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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延再一次到王府已經是八天之後了,這幾天府中眾人是怎麽過的先按下不表。但秦素素聽到院中葉氏兄弟低聲一喝“來者何人!”便知道季延到了。果然,拉開房門一看身著灰色長袍的季延立在院子中間,葉氏兄弟跪在地上。

秦素素快走兩步過去,滿眼期待地看著季延。對方微微皺眉道:“別急,進去再說。”

“是不是有安言的消息了?”剛一進門秦素素便迫不及待地開口。

“小左呢?沒見她人。”季延並不著急回答。

“公主這幾天有些咳嗽,小左去盯著煎藥了。”秦素素讓自己冷靜了一下,她知道季延帶來的可能是壞消息了。

“嗯。我們的人查到了一些線索。派出去的那隊府兵已經全部戰死了,齊祥造辦在城外有個窯坊,燒制泥磚和瓷器的。戰死的軍士被拉去了那,在磚窯裏化成了灰燼。”秦素素聽到這,無力地低下了頭,幾個深呼吸控制住情緒。季延面色平靜地看著她,等她緩過來後接著說:“那位婢女也在其中,我的人在窯坊裏找到了小左說的那對尖刺。”

“能拿回來嗎?”秦素素低聲問。

季延遲疑了一下,“這位姑娘想必也是由王府從小就培養的護衛,他們的職責只有一個就是保護主子,必要時用自己的命換主子的命。他們從小就知道自己是死士,對身邊人多保持距離,以求死的時候不要有太多牽掛。”

秦素素搖了搖頭,打斷季延道:“王府裏還有一名婢女叫若書,她是若棋的親妹妹。她是保護安言而死的,如果能拿回一件她的遺物,也算是一點補償吧。”

“生死面前這些都無濟於事,別想了。還有好多事要做。”季延面無表情看不出他的情緒,“說回正事,這間窯坊自己有個馬車隊,平時運送泥磚和瓷器,送貨往返最多當天去第二天回。但有一輛馬車已經出去多日未歸了。我們打探到這輛車在安言出事那天晚上拉了一些瓷器出去送貨了,臺賬上寫的是瓷器送永州。永州離帝都騎馬得有七八天的路程,如果馬車就會更久。瓷器一路顛簸到了永州早就成碎渣了。所以,我懷疑車上裝的是安言。”

“造辦坊做瓷器一般都是給大戶人家造庭院時做一些點綴,每個州鎮都有自己當地的造辦坊,帝都的造辦坊做永州的生意本來就不合理。哪有人往永州方向去的!”如果車上裝的是安言,那起碼她沒死,只要沒死就還有可能。

“當然,我們的人一路往永州追了過去,你知道傳州就在永州旁邊,所以越往那邊走能用的人手就越多。可奇怪的是我們的人開始前兩天還能在沿途查到一些蛛絲馬跡,可還沒到永州線索就斷了。那麽就只有兩種可能,第一他們沒往永州去,半路改了道,我們的人追錯方向。第二他們換了馬車喬裝成其它什麽了。”

“這兩種情況都可能,但這些可能性你們都考慮到了吧?”秦素素知道季延心思縝密不可能不考慮路線偏差以及可能的偽裝。

“我的人在出發追蹤前,不僅識別了馬車的樣式,也在窯坊把那幾個送貨的夥計給打聽清楚了的,他們的外型外貌有哪些特征都熟記於心。幾個糙漢帶個柔弱姑娘本來就打眼,如果一路上安言再哭鬧,那肯定更不好控制。所以把人迷暈跟貨物放一起才是最好的辦法,無論實在永州還是附近州鎮,城門看守都有我們的人,怪就怪在附近幾個州都沒有這樣的馬車進入。”季延頓了頓,秦素素也帶有幾分探尋地看著他。

秦素素還是忍不住開口問到:“是不是馬車去了傳州?”

“我不敢肯定,但季良的能力絕對沒有大到能控制這麽大範圍。城主已經派司正大人趕回傳州了。”季延饒有深意地看著秦素素,他沒想到對方竟然這麽快就猜到傳州才是真正的目的地。

“那安言被劫去傳州的可能性就很高了,而且這窯坊能一路避過業城眾多眼線,怕不就是業城的人吧。”秦素素看著季延,把自己猜測拋了出來。但她也怕自己猜測是真的!秦素素見他遲疑了,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於是接著道:“所以人是在傳州附近丟的?”

“嗯,我們的人追了幾條可能的路線,人到傳州後便丟了。”季延本打算把事情查明之後再跟她們講,可秦素素太機敏了,既然已經猜到就不隱瞞了。“其實近幾年業城內也有些動靜,只是城主氣盛還壓得住,但城裏的人私下有些小動作城主也管不了那麽多。去年冬天季良毒殺當朝王爺,是個不好的信號。城裏某些人的手伸得越來越長了,已經想去動搖業城的鐵則了。”

秦素素聽懂了季延的話,業城內部的分歧開始漸漸擴大,已經威脅到季遠慈對業城的絕對控制地位了。秦素素想了想開口問到:“業城的原則是什麽?”

“不攀附朝官,不涉及政治!這是歷代業城城主恪守的鐵則。”

“所以現在業城內就有人想攀附朝官,想躋身朝堂?業城不是城主一人掌控嗎?難道這樣的分歧還能任其存在而發展到如今的地步。”秦素素好奇的是誰在跟季遠慈對著幹。

“業城當然是城主掌控,但也並非一言堂。多的我就不能跟你說了,如果安言真的在傳州,我想不明白業城是誰要安言,目的是什麽?她並不能用來威脅城主。”

秦素素皺著眉頭想了想,開口問到:“業城下一任城主會不會是季流風?”

季延一驚,季遠慈尚在壯年,業城內雖然有些小動作,但根本無法動搖她的掌控地位。現在談下一任城主為時尚早!於是開口問:“你為什麽這麽問?”

“季流風如果在業城招人妒忌,那對方不敢直接動他,便只能從他身邊人下手。安言雖不是他身邊人,但他在演州鬧那麽大動靜,想必業城內已經人人皆知。”

“你這麽一說,也有這個可能。”季延在腦子裏飛快地把可能的人過了一遍,臉色沈了下去。

秦素素瞧著一向不動聲色的五門主,臉色明顯變了,猜測他可能想到了某個人。大概也是自己猜的那個人,於是也沈著臉道:“如果真的是季流雨,那他之前虐待小左,這次劫走安言,我新仇舊恨正好一起了了。”

季延冷著臉回答:“現在還不確定是誰,如果真的是季流雨,那將會非常棘手。他比較特殊,並非你想報仇就能報仇的人。”

“他有三頭六臂還是什麽!有什麽動不得的。”秦素素嗤之以鼻。

“小左母親病逝前將他們兄妹托孤給了城主,但季流雨卻把小左要過,虐待她長達兩年。你以為季右不著急?城主不知道?”季延此時語氣裏明顯有了不少怒火。

秦素素這才恍然大悟,季左被季流雨虐打將近兩年,並不是季右、季遠慈他們不知道,而是沒辦法!所以,季流雨到底是什麽身份,為什麽季遠慈也有顧忌。季延瞧出了秦素素的疑惑,索性敞開了。“季流雨並非城主親生的,他是城主大哥季遠明的獨子。季遠明因為一些原因死於仇家之手,老城主便將尚是孩童的季流雨交給城主撫養,所以現在他才是業城二少主。業城有規矩,城主之位傳給下一代的其中一人,同輩之人便不能再插手業城之事。城主的二哥遠走托斯國,四弟雖留在傳州,但也僅僅能當個閑散的富貴之人。但季流雨母親謝氏一族,在業城的勢力很大,所以城主對季流雨一直有些忌諱,從他身邊要人也只能等合適機會。我之所以願鼎力相助你取得羊皮卷上之物,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季流雨對小左一直沒死心,小左徹底離開業城,可能才是最安全的。我解釋清楚了吧,你現在也應該知道,季流雨是個大麻煩!”

“那是你們業城的糾葛,不是我的忌諱。”秦素素眼底殺意彌漫,語氣冷冰冰的。但季延卻笑了,冷哼一聲道:“你沒遇到過什麽真正要命的關頭,才敢說這些蠢話。一來你們木下谷本來就是懸壺濟世,不參與江湖紛爭,二來你身處演州,平凡坐館醫師也碰不見什麽江湖紛爭。業城遠比你想像中覆雜和殘酷。不要輕舉妄動,一個季良就能讓你死十次!”

秦素素一向驕傲,但現在面對的的的確確不是自己能撼動的一個龐然大物,想起那時在演州,季良的劍氣已經刺到自己脖子了,就差那麽一寸自己就一命嗚呼,那種被敵人強大壓制的窒息感一瞬間就回來了。秦素素有些洩氣,沮喪地問:“那該怎麽辦?”

季延瞥了她一眼,語氣緩和了一些道:“畢竟是城主,她親自督查此事,就算是季流雨敢做殺藩王親兵,擄走王府中人的罪,那也該用業城的規矩收拾他。如果此事被南青越知道了,那性質就變了,業城可能面臨的就是傾覆之災了。”

“你放心,我不是南青越的人,我現在只要救回安言。季流雨傷我小左的事,後面再慢慢跟他算。” 秦素素頓了頓,忽然開口問到:“既然你已經知道我和安言是從木下谷出來的,那肯定也知道我們的師父木下翁。你知道當年他為何要遣散門人,在谷內自縊而亡嗎?”

季延一楞,搖了搖頭並不說話。秦素素有些失望,那個時候她只有十多歲,並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但這個疑問一直困擾著她。季延見她失望,便開口安慰道:“我在陜州逗留過不短的時間,也去過祁縣,木下谷在祁縣也是響當當的。雖無緣面見木下翁,但他在祁縣甚至陜州都是非常有名的大夫。可我真正打聽木下谷消息之時,也是在演州與你們認識之後,那時木下翁已經離世多年了。所以知道得並不多。”

“謝謝。”秦素素面色平靜了,“師父不讓我們知道的事,我們從來都不可能知道。”

“我要走了,外面還有還多事,照看好小左。”季延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背對著秦素素開口道:“我可能會回傳州了,葉氏兄弟留在這兒。你們有事如果找不到季右,去匯利樓後廚找頭竈,那家夥叫杜大,他會盡全力幫你們的。”

“五門主,當時小左在季流雨那裏受罪的時候,你也束手無策嗎?”秦素素忽然發問。

季延還是沒轉身,但一股寒氣漫了出來,只聽他冷冷道:“那幾年我沒在傳州,我不像季右瞻前顧後,也不是城主需要要平衡多方。”說完便大步邁出了屋子。

秦素素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了勾,自言自語道:“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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