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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盡厥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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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盡厥職

此次瘟疫起勢洶洶,席卷緯厚城及相鄰的幾城,朝廷飛馬急旨命染疫之城悉數封城,疫病因而及時得到扼制,並未蔓延其餘的州府。

馮碩縉謀逆事敗後,馮娓鑰下暗旨摸查緯厚城疫病源頭,揪出了背後研制疫毒的鄭峈,百姓一片嘩然,時疫的‘天咎之說’由此不攻自破。

馮娓鑰白日裏忙著處理政務,夜裏每每微服到石鈷巷。

昏昧的燈光下,徐商琮的臉色蒼白如紙,三日裏始終未曾蘇醒,馮娓鑰守在他的床榻邊,抓著他的手,往往一坐就坐到晨星微亮,總在梨齡的再三提醒下,才返回宮去。

因晝夜連軸轉,馮娓鑰的容色顯出憔悴,百官上朝時看在眼裏,難免暗自憂心,也不知聖躬是否就如皇上所說的那般無恙。

李太醫是徐商琮的主診大夫,他醫術精湛,年方而立,已是太醫院年輕一代中的翹楚。

這日午後,李太醫來為傷患換藥,由於他日日前來看診,管家與他漸漸熟稔,也不多客套,直接將他領進了主臥。

李太醫進到傷患的臥室,見室內還坐著一人,定睛看去,竟是穿著便服的皇上,他忙提著藥箱上前叩首行禮。

馮娓鑰今日難得白日裏有此空閑,自是要來看著徐商琮,她聲音清淡道:“不必多禮,朕來看看他,你忙你的。”

李太醫這幾日每日看診完之後,都要到禦前匯報情況,這名驃豹衛有救駕之功,被皇上看重也在情理之中,他未作多想,應聲道:“是。”便提著藥箱走到傷患的床榻前為其換藥。

盡管李太醫裹傷的手法純熟,但被皇上坐在一旁看著,也不免有些緊張,仿佛室中有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著他,待為傷患換完藥,他才發覺身上的衣衫都被薄汗沾濕了。

李太醫換完藥,收拾好藥箱,走到馮娓鑰身前躬身道:“臣已為病人換好藥,皇上若無其他吩咐,臣便先告退了?”

“他昏迷了這麽多日,為何還不醒?”

李太醫恭聲回道:“當時那一刀貫穿了腹部,雖未傷及要害,但畢竟失血過多,幸而這名侍衛是個習武之人,身體底子強,早則今日,遲則明日,定能蘇醒。”

馮娓鑰微微頷首道:“朕知道了,你去吧。”

“臣告退。”李太醫躬身行一禮,拎著藥箱退了出去。

馮娓鑰走近床榻前坐下來,抓著徐商琮的手,沈默地凝望著那張蒼白脆弱的臉容,擔憂、焦灼、愛慕、懷念、渴盼……種種覆雜難言的情緒在那雙清明的眼眸中交織翻湧。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終究忍不住緩緩俯低身,隔著迢迢光陰,隔著山河萬裏,隔著數十年的渴望,珍而重之又極度克制地在他的臉上落下一個輕吻。

廚娘特意做了幾樣點心,過來請示守在主臥門外的梨齡:“不知皇上餓不餓?廚房裏做了一些點心,要不要送過來?”

梨齡道:“皇上這幾日無甚胃口,膳食都進得很少,先放著吧。難得今日散朝早,能來這一趟,讓皇上安靜待一會兒。”

廚娘退了下去,不再來打擾。

庭院寂靜,管家和廚娘各司其職,他們本是百裏挑一的手腳伶俐之人,今日顧及到府中有貴客在,幹活時更沒弄出一丁點聲響。

下午時分,孔茂晟、黃蹇和尹硯應幾人來府上看望,因著聖架在此,管家不著痕跡地將人擋了回去。

夕照西斜,一縷晚光透入臥室窗戶,世間萬物仿佛都靜止了,唯有光陰在無聲流動。

徐商琮睜眼醒來時,有片刻茫然,腹部撕裂的疼痛又將他的神志拉回現實,他微蹙起眉,動了動手指,才發現右手被人握在手心裏,側頭看到馮娓鑰偎在他的床榻邊盹著了。

徐商琮忍著痛欲坐起,這一番動作驚醒了馮娓鑰,馮娓鑰見他終於醒了,她白皙的臉上瞬時浮起一片欣喜,此刻全無帝王的城府,就如一個尋常女子般七情上面,她連忙伸手將他扶靠著床欄:“你身上傷口深,別亂動,想要什麽?我幫你拿。”

馮娓鑰說完,轉身出去吩咐梨齡,讓廚娘送藥過來。

隨後再返回室內,倒來半杯溫水,走回到床榻前,她將杯子直接送到徐商琮唇邊,本欲餵給他喝。

徐商琮雙手將杯子接了過去,聲音虛弱,語氣恭謹道:“謝皇上。”

馮娓鑰微微一怔,默然收回空空如也的雙手,退回去坐到床榻前的木凳上,看著他低頭緩慢喝著杯中水,直至此刻她才終於確信他性命無虞地醒了過來,連日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回原處。

這些年來,他對她始終恭敬而疏離,她完全沒想到在昭琨殿上那生死一瞬,他會舍命相護!她似乎從這道猝然破裂的縫隙中,驀然窺到了他掩藏在內裏的一絲真情!

馮娓鑰略帶遲疑地開口道:“你……”

徐商琮仿佛知道她想問什麽,當即接口答道:“保護皇上是臣的職責所在。”

馮娓鑰默了默,垂眸掩住滿目希光,沒有再問下去。

廚娘把藥送來,徐商琮喝完藥,沒多久又昏昏沈沈地睡著了。

馮娓鑰在他床前又坐了一個多時辰,才帶著梨齡回宮,天色已入夜,當值的宮女前來稟報道:“皇上,陶太醫下午例行來給您請脈;太妃娘娘遣張嬤嬤送來一碗補湯;還有太子殿下過來昏定,奴婢說您在寢殿歇著,請殿下先回去了,娘娘送的補湯放在竈上溫著,張嬤嬤也回去了,唯有陶太醫說沒給您換過藥,他的差事便還擔著,因此一直在偏殿候著,已候了三個多時辰。”

馮娓鑰頷首道:“請他過來吧。”

太醫院提點陶鴻量是馮娓鑰的主診大夫,他在太醫院待了四十年,德高望重,每日裏都由他親自為馮娓鑰診脈換藥。

陶太醫提著藥箱進殿行過禮,邊為皇上診脈,想起她竟然睡了三個多時辰,不禁問道:“皇上是否總是感到很倦怠?”

馮娓鑰順著宮女先前打的掩護,不動聲色地圓道:“下午睡了一個長覺,感覺好多了。”

陶太醫觀察皇上臉色,確比前幾日更有幾分神采,他稍稍放下心,又交代幾句醫囑,才著手換藥。

梨齡立在一旁,全程緊緊地看著,馮娓鑰身上的幾處傷,最深的是左臂上的一道劃口,即便現在已在逐漸愈合,仍可由此想象當時昭琨殿上的兇險情狀。她雖然每次都守在一旁看著皇上換藥,但看到紗布揭開後露出的創口時,還是忍不住再一次紅了眼眶。

陶鴻量換完藥走後,馮娓鑰這才發現梨齡的異常,她這幾日因徐商琮的昏迷不醒而神思不屬,今日放下了心頭掛礙,才留意到梨齡的情緒,不由出聲安撫道:“梨齡,你放心,這些傷都不深,再過幾日就能結疤了。”

梨齡聲音哽咽,後怕兼自責道:“奴婢當時該在皇上身邊的。”

馮娓鑰想起了以哀榮厚葬的小冬子和小汛子二人,如果當時梨齡在她身邊,現下也不能活著站在這裏說話了,她心有所感,忽而另起話題問道:“梨齡,你年紀也不小了,有沒有看中這京中哪家公子?朕給你指一門親事吧?”

梨齡聞言微感意外,不知皇上為何突然將話題轉到自己身上,她七歲起便跟在皇上身邊伺候,雖然皇上身份尊貴,但在她私心裏一直當作與皇上情同姐妹,如果皇上婚姻美滿,那她出宮嫁人也無妨,但如今皇上仍然獨身一人,又處在那樣的孤位上,倘若她出宮了,皇上身邊便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梨齡心裏如此想,嘴上卻倔強道:“奴婢跟隨皇上去各國游過學,也跟隨皇上上戰場歷過烽火,奴婢跟隨在皇上身旁長了這許多的見識,這世間尋常的男子,奴婢倒也看不上。”

馮娓鑰聽罷,不由一笑:“你呀,朕卻是不知,竟已把你的心氣養得這般高。”

馮娓鑰頓了頓,滿殿燈火落在她英氣的眉目上,眼眸中的銳利都似被柔和的燭光所消融,她唇角含笑,近乎縱容地允諾道:“將來有朝一日,你若看中了哪個人,盡管跟朕說,王侯將相,朕都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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