三丈,待這輪箭雨停歇,旋即下令強攻。

被派去報訊的城門守衛心急如焚,一邊高喊行人讓道,一邊揮鞭策馬飛馳,眼看宮門已遙遙在望。

兩名宮門守衛見約定的時辰已到,對望一眼,悄然走到身旁兩名同伴背後,無聲抹了他們的脖子,隨後聯手關閉宮門,宮門衛尉見他們無緣無故關閉宮門,不由疑惑道:“你們……”

他話未說完,便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他只得用盡餘力向其餘守衛示警:“有叛徒……”

晁鈞王十數年籌謀,或安插,或培養,或利誘,或威逼,所有的底牌,至此圖窮匕見。昔日的同伴,今日舉刀相向,宮門守衛自相殘殺,一片混戰中,有守衛得而脫困,欲向驃豹衛報訊,沒跑出幾步便被一把背後飛來的彎刀插中大腿,他吃痛撲倒,緩了幾口氣,又咬牙爬起來,一步一血印往驃豹衛所方向去。

徐商琮、孔茂晟、黃蹇、尹硯應幾人上完巡邏的值,回到驃豹衛所,黃蹇見著鮑嶧和賈瓚渡二人在所裏,有些奇怪道:“鮑大哥,小賈,你們兩個不是應該在禦前當值麽?怎的不用上值?”

鮑嶧道:“毛櫝那小子家裏內兄來了,說是今日要早些下值回去陪內兄喝幾杯,跟我們換崗了。”

廖長闐從門外進來,聽見他們的對話,順口接話道:“我記得毛櫝和江一擎二人今日是上午後巡邏的值,怎麽換崗去禦前當……”

廖長闐話未說完,只見眼前黑影一閃,趙七已飛奔出門,在門口撞見一名負傷的宮門守衛以及數十步外追著守衛而來的其他幾名守衛亦毫無停留,一意朝昭琨殿的方向跑去。

那宮門守衛終於趕到驃豹衛所,扶住門框聲嘶道:“宮門守衛打起來了……有叛徒……皇上……危……”

話未說完,人猝然撲倒,驃豹衛們這時才得見他背後插著一把長刀!廖長闐心中大急,未待他做下一步動作,追趕那名宮門守衛的幾人已沖殺進來,驃豹衛們只好提刀與之對戰。

廖長闐越急,破綻越多,手背瞬間添了一道血口,他揮刀招架的間隙,忍不住扭頭往北面望去,趙七的身影已消失在宮道盡頭,他不由在心中感嘆趙七的這份警敏,在他們尚未反應過來之前,趙七已經率先而去,也不知是否還趕得及?

馮碩縉跪在昭琨殿上,額頭緊貼著地面,痛泣道:“臣有罪,緯厚城是臣的封地,如今鬧出時疫,令百姓受難,全怪臣治理無方,請皇上降罪!”

馮娓鑰清聲道:“皇叔平身,天災實非人力所能抵擋,皇叔不必自責。”

馮碩縉不惜力氣,把頭磕得砰砰響:“臣有罪,請皇上降罪!”

馮娓鑰見他固執不肯起,只得從禦案後起身,親自上前將他扶起:“皇叔……”

她說話間,但見馮碩縉袖間雪亮的刀鋒一閃,她靈敏地側身一避,堪堪避過胸口要害,鋒刃在她手臂上劃開一道鮮紅的血口,殿內當值的宮女、內侍見狀盡皆一驚,小冬子忙扯開嗓子喊道:“來人啊!快來人啊!皇上遇刺!快來救駕!”

門外的毛櫝和江一擎二人對望一眼,閃身進殿,並且關上了殿門,抽出長刀,刀鋒指向馮娓鑰,兇光畢露,兩名宮女見此情勢,嚇得瑟瑟縮成了一團。

馮碩縉本以為刺殺馮娓鑰一介女流,想必會一擊得手,未料被她躲過,時辰原本掐得毫厘不差,拖得越久,變故越大,他心中焦躁,沈聲下令道:“馬上給本王取了她的性命!”

他說著舉匕再度刺去,毛櫝和江一擎二人亦揮刀攻去,馮娓鑰面對三人的合力攻擊,一時左支右絀,身上立即多了幾道血口。

小冬子極力克制本能的畏懼,狠一咬牙,邁起顫抖的雙腿,朝其中一名驃豹衛撲去,毫無章法地緊緊抱住那人的腰部,不讓他再去攻擊皇上。

江一擎無端被橫沖出來的一名內侍絆住,甩也甩不脫,他猛地回手一刀,往那內侍背上捅去,直接捅了個對穿。

“啊——”小冬子吃痛,卻仍緊抱不放,用盡了畢生所有的力氣,死死拖住那名兇手。

江一擎心頭火起,一刀緊接一刀,將那內侍捅了十數個窟窿。

小汛子在一旁急紅了眼,看著昔日同伴慘死這一幕,他不退反進,效仿起小冬子,沖上前去抱緊另一名驃豹衛。

馮娓鑰的壓力驟降,得此一瞬空隙,側身避過馮碩縉當胸掃來的一匕,反手一把抓過禦案上的燭臺,總算得了一樣格擋的器物在手。

馮碩縉的匕首兇光閃閃,左削右刺,每一招都是直取要害,馮娓鑰的武器不甚趁手,被他一匕兜頭劈來,她橫舉燭臺相擋,只覺雙手一沈,被他傾身重力推得往後直退,狠狠撞到殿中一根木柱上,仿佛五臟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她咬牙咽下一聲痛呻。

江一擎見馮碩縉將馮娓鑰逼到了死角,急切地一腳將那內侍的屍體踢開,舉刀便向馮娓鑰斬去!馮娓鑰雙手格擋著馮碩縉的利刃,正被壓制得動彈不得,眼看長刀裹挾著淩厲的力道劈過來,她甚至都感覺到了刀鋒凜冽的寒氣,但她卻已避無可避。

雪亮的長刀懸停在馮娓鑰的額前半寸,像突然被人點了穴般再無動作,江一擎極欲一刀斬下去,然而卻是力不從心,他胸口劇痛,只見一把同樣制式的長刀從他胸口穿透而出,他吃力回過頭,卻是看到那個寡言少語的趙七……

徐商琮出手就是殺招,從江一擎身上抽出刀便往馮碩縉削去,馮碩縉情急之下,旋身一避,險險避過了這一刀,徐商琮卻不給他喘息之機,立即挺身刺去。

馮碩縉曾隨皇兄南征北戰,一身拳腳功夫自也是從戰場上磨煉出來的,轉眼間,兩人已交手十餘招。馮娓鑰冷靜地看著兩人對打,覓得其中一個空隙,猛地舉燭臺朝馮碩縉腹部刺去。馮碩縉正全力應對徐商琮的攻擊,只來得及躬身一避,腹部仍被燭臺上的尖刺拖出一道淺淺的劃口,他就勢側倒在地面滑出兩丈遠,才狼狽地避過這一劫。

徐商琮和馮娓鑰兩人再度欺身而上,攻防互補,左右夾擊,馮碩縉剛化解徐商琮削向右膊的一刀,馮娓鑰的尖刺緊接著朝他左肋襲去。

面對兩人的合攻,馮碩縉頓感壓力倍增,再交手十餘招,馮碩縉已漸落下風,他舉匕擋下徐商琮斜削來的一刀,胸口當即被馮娓鑰緊接而至的一擊刺穿。

馮娓鑰一刺洞穿馮碩縉胸膛,繼而毫不停頓地狠狠往下一劃拉,在馮碩縉胸口破開一道三寸長的深裂口,仿佛把他的心臟都攪碎了,馮碩縉渾身一顫,一口鮮血從嘴裏湧出,他卻不避鋒利,忽然用力握緊了徐商琮斜削來的長刀。

徐商琮對馮碩縉這個異常的舉動暗覺疑惑間,眼角餘光忽見一道雪亮的刀鋒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馮娓鑰刺去,他當即舍棄被馮碩縉握住的長刀,空手往身旁撲去,用身體為馮娓鑰擋下了這致命的一擊,驃豹衛制式的長刀透腹而過,徐商琮被這透體之力帶得微微一躬身,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痛似的,一手鉗制住毛櫝握刀的手腕,一手抓起他的衣襟,連人帶刀推著他往後倒退而去。

毛櫝不料這趙七被捅了一刀,竟還如此強悍!他素知趙七身手不凡,卻沒想到居然這麽高強,看來平日裏還是隱藏了真正的實力!他極欲抽動插在趙七身體裏那把刀,手腕卻被趙七鐵鉗般的手緊緊抓著,絲毫動彈不得。

直至撞到墻壁上,未待毛櫝有所動作,徐商琮雙手迅速攀上毛櫝的頭頸,狠狠往左一扭,但聽哢嚓一聲骨頭斷響,毛櫝的頭隨即無聲委垂下來。

做完這一系列動作,徐商琮卻像忽然被抽去了全身力氣似的,身子一軟,與了無生息的毛櫝一同往地上倒去。

廖長闐帶著幾名驃豹衛解決掉那些殺紅眼的宮門守衛趕到時,只見殿中一片狼藉,馮碩縉倒在血泊中,似乎還有微弱氣息,皇上身上也是血跡斑斑,她孤身立在橫七豎八的一殿屍體中,活像遺世兇神。廖長闐被眼前情景的氛圍所懾,一時語塞,正不知該如何請罪?

只聽跟隨他們而來的一名城門守兵撲通跪倒:“皇上,城門外有十餘萬叛軍正在試圖攻進來!”

馮娓鑰沈默片刻,彎腰撿起地上的一把長刀,走近奄奄一息的馮碩縉身旁,毫不猶豫地一刀斬下他的頭顱,廖長闐看得心頭一跳,不合時宜地暗自想,皇上不愧是上過戰場的,這一刀幹脆利落,竟是毫不拖泥!

馮娓鑰提起馮碩縉的頭顱,揚手拋給廖長闐,嗓音清冷道:“將逆賊首級傳示城門外的叛軍,說逆賊已伏誅,就地放下兵器投降者,朕可既往不咎,執意反叛者,殺無赦,誅九族。”

廖長闐忙帶人領命而去。

梨齡奉命去東宮給太子送幾份文書,歸來時看到昭琨殿中的慘像,只覺心膽俱裂,她臉色瞬間刷白,著急忙慌地撲到馮娓鑰身旁,疊聲問道:“皇上,您哪裏受傷了?可有傷到要害?傷口深不深?”

馮娓鑰坐在徐商琮身旁,抓著他的手,整個人都似在失神,被梨齡連聲追問幾遍,才回過神來,緩緩開口道:“朕無礙。”

梨齡這才看到徐公子躺在地上,腹部插著一把刀,驃豹衛服的腰間已被血浸透,顯出一大片暗色,他的臉色蒼白如雪,似乎已經失去意識,也不知是死是活。

李太醫到底年輕,比太醫院的老太醫腳程更快,他聞訊不過半盞茶光景便趕到了,進殿中看到皇上身上有好幾道傷口,不由心頭一慌,誠惶誠恐地提著藥箱上前跪下道:“臣來遲了,臣給皇上治傷吧。”

“朕無礙,先給他治。”

李太醫這才留意到皇上身前躺著一名驃豹衛。

約莫半個時辰後,廖長闐回轉覆命道:“皇上,城外的叛軍看到逆賊的首級後,士氣大洩,紛紛當場棄械投降,唯有杜竈康自知罪孽深重,頑抗到底,被覃將軍一箭斃命。覃將軍率領守兵抵抗叛軍強攻,期間腿部不慎被流矢所傷。”

這場兇險的逼宮,最終以馮碩縉身首異處告終,晁鈞王府闔府被抄,株連妻族,子孫後代廢為庶人,沒入賤籍,合謀者黎偲昌等以同罪論處,朝堂上黨附馮碩縉的官員盡皆被清理,宮中的驃豹衛及宮門守衛也經過一輪大換血,史稱“碩縉之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